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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日,晁天阁国师却并未作出任何举动,洛瑕此处也并未听到关于十七皇子的任何风声。
洛瑕浸在热气缭绕的泉塘之中,只觉全身上下,肌肤、皮肉、骨骼、血脉都一个接一个地舒展开来,整个人由内而外仿佛都被泉水淘澄洁净了一般。她长吐出一口气,背靠在汉白玉砌成的池边壁上,几乎是全然放松下来。
琼瑶一臂将花瓣洒入池中,一臂与她道:“国师应下了娘娘的事?”
“国师嘴上是这样说,可防人之心不可无,本宫头回与此人相交,还是要有些保留的好。”
“娘娘所言虽是,可奴婢却觉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放下了花瓣,琼瑶又着手为她将珍珠粉调和了益母草研末敷面与脖颈、肩部等处,连耳后方寸之地都不放过。洛瑕感受着冰凉滋润的膏体覆盖在肌肤之上,淡淡道:“国师方外之人,却沾手凡尘俗事。并非是我不愿意信他十分,可他既能助我与盈妃姐姐,也未必不能相助于她人。再者此事尚未得成,本宫还是应当暂且小心着才是。”
“娘娘这样想,自然也无可厚非。奴婢只是提醒娘娘一句罢了,国师修道之人,自然身带傲骨,若是知道娘娘有所保留……奴婢恐他不会全力相助娘娘。”
“本宫也只是这样一说,国师此人我知之不多,其人品行手段如何,还是要同他大致深交之后,再作定论呢。”
琼瑶手法娴熟,将珍珠益母膏在她肌肤之上敷了薄薄一层,浅浅匀开的膏体触感清凉,并无任何黏糊的厚重感。洛瑕阖起双眼,道:“琼瑶。你去替本宫打听一个人。”
“娘娘是说郑修媛?”
洛瑕睁开眼来,含笑赞她道:“世间知本宫者,莫过于琼瑶你了。”
琼瑶忙欠身道:“娘娘谬赞,为娘娘分忧,是奴婢应当做的,娘娘也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话是这样说,可你想想,这世上为人奴婢的,卖主求荣的虽不在多数,可那等朝秦暮楚之人,却也实在不算少见。你一片衷心待本宫,本宫都看在眼里,自然不能亏待了你。”洛瑕一手扶她起身,笑说道。
“娘娘!娘娘!金公公方才命人传话来说,皇上已动身往紫石宫来了!娘娘快些更衣,预备着接驾罢!”廊下伺候的宫女匆匆奔进浴房,还在屏风外头便如此急道。洛瑕手中动作一顿,当即吩咐道:“马上为本宫预备更衣!”
月上中天时分,皇帝驾临紫石宫。
因未来得及准备,洛瑕只着一件杨桃色蝶纹寝衣,外罩一件缟绢丝衣便出来迎驾。虽有些不合礼数,可所幸皇帝却并未在意,扶了她起来,半句寒暄也无便单刀直入主题。
“爱妃可知今日国师向朕进言,道是颙儿生辰八字与郑修媛不合,为皇子身体康健、百岁无忧,须得为其另择一位母妃才好。朕问他可有合适人选,国师却荐了爱妃。爱妃可否同朕解释一番,这其中可是还有甚因缘巧合不成?”皇帝手执斑白长髯,有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
洛瑕不着不恼,并不急于为自己辩解剖白,为皇帝斟了一杯茶。曼曼然笑道:“皇上这说的却是哪里话?皇上都说了是因缘巧合,那自然便是了。况且国师方外之人,他之所言,个中玄妙之处又岂能是我等身涉凡尘、俗务缠身之人所能轻易参透的?久闻国师观天象,炼灵丹,道法修为无一不精,若是天象指出谁做十七皇子的母妃不合适,谁又合适,关于天象之事,臣妾斗胆冒犯皇上一句,皇上清修日久,尚且不能领略其皮毛。臣妾从未涉足,更是全然不通晓分毫,哪里能够懂得其中因果?皇上这样问,却是教臣妾难住了呢。”她掩唇,笑得极清淡,因是沐浴方罢,面上并未施半分妆容。如此“铅华不御得天真”的模样,本该是本色尽显,极尽清丽可人之能事,可在她容颜之上,且喜且嗔之间,却不觉清丽脱俗,只见那眼波流转,眉如远山横黛,端的妩色绝伦。淡妆浓抹虽是相宜不及,可也到底当得起“以色事人”四字。
虽则是美色平平,并非惊为天人,然而,却是妩色世间绝伦,事了他人,也事了天下。
洛瑕双眸点转,顾盼间皆是神采,向皇帝笑道:“这些事么,臣妾不懂得。可臣妾却觉着,时辰已不早了,皇上今晚不如便在臣妾宫中歇下?”
皇帝叹了口气:“爱妃如此盛情,朕本不愿托却,可奈何今日是十六追月之夜,朕……已答应了列荣夫人要去陪她……”
“夫人同皇上多年夫妻,情深意切,也是了,到底臣妾是不能同夫人相比的。皇上要陪夫人,便快些往含福宫去罢。臣妾不多留皇上盘桓了。臣妾恭送皇上。”她眉梢微蹙,佯作了颦眉愁思模样,向皇帝福了一礼,便又作势要送皇帝出去。
皇帝果然不肯就这样离开,忙扶住她道:“爱妃快别这般,朕今夜只不过是……”
洛瑕挤了滴泪出来,假作强笑道:“列荣夫人为皇上诞育子嗣,于社稷有功。况且皇后娘娘此番身子得见起色,夫人父兄实是居功至伟。臣妾不比夫人,自己不能为皇帝绵延子嗣,又没有个能为皇上分忧的父兄。皇上爱重夫人,臣妾一介无福之人,自然不敢有所微词。皇上且去罢,臣妾自会守在宫中,闭门不出自焚香,为皇上福祉与元周社稷祈福。”
“列荣夫人父兄?”提起这两人,皇帝却似是想起了什么,一张总是堆满谄笑的遍布褶皱的脸上竟鲜见地显露出些许冷笑,“赵氏父子倒的确是好样的。赵中奇身为兵部尚书,年纪渐渐大了,却还霸着权柄不肯松手。这倒也罢了,居然又将其子赵雄提拔为骠骑将军,掌管京畿大营。斯人狼子野心,路人皆知!”
洛瑕心中不由一震。常言道伴君如伴虎,她从前总以为皇帝为人庸懦软弱,即便是老虎,也只不过是一只被豢养在铁笼之中、被人断去了利爪的老虎罢了,无论如何都不足为惧。可是却没想到……看来皇帝虽老迈庸懦,可毕竟是为人君者,了解手下臣子的心思早已在多年为君之间被潜移默化成了一种本能。况且元周如今的这一位承平皇帝,自登基始,历经太后垂帘、前丞相专权,对于手下权臣的不臣之心的嗅觉,自然是极为敏锐。如此想来,皇帝能够察觉到赵氏父子的野心,倒也是意料之中之事。
如此来回欲拒还迎几番,虽是终于送走了皇帝。可走时,皇帝却早已流露出不舍之意。况且洛瑕此番,已激起了皇帝对于赵氏父子乃至于列荣夫人的防范之心。如此一来,她首先扳倒郑修媛、成为十七皇子母妃的胜算,便又大了几分。
送走皇帝,洛瑕立在棹口,琼瑶在身后为她加上一件披风,道:“娘娘看来很是快意呢。”
洛瑕微微一笑,道:“此时,尚且不是最后快意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