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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瑕才出了荣德殿,迎面便见列荣夫人过来。列荣夫人见是洛瑕,面上神情分明地一僵,衣袖一甩,便气势汹汹疾步过来,劈头便道:“你这狐媚,究竟给皇上灌了甚迷魂汤?!竟教皇上时时事事都能听信你的谗言,连与本宫数十年来的情分都置之不顾!”
她止步,唇角噙一丝笑,恭恭敬敬道:“夫人此言差矣,皇上圣明决断,哪里是嫔妾区区一介深宫妇人一两句话便可轻易左右的?”
列荣夫人恨恨道:“你自伶牙俐齿去,终有一日,本宫定会将你千刀万剐、剥皮削骨,否则难消本宫心头之恨!”
洛瑕自顾自理了理衣袖,指尖闲闲梳弄着腰间流苏网绦,浑不在意道:“嫔妾拭目以待。只是提醒夫人一句,杀生有损阴德,夫人为人本就不留体面,张口时还是为下世多考虑考虑的好。”罢了,也不待列荣夫人说话,便福了一福身道,“嫔妾便先告退了。”
她转身去不多时,听得后头瓷器清脆的一声碎裂,及列荣夫人的怒喝:“不长眼的东西!一个个的都当本宫是好欺负的?!”
洛瑕凉凉一笑。
回到紫石宫时,琼瑶迎上来,一臂服侍着洛瑕解下披风,一臂小声道:“乔良娣急匆匆地过来了,怕是有什么事呢。”
说话间,便有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宫装少女小步奔来,火急火燎抓住洛瑕的手,道:“姐姐,婢妾才得了消息,说是成妃向皇上进言,说是要大封后宫了。”
眼前这乔良娣不是旁人,正是从前洛瑕宫中茶水上的宫婢环佩。去年慕心绮前往华清行宫之后,曾传话回来,交代洛瑕务必为自己寻一帮手。后宫妃嫔大多有各自的利害权衡,并不能真正一心助她,是以此人非得是并无根基,才能毫无保留地成为洛瑕的左膀右臂。
琼瑶、琼琚、琼玖三人是慕府的家生侍婢,琼琚琼琚各自肩负着洛瑕同慕心绮或是慕晟暗里联络的枢纽之职,琼瑶又为洛瑕经手宫中大小事务,自是不能动。于是剩下的人选,便只能是紫石宫中的侍婢。剔除了一众可能心怀不轨或是行事不稳之人,剩下的人选之中,便有环佩。洛瑕素来喜欢环佩,这回本也并不愿让这样一个赤子心肠的女儿家涉入宫闱争斗。她一个个问过这几名宫女的意愿,竟是除却环佩,其余人乍一听闻要做年近六十的老皇帝的妃嫔,便都想着法拒绝了。只得一个环佩,虽能看得出她心底其实是并不情愿的,可终究还是应下了。
“奴婢的娘亲已过身了,娘亲去前说,要奴婢好生侍奉小主,万不能忘了小主善待奴婢的大恩大德。娘亲是奴婢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如今奴婢在宫外并无牵挂。娘亲临终之言要奴婢报小主的恩德,这便是奴婢今后唯一要做的事。”
环佩答得决绝,洛瑕听了也是心底一沉。虽则引魂香之秘不应与外人道,可踌躇再三,洛瑕终究还是告诉了环佩。她在这世上已什么都不剩了,只余她自己,这具身子的清白,若是能替她保得住,便是最好了。
论起杀伐决断,洛瑕自认从来不是她的长处。她太易推己及人,这样的性子,于人自身或许是好的,可在大局之上,有时却并无益处。
“大封后宫?慕姬封妃在即,成妃却在此时向皇帝提出大封后宫,”洛瑕冷笑一声,“不难想象她究竟是何用心。成妃意在折辱,可是皇帝也能允了她么?此事皇帝怎么说?”
环佩面色更忧,道:“成妃向皇帝说起此事时,婢妾就在一旁,皇帝虽犹豫了片刻,可到底还是应下了。婢妾觉着不对劲,前后细细思索了两日,便来找姐姐商量。”
“你是说……成妃已同皇帝提及此事两日?”
“正是。”
洛瑕只觉手中茶盏一沉:“成妃向来颇得皇帝尊重,她提出这要求,看着又并无不合理之处,皇帝多半会同意。这样下来……”她停了一瞬,话也慢下来,“虽说是辱没了姐姐,可若是换一种角度来看,对我等也并非是完全无益。”
“姐姐要的是稳中求胜,扶摇直上固然是好,可爬得越高,便容易摔得越惨。六宫一同晋封,姐姐在其中便不至太过显眼,也算是另一种自保之策。”
环佩沉思道:“成妃所说的大封后宫,指的是贵嫔及以下的妃嫔可予以擢升。这样算来,慕姬娘娘封妃,仍然还是其中最为显眼的一个。”
洛瑕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对于慕心绮来说,这样的荣宠或许只会将她置于炭火其上,可于洛瑕,同她交好的慕心绮荣宠至此,却也并无坏处。她要求的,是一条归路,是元周天下倾覆后致使的星轨错乱。后宫同前朝息息相关,这里的任何一起风波都可能导致前朝的政局变化。洛瑕虽不懂律例文章、经纬政事,可大抵也能晓得后宫女子对于其家族的价值。慕心绮势头如日中天,慕晟年前官拜右相,无一不昭示着慕家作为元周世家大族的重新崛起。而慕家得势,必定会引起其余世家的忌惮。
世家之于元周,往重了说,便是国之基石也不为过。十八年前前丞相只手遮天,势力盘根错节,朝中大半官员与其交好之人、沾亲带故之人、其门生出身之人比比皆是。如此大权之下,前丞相不免生出不臣之心,纠集兵马欲逼宫夺位。彼世若非元周几大世族集结义军勤王都城,恐怕元周天下早已易主。皇帝对世族的依赖可想而知。
这些世家大族对于元周政局,向来举足轻重。如若世家怀有二心,皇权必定会受到动摇。承平皇帝治下虽无大事,可也致使百姓对皇权的归属感普遍不强。说得大逆不道些,皇帝年事已高,又因醉心修道之事,已长时间不大理政,在民间早已失去了其一呼百应的地位。倒是几位在朝中身任要职的皇子,在百姓眼中的形象却还要鲜活些。
洛瑕大略估算了些其中利害,终于决定任其发展。
“此事还是应当同姐姐再细说一番。环佩,明日你若无事,便同我往长春宫去一趟罢。”
环佩颔首:“好。”
“紫微垣黯淡,天市垣西北处与之呈融合之势,渐有混沌,一星横贯其间。”
“帝星式微,相反却是市井江湖似有崛起之兆,另有别处来人干扰时局……呵呵,这‘别处’,还真是教人眼界大开。”
他将手中黑白残子贴至唇边,温柔摩挲犹如情人絮语缱绻:
“你说想看天下大乱,可如今,这元周天下是当真离乱在即,也不知你还看不看得到。”
夜色里他一尾衣角飘零,形单影只的侧影,只令人觉着仿佛他已孤身万年,并且还会一直这样孑然茕茕下去,直至地老天荒——
“……命翰林学士孙赢,持节进封,册恭贵嫔曹氏为昭媛,献贵嫔严氏为淑媛,肃贵嫔郑氏为修媛,僖贵嫔冯氏为昭容,简贵嫔魏氏为淑容,婕妤洛氏为妩贵嫔,婕妤……”白衣男子搁了笔,寥寥伸展了下手臂,抬眼时却见面前雪衣女子淡静而立,上一刻还被疲惫爬满眼角的一张俊美面容,此时已遍布笑意,“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