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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二年新岁刚过,元周宫中便又是另一番氛围。
离宫半年有余的慕姬今日回宫。半月前这消息在满宫妃嫔之中甫一传开,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宫里的风向立时变了。
去年将将入了六月,盈贵嫔慕心绮作为后宫炙手可热的新贵,却不知为何称病不出,不过几日,忽然向皇帝自请前去华清行宫养病。这一去,便是六月有余。其间皇帝催过好几回教她回宫,更甚进位慕心绮为从二品姬,却并未奏效。
彼时洛瑕听闻此事,还曾对琼瑶琼琚笑言,记得她初入宫时不肯承宠,对皇帝避而不见,皇帝也是来过晋封的这一出。如今却是又用在了慕心绮身上,真真是黔驴技穷。
慕心绮走后,宫中便几乎只剩了洛瑕一人得宠,半年之间,已历容华之位晋封从三品婕妤。
赵姬亦是分毫不让。慕心绮进位贵嫔之后不久,皇帝又晋了赵姬为荣妃。新岁年关上,皇后身体略有起色,却是托了荣妃父兄进献的一帖灵药的福,荣妃借此又进位从一品夫人,赐号“列荣”。自此除却皇后与正一品上的淑妃、贤妃、德妃三人尚且在她之上,列荣夫人掌管六宫,已是呼风唤雨好不得意。
是以此番慕心绮回宫,旁人倒也罢了,列荣夫人风头正盛,自然希望慕心绮是永远别再回宫最好。可她偏偏在此时回来,一月后更要加以封妃之荣,怎能不教列荣夫人心中忿忿。
慕心绮回到长春宫时,洛瑕已等在那里。她扶着玲珑自鸾车上下来之时,只见洛瑕福身下去:“嫔妾给慕姬娘娘请安,慕姬娘娘万福金安。半年不见,娘娘别来无恙?”
她忙伸手扶起洛瑕:“妹妹这是做什么?才不过数月未见,怎地妹妹便要与本宫生分了么?”
洛瑕同慕心绮见了礼,自是笑道:“我同姐姐再亲近,也不能荒废了礼数不是?姐姐才回宫,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看呢,姐姐自是宽仁,妹妹可不愿被人看成了那等轻狂之人。”
“数月不见,不想妩卿口齿又伶俐了许多。”二人相视而笑,慕心绮拉了她的手,道,“来,咱们进去说话。”
长春宫中摆设还是一如既往,打扫得极干净,慕心绮数月未归,望去只觉眼前焕然一新。洛瑕挽着慕心绮在正殿中分宾主坐下,一瞥间只见她着一件宝蓝色牡丹纹通袖袄,里衬白底绡花衫子,穿一条靛蓝色八幅湘裙,长发随意挽作了家常的堕马髻,发间只一根赤银鎏碧玉石的步摇,打扮得很是简净,便笑道:“姐姐如今也是要封妃的人了,还是要打扮得庄重些,才好弹压得住下面的人。”
慕心绮只一笑,有些不置可否的样子,却仍是妍丽之极:“今日既望,乃是十六追月之日,皇上自然是要歇在列荣夫人宫中。况且左右今日本宫才回宫,一路舟车劳顿,也不必打扮什么。待你走后,我便也要歇下了。”
“姐姐的耳报神果然灵通,荣妃上旬才晋了夫人,如今正很是得意呢。”洛瑕自唇角挑起一个冰冰凉凉的笑来,慕心绮抿了抿因赶路而略显蓬松的鬓角,不疾不徐道:“也是平常。列荣夫人今年该是三十有六了罢?论起青春年华来,虽比不得你我,可跟皇上比,也当真年轻得紧。要争宠,也是很有胜算的。况且,”她将衣袖掩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声音也压得低不可闻,“皇帝素来优柔寡断,自然要更依恋赵氏这般强势的女子些。”
洛瑕怔了一怔,初时她还并未发现,慕心绮的面色,竟是苍白得有些不正常。她一路奔波回来,即便路途劳累,可按理说看起来也不应如此虚弱。方才碰她手时,也觉得她手臂冰凉,声音也不似素日清灵,竟是有些隐隐沙哑。看来倒大约像是感染了风寒的症状。
“姐姐……身子可好?”
慕心绮手中动作一滞,旋即才笑道:“也没什么,路上偶染风寒罢了,不妨事的。”
洛瑕心中仍是狐疑,知是慕心绮不愿提及此事,便也不再追问,
二人对坐饮茶半晌,慕心绮忽地抬眼来,笑得有些深意:“定例上的贵嫔有五人,现下只得四个,妩卿可有意来补一补这个缺?”
正三品贵嫔以上便是宫中主位了,这几年来列荣夫人摄六宫事,在妃嫔晋封一事上很是压制,得以晋封至贵嫔以上的要么资历极深,要么育有子嗣。当初慕心绮这般年纪轻轻便进位贵嫔,她荣宠之极是其一,可若是未曾有过慕晟官拜右相一事,慕心绮即便再得宠,想是也难以晋封主位。
而洛瑕的情况则还要不同些。她虽也荣宠盛极,可家世却不比慕心绮是出身正统的华门世家,只是挂了个慕家表小姐的名号而已,出身算不得极好。再者慕晟拜相已有一年,此时再恩及于她,未免有些牵强。论起资历来,她自是不够;子嗣,她所谓的“侍寝”时从来以引魂香蒙混过关,如今根本还是完璧之身,哪里有可能生得了孩子?这法子自然也是不行的。
“这有什么?”慕心绮手执青窑斗彩莲纹的茶盅,沾了沾唇,眉眼盈盈一派云淡风轻,“规矩么,既是人定的,便也自然不外乎‘人情’二字。身为妃嫔,倚仗的终究还是皇帝的宠爱。皇帝若是喜欢你,只要你不越过了他的底线,你再如何抬高自己,自然便也都由得你。妩卿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洛瑕立时明白过来,飞凤般的眼尾一扬,已启唇笑道:“谢姐姐教诲。妹妹……也是时候前去荣德殿给皇上请安了。”
慕心绮却止住她:“妩卿且稍待,本宫还有句话要问。”
“妩卿入宫前,修成曾与我说,你之所以应下入宫这桩事,似乎是与……天象有关?”
洛瑕顿了一顿,见慕心绮神情并无异样,才应下道:“我若要归去,唯一可行之法,便是离乱元周天下,使天上与之对应的星轨错乱,才能于下一个辛卯之年回到我应归去之处。”
她并未将此事细说,只是删繁就简,大略一提。慕心绮听了,暗自沉吟一瞬,才颔首道:“妩卿若无事,可往荣德殿去,本宫也预备着歇下了。”
洛瑕应了,见过礼后便往殿外去。此时却听慕心绮在她身后冷不丁道:
“晁天阁。”
她疑惑,回过头去:“姐姐说什么?”
慕心绮放下手中茶盏,抬眼向她看来,熔金般的日光将她长睫葳蕤镀上一层辉耀,袅娜风流自可入画。
“晁天阁国师容成。此人你当多加注意。若觉得他是与你我为敌,便务必小心避开。如若恰恰相反……妥善与其相交,此人便会是你我手中一张不败王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