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1 / 1)
早上树木还都纹丝不动,下午突然起风,枝叶狂乱地四处摇摆,松鼠纷纷钻入洞穴。
自从搬到二楼,我经常坐在窗边发呆。窗户像个巨型的电视荧幕,放映着广阔视野的影像。一眼望去,四面八方都绿荫如盖,无边无际的优美景色。大自然生气勃勃,有趣是有趣,可还是我触摸不到的世界。
近在眼前,有时也比在天边还遥远。物是,人也是。
一道迅疾的闪电毫无预告的划破天空,我吓得倒退好几步,差点跌倒。西雅图虽然长年云雾茫茫,可激烈的雷暴还是少有的。不知为何那年夏季竟连续好几场。刚站稳,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轰炸般响起,像是要震碎宇宙万物,我堵住耳朵钻到床下。
就是这么怕行雷,有什么办法。
以为忍一忍很快就会结束,怎知这场风暴竟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越来越汹涌。清脆的粉碎声在房间另一头响起,树枝折断砸碎了侧面小窗,一股闷热的风即时吹进,把我书桌上的书和纸张吹落一地。
刘恨陵,救我!我在心里念着。一道白光闪过,我可感到静电的热量,雷云竟就在我们上方。又一声劈裂天地的巨响,我无法再忍耐,慌忙爬出,往门口奔去,途中手脚和膝盖被玻璃碎片割破,我都一概不理,认真逃命。
我比一般人更贪生怕死,这点很明显。
一个劲地跑,按着熟悉的路线一直回到地下室。讽不讽刺,多年前无论如何都想逃离的监狱竟成了内心最安全的地方。我试着推了一下密室的门,它轻易打开,但出乎意外的是,里面已非我熟悉的天地。
房内空无一物,墙壁粉从新刷过,家具全部不翼而飞,我环膝坐在空房里,心里泛起无限悲伤。搬走时总觉得还能回来,怎知属于我的世界已不存在。我要如何在楼上找到我的位置?
正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我惊吓地抬头,对上的是刘宇翔疑惑的神情。
他跟踪我。
“刘璃,这是什么房间,”他一边走近一边问道,“天,你在流血。”
刘宇翔迅速蹲下来扭转我手腕。不怪他吃惊,定眼一看我都感到一阵眩晕。右手掌心有一条三厘米长的伤口在冒血。
“这是怎么回事?”
“树枝折断,窗户碎了,我怕被雷击中,跑来这里。”我有些语无伦次。
仔细检查,玻璃碎片还在伤口里。
“我看我们得去一下医院。”刘宇翔虽一脸担忧,但语气镇定的说。
听到医院我马上慌了:“不不不,我不要去医院。”
他看我反应如此强烈,想必以为我怕打针吃药。我是胆小如鼠,可我不怕肉体上的疼痛。我的顾虑他那时还不懂。
“必须把碎片取出。”
“你来取。”我说。
“那怎可以?会很疼。”
“我不怕。我不去医院。”
他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后勉强点头。
血已顺手腕滴到地上。除了掌心还有膝盖,脚跟,惨不忍睹。
我一颠一颠走到浴室门前,进去简单的冲洗了一下。开门一霎那,刘宇翔像是很惊讶这莫名其妙的房间内竟然会有浴室,有完善的排水系统,眼中闪过不解。是啊,谁能想得到呢。
手心的伤口很快又涌出鲜血。刘宇翔没问什么,脱掉外层衬衫给我缠着止血。他不敢太用力,因为里面还有玻璃。
几秒钟不到,衬衫已渗出血来。
“我房间有急救箱,我们先上楼。”他对我说。
想了一下觉得没第二个的选择,跟他去总比上医院好。伊丽丝说过的话还铭记在心。我是不存在的人,去医院得出示身份证,趋时刘恨陵要如何解释我的身份?
为了保护刘恨陵,我决定随刘宇翔去。
他的房间在三楼,既是我楼上,又是在房子的另一头。不知我和他的房间相隔这么远是否也是刘恨陵故意安排的。
刘恨陵明显不想我和刘宇翔接触,但神通广大如他,也敌不过命运的齿轮。随着齿轮转动,我已一点点被推向刘宇翔。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碎片似乎都已清除,但血还是没止住。
“刘璃,我们还是去医院吧。”刘宇翔忧虑地说。
我摇头。
绷带已换过数次,血红的纱布一地都是,的确恐怖。
“你需要缝针。”他语重心长道。
我又摇头。
“真是固执的女孩。”他无奈苦笑。
其实手是我的,血也是我的,看着一地血红我也很害怕。可那又能怎么办?
突然,我灵机一动问:“你可有伊丽丝的电话?”
他像是恍然大悟,俊朗的脸露出如获重负的神情。
伊丽丝应该是个清闲人,工作日她也能在接到电话半小时后赶到。看到刘宇翔坐在我身边她有些迟疑,但很快又恢复从容不迫。
不愧是经历过种种的成年人。
自从生下安妮后我一直没再见过她,一晃也已半年多。我刻意不去想任何有关她们的事,因为每当思想浮游到那处,胸口就会郁闷得透不过气。
可在紧要关头,我还是只能求她。
伊丽丝跟刘宇翔简单打过招呼后就开始消毒和准备缝合。她看过我的伤口后皱了皱眉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刚才那场雷暴折断大树,砸碎了她的窗户。”刘宇翔怕伊丽丝责怪我,抢着替我解释。
“窗户?”伊丽丝说着看向我。原来刘恨陵并没有告诉她我已搬到楼上。
我以沉默回应。
她又瞄了刘宇翔一眼,然后不再说话,专心做她的缝制工作。
不得不承认,伊丽丝是名称职的医生,她很快就让流血停止,同时也未让我感到过份疼痛。
当刘恨陵推门而入时,他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我和刘宇翔坐在床上,后者握着我被包成粽子的手,笑著称赞我勇敢。伊丽丝一言不发在旁边收拾她的医药箱。
如果我没看错,有那么一霎那他眼底露出黑色凶光。
我不能确定那是因为他看到伊丽丝,还是因为刘宇翔正握着我的手。
“怎么回事?”他冷冷质问,“他们说你们在这里。”
“陵哥,你回来了。”刘宇翔礼貌招呼。
刘恨陵只是冲他点点头,转对伊丽丝老实不客气道:“你怎么在这里。”
伊丽丝扬了扬眉似笑非笑地说:“宇翔,你爷爷要伤心了,一手带大的孩子竟如此没礼貌,你看看这是跟姐姐说话的态度吗?”
刘宇翔大男孩脸上露出颇尴尬的笑容,没说话。刘恨陵却是一副要喷火烧死人的样子。我下意识往后挪了一寸。
刘恨陵终于注意到我手上的纱布,像是明白一些什么,降低语气问:“怎么受伤了?”
“树枝折断,砸碎了窗户。。。”我小小声答。
“都处理好了吗?”
“伊丽丝给我缝了四针。”
“嗯,”他点点头,又问刘宇翔:“今天这么早下班?”
“小组委托我砌模型,知道今天天气不好,让我在家做即可。”
刘恨陵看到桌上半砌好的建筑模型,没再多说。
“既然都在,不如大家一起吃个晚饭,”伊离丝提议,“刚才进来在大厅看到玛丽,她说既然我亲戚来长住,我也应该多点回来。当时我还愣了一下,不过现在明白了。刘,亲戚团聚哪能不聚餐。”她唯恐气不着刘恨陵似的频频强调“亲戚”二字。
“好主意,”刘宇翔以为她口中亲戚指得是他,连声赞同。
我偷偷看了刘恨陵一眼,如果人的眼睛真能放箭,伊丽丝恐怕早已百孔穿身。
人生第一次坐在大厅正式用晚餐,我很紧张很紧张。餐具比我在房间单独吃时多出好几倍,右手被纱布缠着又不太方便,刘宇翔坐在我右侧,看我笨拙地切牛排,好意将自己那份切好,同我交换。
我能感到刘恨陵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故此没吃几口就不再有胃口。
“这么快就饱了?”刘宇翔完全不知情地在一旁说,“你今天流了很多血,牛肉可增加铁质,多吃一点。”
我不敢看刘恨陵,低头又勉强吃了几块。刘宇翔看我听话,满意地回到他刚才与伊丽丝讨论的话题上:“伊丽丝姐,别取笑我了,真的没有很多女孩子追我。”
“我不信。”伊丽丝眯起绿眼睛,“凭我们宇翔的外形,不做Architect完全可以考虑当模特。”
“不不,”刘宇翔脸都快红了,“我决不是那块料,何况爸爸和爷爷也绝不会准许。”
伊丽丝乐此不疲这个话题:“你们不知道,刘恨陵刚大学毕业时,每次跟他上街都有星探前来挖角。有一次一个很帅的金发男向他走近,刘不等人家开口就说,我没兴趣做模特,没兴趣拍电影,没兴趣演舞台剧。怎知人家腼腆地问,你对男人有没有兴趣?你是我的类型。”
伊丽丝笑出眼泪,刘宇翔也忍俊不禁,只有刘恨陵黑着一张脸。我不懂同性恋的概念所以没有出声。可就算我懂,我想我也笑不出来。刘恨陵刚大学毕业期间正好是他储钱想送小木屋给伊丽丝之时。他们曾在一起过。。。
“我看过陵哥旧时照片。我信。”刘宇翔真诚地说。
“你们长得三分像,都是帅哥中的极品,”伊丽丝向一边铁青着脸的刘恨陵眨眨眼睛,“你说对不对小陵?”
刘恨陵应该是气得发抖了,拿起酒杯时琥珀液体差点洒出。他不语,只继续用眼睛对伊丽丝放飞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