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分道(1 / 1)
又是争吵,又是打架,然后再度僵持冷凝,这似乎已经成了顾陲城和双思执相处的常态。有时候他们恨不得要了对方的命,可由于种种原因却一直未能付诸于行动。而现在,他们依旧还困在地下,依旧还要相互扶持着走完最后一段路。所以,水里发生的那些争执、暴力,言语与身体上的种种羞辱与伤害,似乎也随着波浪随着湍流一一远去了。现在,他们又若无其事地,沉默着。
顾陲城在打理鱼。之前那两条死鱼混了地上的泥土已经不能再吃,顾陲城又重新捕获了一条。他用双思执的簪子在鱼的下颌和尾部处各割了一刀,然后以掌力控制鱼身,将鱼重新放入水中,直至它挣扎着将自己全身的血液都放干了,顾陲城才又将鱼捞了出来。然后他用簪子剔除鱼鳞,去掉鱼头和鱼尾,再并指如刀将鱼身劈成两半,掏出里面的肝脏污物,再将两瓣鱼身放进河水之中涤荡干净。如此一番之后,顾陲城才拿着两瓣鱼身返身走向双思执。
双思执之前的衣服已经遗失在地下河中,她现在只能套着顾陲城黑色的外袍。那外袍很大,她身形瘦削完全撑不起来,也掩盖不住胸前半露的春光。不过她看起来完全不在意的样子。她的右手腕儿已经被重新包扎起来,还抹了药——裴铭湛担心出意外,将伤药分成了两瓶,一瓶留在自己手中,一瓶交给了双思执。由于之前受过伤,挨过饿,方才又浸了冷水,双思执的脸色很苍白,也很憔悴。她沉默着伸手接过鱼,却没有再动作。她没生吃过鱼,这样一滩肉放在手掌中,她不知该从何入口,所以她只沉默着等着顾陲城的示范。
殊不知顾陲城盯着手里的鱼肉也在默默思量。他从前吃的生鱼,要么切成薄片,要么切成细丝,还有各种调料佐味,眼前这半条鱼,虽然肉色洁白,但足有成年男子手掌那般大小,这要怎么吃?啃着吃吗?最后,顾陲城将鱼举到唇边,啃着吃。没有办法,前路还不知有多漫长,他需要补充体力。
看到顾陲城的模样,双思执也学着将鱼肉捧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鱼肉很腥,却也很鲜,顾陲城将鱼打理得很好,没有血腥残留,味道比她想象中的要好,问题是,她没有咬下来。她的身体状况比顾陲城要糟糕得多,所以她比他更需要补充体力。看着眼前的鱼肉,双思执又狠狠咬住,然后拽着想咬下一块肉来。因为只有一只手能动,鱼肉滑腻,肌理紧密,双思执虽然终于咬下一条鱼肉,却错手将整块鱼肉甩了出去。
然后,一只强劲有力的手接住了那鱼肉。
双思执直起腰,挑眉看着顾陲城。
顾陲城走到双思执身边,蹲下,拉开她的左手手掌,然后将鱼肉放入她的手心里。
双思执接过鱼肉,连鱼带手从他的手中抽出,然后侧过身,不再看他。
默默盯了一会儿她的侧脸,顾陲城起身,又退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来啃着鱼肉。
由于长时间没有吃过正经东西,突然吃了这样生冷的食物,双思执突觉胃中一片犯恶难耐,没多大会儿,就忍不住伏地呕吐起来。就在胃中阵阵收缩酸液泛滥的时候,一只宽厚的手掌一下接着一下拍在她的背上。
胃中东西本来也不多,吐出几口,就变成了干呕。双思执没有理会背后的顾陲城,起身走到河边,用手捞水漱口。整顿片刻后,双思执擦拭了一下嘴角,转身道:“我们走吧。”
顾陲城看着她,看她苍白的脸颊,萎顿的双眼,突出的颧骨,削尖的下颌,最后,终只是轻应了一声“嗯”。
两人顺着地下河,竟只走了小半天,就见到了多日不曾见过的阳光,路途远比他们想象中的短暂。望着前面洞口处似是被圈出来的一片明媚,两个人反而放慢了前进的速度。
“你……”顾陲城似是想说什么,最后却改了口:“出去的时候,闭上眼。”
双思执突然就想起九年前她嫁给他的那个晚上,男人揭下她的红盖头,她抬头就映入了那喜气洋洋的一双眼,喝下交杯酒,她就碰到那坚强有力的臂弯,仿佛可以依靠一辈子,然后男人宽厚的手掌盖在了她的眼帘上,眼前骤暗,耳边却响起男人坚定又温柔的声音,似乎比洞房之夜燃着的红烛微光,还要缱绻温柔,他道:“思执我妻,闭上眼。”
双思执的眼睛不由就湿润了,他说的是——思执我妻,我妻……
“双思执?”
呼唤声将双思执重新拉回现实,她眨了眨眼,努力眨掉眼中的酸涩,才看向顾陲城。
顾陲城瞧她状态不太对,但现在两人关系僵硬,实在不是什么说话的好时机,于是他只道:“太久没见过光明的人,突然见光眼睛会痛的。闭上眼缓一缓,会好很多。”
听到他的解释,双思执缓缓道:“谢谢,我知道了。我们……我们就此别过吧……”说着,她就径直往前走。
顾陲城不由就拽住了她的袖摆。衣袍宽大,一拽之下,就滑落双思执半边肩膀。顾陲城缓缓伸手为她拉拢好衣服,双思执只静静任他动作却没有说话。顾陲城双手将她的衣领拢到颈部,却没有松手,动作就一直停顿在了那里。他低着头,眼帘低垂,却没有看向双思执,良久,他轻声问道:“双思执,告诉本座,你到底有没有后悔?”
抬手覆住他的双手,然后拉开,双思执缓缓绽开一笑,宛若梅开雪中,独具风情,然后,却是什么都没有说,转身离去。顾陲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走进那圈光明之中,黑色宽大的长袍,飞扬乌黑的长发,那黑色的背影就仿佛被那圈光明一点一滴地蚕食了一般,终至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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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你是什么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肩抗金环大刀的大汉大声喝道。
被他拦住的人则是个面目斯文行止沉稳、不过却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郎。那少年被拦住了也不恼,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大哥,在下淳于留疏,奉家父之命入山查探魔头顾陲城的下落,这是手令。”
大汉接过手令,检查一番,笑着赔礼道:“原来是淳于少爷,真是失敬失敬,方才多有怠慢,还请淳于少爷多多见谅。”
淳于留疏道:“哪里,你们也是尽忠职守而已。”
“多谢淳于少爷体谅。”大汉拱手笑道,又转头向身后人呵斥道:“没长眼的东西,没看到这是淳于少爷吗?还不赶紧放行!”
大汉的手下纷纷收回兵器,纷纷拱手赔罪,淳于留疏只是笑笑,没有再多做理会,就走了进去。
原来,这几日江湖风云变幻。四大世家联合,召开武林大会,声讨顾陲城自成立生杀堡以来就在武林中倒行逆施,为所欲为,言行嚣张,作恶多端。本来当时顾陲城生死未定,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却突然传出生杀堡辖下的所有产业已经全部换了主人,生杀堡钱粮尽断。虽然如此,生杀堡在武林中积威日久,而且几位夫人身后势力也不容小觑,是以武林大会对于顾陲城的声讨迟迟没有人响应。不料,就在这消息传出的第二天,当朝大元帅舒朗以开战之名将爱女舒红缨调回军中。谁都知道,顾陲城在朝廷上的支持就是来源于这位兵马大元帅,如今在这个档口,舒朗竟然召回女儿,其中意味不言而喻。紧接着,娇妻凤婵曦的娘家,桃源凤氏突然宣布闭门退世,虽然他们以前就是个隐世家族,但却没有到退世的地步,如今这么做摆明了是不想搀和这趟浑水。至此,生杀堡的门户就已经洞开了两道,明面上的势力,就只剩下贤妻钟娴的天语阁,还有生杀堡本部的势力。
顾陲城言行无忌,狂妄嚣张,与其结仇之人有如过江之鲤,枚不胜举。在四大世家的号召下反顾势力越演越烈。现如今,萍聚山一带就是被这股势力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顾陲城的几位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眼前局势不利,但手中暗线无数,而萍聚山一带人来人往,勘察也日益严格。另外还有九霄主裴铭湛的旧部,滇王澹台景辞的手下,还有朝廷暗中派来的人,一时间萍聚山鱼龙混杂,成为势力交戈的重心之处。
淳于留疏就是奉父命来此探查的。萍聚山现在混乱异常,就像是一个待燃的火药桶,只要出现一点儿火苗就能炸个底儿朝天,淳于辙本不想将自己的独生儿子派过来,不过一是鉴于淳于留疏异常坚持,二是眼下他手中人脉都忙着打探生杀堡的入堡机关,而萍聚山的局势又重要非凡,实在是无人可派,最后只好将淳于留疏派到此处。
而淳于留疏之所以坚持要来,却是因为他心中的一个隐秘。那一夜遇到那个妖精似的女人,他就觉得自己如同着了魔一般,他想再见她一面。
萍聚山脉绵延数万里,占地极广,不过想到顾陲城几人落难的地点,他们也就围拢了枯岩峰以及附近几个山头的地方。不过由于枯岩峰道滑难行,还容易发生坍塌事件,这一带也就只能围个外围。淳于留疏现在所在,就是枯岩峰脚下外围。
淳于留疏沿河而行,没走多远,却听岸边密林处传来一阵争吵声。他不由脚下一顿,然后运气轻功,飞身至一颗浓荫密盖的树顶,而后拨开树枝往下一瞧。
只见密林中一片较小的空地里,五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女人。这种戏码似乎并不少见。不过只要细瞅就会发现那五人长相极为相似,是江湖上有名的五毒活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一个母体内太过拥挤挤压到了脑袋,总之这五个人都是白痴,任一个单拿出来都是武功稀疏,不过凭借着兄弟间强烈的心灵感应,以及一套极为厉害的阵法,就在江湖上一路安安稳稳地活到至今。这五个人虽然长相极为相似,但是也极为好辨认。老大只有一条眉毛,老二两条眉毛,老三两条眉毛之外,还有一撇胡子,老四有两条眉毛和两条胡子,而老五,除了两条眉毛两撇胡子之外,下颌上还竖着一道髭须。
再看那女人,被五个男人围住,却一脸冷漠,静静靠在树上。只见那女人穿着一件宽大的不合身黑袍,内里除了一条裤子似乎什么都没穿,袍子迤逦之下,能清晰地看到那女人锁骨和胸前的肌肤。那女人很瘦,脸色很白,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蜿蜒黏贴在身后,却更衬托出她玲珑的曲线。不过淳于留疏却感觉那不是个简单的女人,他不能肯定,他落在树上之后,那女人是否察觉到他并迅速瞥过来一眼,他不能确定,是因为那一眼实在太快,太不易觉察。
只有一条眉毛的老大喊道:“五宝五!这回这个玩具必须要给我!之前的那些都给了你!”
脸上配备分外齐全的老五回吼道:“可是之前我们在山上抓的那些个蟋蟀加在一起也没有她大!”
老二附和道:“也没有她漂亮!”
老三道:“大老大,不许欺负兄弟。”
老四道:“要把玩具让给五宝五,大老大,要爱护兄弟!”
老大含泪:“之前所有的玩具都让给了五宝五!”
老二道:“大老大你连眉毛胡子都让给了五宝五,还有什么不能让?”
三个兄弟一直对老大将眉毛胡子全都让给老五,怨念颇深,以为他偏心却不知道这事老大也控制不了。
……
淳于留疏在树上瞧着这五个活宝闹腾,脑中却思索那女人是谁。不过暂时还没有对上号,应该是其他势力派来的人。看那女人并非寻常之辈,知道的事情应该不少,就这么被五毒活宝抓回去当玩具不免可惜,淳于留疏不由动了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