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 第五十六章 千转柔肠百结魂(下)(1 / 1)
久别而归,熟稔的道路,熟稔的楼台,稍稍疏散了姬伐月心头的阴霾:虽然没有亲人,但这毕竟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自有别处无可替代的归宿感和安全感。
遥遥,一袭香气扑鼻,解缘殿悠然在望,他不觉略略加快了脚步。
满院绯红的丁香花耀然绽放,绚丽夺目馥郁怡人,姬伐月深吸一口气,眸中的阴郁终于消解了不少。
丁香以白、紫为多,红色难得,而这嫣红夺目的丁香更是罕见的极品。
姬伐月正待转身回顾杨柳风的反应,忽听得一阵阵银铃般的笑声自花间传来,不觉双眉一蹙:他素不喜别人接近住所,就算是侍女,伺候完梳洗也要退出院子,况且此刻他刚刚回来,萱瑶和舞姈都跟在身后,又并未召唤其他侍女前来伺候。
“什么人,竟然在解缘殿放肆?还不快出来向教主请罪。” 舞姈觑见他的神色忙厉声喝问道。
笑声骤停,半晌,一个八九岁样子穿着绿夹袄的女孩子拉着一个约摸六七岁一身蓝衫的男娃儿畏畏缩缩走出花林,怯怯地远远跪下。
“陶莹、陶晶?” 萱瑶不觉意外出声。
姬伐月只是负手停身,却并不发话。
舞姈愣了愣,才接着立眉呵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教主的寝殿,可知该当何罪?”
陶莹吓得小脸儿煞白,哆嗦着不敢回话。
陶晶年纪尚幼,并不是很知道害怕,因此倒乍着胆开言道:“今天是姐姐生辰,我就想采几朵花给姐姐戴……”
舞姈悄觑了一眼姬伐月,见他并不开口,只是眸色幽深地看着两个孩子,喜怒难辨,只得继续狠声道:“擅闯教主寝殿乃是死罪。”她顿了顿声,仍不闻姬伐月回应,遂提高嗓音道:“来人,还不拉下去?”
“教主饶命!”
左右随侍的教众未及应声,已有一个女子的声音远远自院外哭喊而来。
跌跌撞撞,一个女人发髻散乱情状狼狈地冲进院来,扑通一声扑跪在地流泪道:“教主饶命,莹儿和晶儿年幼无知,还请教主开恩饶恕,要罚就罚我这个做娘的管教不严之罪,属下死而无怨,只求教主法外施恩。”言罢,只是伏地叩首哀哀求告。
姬伐月负手而立,仍是不言不动地看着跪在花树下的两个孩子。
舞姈早已没了主意,无措地看着姬伐月的背影,萱瑶咬了咬唇,战战兢兢地试探着轻唤:“教主……”
姬伐月忽然冷冷地截口道:“燕儿圣女是仰慕本教公明严谨,故而才委身侍奉,可今日刚回总坛就见此违令逾矩之事,让本座如何自圆其说?”
那女人倒也不笨,闻听此言连忙起身跑去拽过两个孩子拉到杨柳风面前跪下求告道:“圣女明鉴,灵教素来治下严明,可这两个孩子年幼不经事,并非有意抗命,还请圣女念在他们的父亲早逝,未亡人独力抚养难免疏于训教,请圣女求教主法外施恩饶恕他们。”说着,频频叩首不已。
杨柳风急忙俯身搀扶,奈何那女人只是伏地哭泣,死活不肯起身,她只得轻叹一声道:“姐姐多虑了,教主仁心宽厚,岂会对两个无辜弱子苛罚至此?”
那女人仍不敢起身,犹豫着觑向姬伐月——虽然他确实不曾处死过孩童,但自接掌教主之位以来,严刑厉法却是人尽皆知。
姬伐月回身笑笑地道:“既然圣女求情,那本座就赦了他们的死罪。”——看准了她必定忍不住要维护这两个孩子,要的就是她开口相求,他顿了顿声接着道:“不过……死罪虽免,活罪难赦。”
那女人听着赦了死罪原本松了口气,却闻得姬伐月一句“活罪难赦”,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只因灵教中的“活罪”就唯有受蛊刑了,那当真是比死还要痛苦百倍,又岂是两个稚弱孩童可以禁受的?只怕他们最终仍旧是不堪折磨而死,那岂非更是残忍无情?她颤着失血的双唇却恐惧得说不出话来,可怜巴巴地抬头望向杨柳风。
不解于她更甚之前的恐慌,杨柳风转眸探询琥珀色的瞳人。
只有借助别人才能得承一顾么?姬伐月心头苦涩,半晌,才轻轻地道:“燕儿圣女初来本教,难免人地生疏,就罚他们两个每天去东偏殿陪伴解闷,不知圣女意下如何?”
杨柳风垂首看着那女人哀恳的目光无声一叹道:“但凭教主吩咐。”
“若敢淘气吵闹惹圣女生气,休怪本座两罪并罚。”姬伐月看着面露喜色的母子三人沉下声音来接着道。
那女人连声称是,又拉了两个孩子不迭叩首以谢。
“都下去吧。”姬伐月挥手道。
舞姈、萱瑶一干人遂带着这母子三人识趣地施礼退出解缘殿院外。
没有说话,姬伐月只是带头走向嫣红芬菲的深处。
东偏殿,离解缘殿不过二三十步之遥,虽然空置已久,但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其间陈设器皿、帘幔装饰华而不俗、艳而不庸,张扬中不失精巧,别致中又见丘壑。
“就算不喜欢也勉强将就些住下,这里离解缘殿最近,也离殿后的密书房最近,我要解开蛊咒必须去翻那些典籍,”姬伐月幽幽地轻叹道:“你在这里也好督促着我不要偷懒。”心是疼的,声是涩的,但他知道只有这样说她才会听得进去。
“让教主费心了。”杨柳风微微欠身。
“我只是想活命,并不是有意要拆散你们,”姬伐月深深地看着淡然低垂的羽睫接着道:“只要解了蛊,我立刻送你下山去找他,好不好?”
“只是……”螓首缓缓抬起,春水烁烁相望:“不知教主需要多久才能解去此蛊?”
那样的目光不犀利,却仿佛能洞透他心底的妄念——需要多久能解此蛊?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
她已经不再信任他,不,不仅如此,她还要他清楚地知道这种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