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第三十四章 雪庙惜怜曲意挚(中)(1 / 1)
庙。
似乎每一座山里都会有那么个荒凉破败的小庙,而这种地方却往往是罪恶盘匿之处。只是,神仙们好像总是忙于应付外面,对自己眼皮底下的事情反倒无视了。
炬火煌煌,人影幢幢。
围在庙墙内空地上的却不是大风堂的人。
广袖黑裙玄纱轻笼,众星拱月般端坐于前的正是玉司的主母。
两个紫衣人飞身来至残垣中的空地,掷下肩头扛着的羸弱身躯,拂开穴道沉声道:“人带到,请验货。”
下面的人虽然多,却似乎没有什么高手,姬伐月悄无声息地匿身到一棵苍劲翠柏之上,居高临下看得真切。
穴道甫解,摔落在雪地的人儿便努力地挣扎着站起身来。
果然是她!
姬伐月不由得蹙了蹙眉,心头悄然掠过一丝失落——她竟然是玉司的人。
“有劳二位辛苦,正是此人。” 玉司的主母颔首致意。
两个紫衣人欠了欠身,双双向夜色中遁去。
“哎哟,这不是王妃娘娘么?” 玉司主母身边裹着一袭貂裘的女子已是啧声上前。
王妃?
姬伐月讶然挑眉。
杨柳风垂睫欠身,低声道:“宛如姐姐。”
“啪”的一声清响,那个叫宛如的女子已是扬手一记耳光狠狠地掴在玉颊之上,厉声啐道:“谁是你姐姐?别教我恶心!”
忆起初次邂逅那夜所受的冷遇,姬伐月竟自心底暗暗升起一丝邪邪的恶念:倒要看看那般从容冷静的人儿如何面对今日的窘境。
他饶有兴致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惊惶哭泣?抑或哀求告饶?隐隐的直觉又都不会。
那一掌的力量显然不轻,杨柳风趔趄了半步方才站稳身子,如玉的颐颊上已清晰地浮起四根手指印来。
不惊不辱,更无哭泣委屈,她只是略整衣衫,遥遥向着那端坐在上的黑衣女子欠身道:“风儿见过主母。”
风儿?
姬伐月不觉无声一笑:那样从容柔婉却又令人无可驾驭的浅淡微笑,果然有着风一般难以捉摸的神秘。
“见了主母还不下跪?谁纵得你如此无法无天?”宛如森然冷嗤道:“难道是你那混账男人?”
杨柳风垂睫默然。
“她如今人大心也大了,还有什么是放在眼里的?”侍立在玉司主母身侧的蓝衣女子语声冰寒地接口。
杨柳风只是低首缄唇,不言,不动。
刺骨的死寂中,玉司主母忽然轻笑道:“这么些年没见,风儿越发沉稳了。”她接着轻喟道:“想当初你们姊妹那么多人里,我是最看重风儿的——压得住,是做大事的人。”
“是啊,”宛如讥诮道:“如今可不是做了件大事么?”
玉司主母微微蹙眉,淡淡地接着道:“宛如,你和风儿、雨澜还有素娘、缃儿、碧瑶当年都是我亲自□□的,今日久别重逢,实在难得,怎能不好好叙叙旧呢?”言罢,她转眸低笑,轻抬下颌道:“风儿,你看看那边是谁来了?”
侧畔的人众无声一分,已有一个白衣女子越众而来:身姿绰约,翩翩袅袅,倒也颇有几分优雅情态,只是,一张脸上自左额经鼻梁至右腮赫然蜿蜒着一条粗大可怖的伤疤。
她无声前行,手中的托盘里并排竖着两个灵牌,姬伐月凝神看去,一个上面写着“严缃之位”,一个上面写着“严碧瑶之位”。
杨柳风静静地注视着缓缓靠近的灵位,幽深的水眸中看不出丝毫情绪。
“怎么?风儿不认得她了?” 玉司主母好整以暇地悠悠问道。
“素娘姐姐。”
语声轻轻,杨柳风欠身施礼。
“还有你缃儿妹妹和碧瑶姐姐呢?永兴一别转眼就快一年了,风儿怎么也不上前去见见?” 玉司主母柔声笑语,仿佛那边并不是两块了无生气的灵牌而是两个生生的活人一般。
杨柳风无声地凝眸灵牌,却并没有动。
“怎么?活人你跪不得,死人你也跪不得么?” 侍立在玉司主母身侧的蓝衣女子厉声诘问。
杨柳风咬唇低首,却分毫没有要跪的意思。
“跪下!”宛如秀眉倒竖怒叱一声,提裙抬腿一脚踹在她的膝弯。
姬伐月不解地蹙了蹙眉:她不像是不懂察颜度势之人,玉司的这些女人显然来意不善,此刻唯有顺从隐忍不要激怒她们才是上策,而她却似是连委身屈膝也极不情愿一般。
仆跪于雪地的人儿微微不安地抬眸看了一眼灵牌,俯身叩了三叩,便略显急切地欲待起身。
“这样就算完了?” 蓝衣女子已是来到杨柳风身后,伸手按住她的肩头冷笑着道:“你可知道她们是怎么死的?”
不得起身,杨柳风只有继续跪在冰冷的雪地,低低应道:“风儿不知。”
“缃儿被困守永兴的羌寇□□致死,尸身又被那些畜牲烹食一尽。”素娘的声音仿佛从地狱深处飘来一般瘆人:“自刘珩从北羌回到永兴之后,他的影卫就一刻不停地追查追杀我们姊妹,碧瑶就是死于影卫之手。”
永兴?北羌?刘珩?
姬伐月微愕挑眉:去年的那场边疆战事距离莫荆山虽然不近,却也不算甚远。况且,这一战之奇、之险未必绝后却足以空前,故而,早已遍传坊间乡里。此番他一路进京,茶馆酒肆说书唱曲无不津津乐道,就算他对军国政事了无兴趣,也不免零零碎碎地听了不少,“忠靖宁王刘珩”这几个字已是最熟稔不过,此刻,他望向下面端跪于雪地之中的人儿不觉更多了几分疑问。
杨柳风羽睫微垂默不作声。
“素娘虽然捡回一条命来,可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蓝衣女子森然冷笑道:“风儿对此就不想说些什么?”
“风儿……并不知情。”
“不知情?”蓝衣女子冷哼讥诮道:“郁怀乡里,叫你羁押刘羽是为了挫其锐气以为人质,可他却暗受点拨武艺精进心智渐长,你说是不知情;中秋之夜,命你毒死刘珩以令刘氏边疆孤立无援,可你却错换杯盏打翻毒酒,你也说是不知情;永兴告捷,令你策反刘珩挥师京畿颠覆刘氏朝堂,可刘羽却恢复身份接掌兵权,你又说不知情!” 蓝衣女子骤然一把扯住杨柳风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来,阴狠逼视着道:“你说说,那你知道什么?”
春水平宁,没有丝毫狼狈或畏惧地淡淡回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