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第三十三章 箴言解去红鸾痴(上)(1 / 1)
月寒霜重,灯幽人寂。
红衣胜酒,与四壁徒然的简素小屋显得格格不入。
姬伐月闲懒地斜倚在唯一的木榻上,手中的橘已剥去了半边皮,另半边便如一只橙黄的小碗,盛着鲜嫩的橘瓣。
轻拈一片入口,自微苦而清甜,柔软多汁的橘肉在唇舌间迸溢,姬伐月终于满足地轻叹一声:“御贡海红柑。”他垂眸望向手中的橘子道:“你这里总算是还剩那么一个知情知趣的人。”
“你又支使他出去弄东西?”
一声冷哼,楚杀已出现在他床前,衣袂甚至不曾令灯影稍动。
姬伐月并不抬眸,自顾又添了一片橘瓣在口中,好整以暇地道:“你的人,我怎么差得动。”
“橘子哪来的?”楚杀冷声问。
姬伐月不怀好意地睨着他啧啧道:“两个女人都败不下你的火来?”
看着楚杀眸中一闪而过的窘色,他轻笑出声——这些日子窝在大风堂的总坛,虽然有最好的伤药治疗内伤,又有最隐蔽的匿所躲避追踪,但楚杀其人实在是无趣之至,而大风堂苦行僧般的生活已经够乏味的了,更令姬伐月几近抓狂是,楚杀还刻意吩咐下面的杀手尽量避开与他接触,此刻他自然不免有出了口恶气的畅快之感。
不理会他捉狭的笑,楚杀转身坐到唯一的凳子上,淡淡地道:“伤好了就走吧。”
姬伐月收笑坐起身,冷下脸道:“赶我?”
楚杀皱了皱眉道:“跟踪你的那个人很不简单,你一进来他就消失了,派下去四股人都没查出端倪。”
姬伐月也皱起眉,抬手轻抚着胸口:那雷霆万钧般的一击至今仍是历历在目,除了苍弄尘,这是他见识过的最厉害的高手,相信鲜少有人能在如此的重创之下逃生,即使是他自己,若非出其不意捏诀施蛊,只怕难保不沦为阶下之囚。
想到蛊,姬伐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不光是那个重创他的人,就连这个追踪他的人,都懂得如何阻止施蛊行咒,方法虽然简单,却是最行之有效的。
楚杀丝毫没有漏过他的神色变化,稍稍犹豫了一下,仍旧开口道:“玉司说那个人从宫里来,你的事我不问,但无论为了什么,有关朝廷还是能忍则忍为上。”
姬伐月忍俊抬头道:“她们就用这个消息跟你换?那你这笔买卖可是亏大了。”
楚杀牵了牵嘴角,并没有答话。
相视一刻,姬伐月又靠回榻上,拈起橘子吃了几瓣,忽然失笑道:“从来只听说玉司的女人拐跑别人,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竟能骗走玉司的女人,我要是你,也想见见。”
楚杀居然叹了口气道:“好奇的人死得快。”
“若非如此,难不成你还想尝尝玉司当家主母的味道?”姬伐月挪了挪身子,饶有兴致地探究着。
楚杀轻哼一声道:“上了床还不是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姬伐月支起身子,白了楚杀一眼,又叹了口气,靠回榻上道:“不过,对你来说恐怕的确是没区别。”他把玩着手里的橘盏道:“依我看,你下次也不必叫玉司的人来了,直接找头母猪拴在床上岂不省钱省心?”说着,已是忍不住大笑起来。
楚杀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淡淡地道:“那也总比丢东西要好。”
姬伐月止住笑声沉下脸来,靠在床上一言不发。
“她说……”楚杀似乎并没有注意他的颜色,沉吟着道:“因为那个女人知道太多的秘密,所以才一定要找回来,我觉得,若真如此,她反而不会这么说。”
沉默了半晌,姬伐月才开口道:“你从来不做徒劳无益的事,怎么会想要去研究这些女人?”
楚杀摇了摇头道:“你远离江湖,所以不知,玉司绝不是风尘烟花那么简单,她们的深浅江湖中至今鲜有人知。”
姬伐月哂然道:“不简单还连个人都管不住?拿两个小虫去,看谁还敢跑。”
楚杀看向桌上的一豆孤灯,眸色微微有些黯淡地道:“蛊虽能制身,却难以制心,人心若要变,又岂是一只虫子能看得住的?”
“人心也是长在肉身上,我给你的那些,都是最简单好用的小虫,真正厉害的蛊你还没见过,就算是钢筋铁骨也管保让他曲折凭心。”姬伐月浅笑轻声。
楚杀没有说话,看着灯蕊的双眸却已微微有些失神。
姬伐月颇为意外蹙了蹙眉道:“怎么还放不下?一个女人,至于么?”
楚杀霍然站起身,双唇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任何话,重哼一声飞身掠出窗外。
灯影摇曳中,姬伐月哂然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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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月,冬至刚过,冯家村的洋洋喜气却不曾稍减——村中人口不多,因此,男婚女嫁便成了除年节以外最值得期待的大事。
再过十几日便是冯春芽和宋铁柱的大日子,今年又因皮子卖得好价钱,故而一村老少颇为殷实,冯老五便特特地缀了这段时间的进山狩猎,直道等这个大喜事过了再说。
已经阴沉了几日的天空却压不住满村的喜庆,唯有一个忧伤的身影怅然徘徊在午后宁谧的柴篱外。
天寒心更冷,冯春芽的双足仿佛已经冻结在如冰的地面。黯然抬眸:那小小的瓦房,承载着从来都不属于她的幸福。
欲妒,却没有资格妒。
欲恨,却没有理由恨。
那两个原本就是夙缘注定的一对天人,而自己才是不知形秽的荒唐痴妄。
想着,悲从中来,这些日子的迷茫无措,那许多不为人知的伤心无眠,那许多不能言表的惆怅失落,渐渐模糊了双眼,热热地爬上脸颊。
冯春芽抬手捂唇想要阻止那已难自抑的抽噎,缓缓地转身:不知道为什么要走,就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一样。
“春芽?”
艰难的人儿还未曾举步,已有一声温淡的轻唤自身后传来。
冯春芽身子一震,慌乱地想要擦干脸上的泪痕,却偏有更多的泪水决堤而下。
“怎么哭了?”一只纤柔玉手盈盈伸过帕子轻轻替她拭去腮边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