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第二十九章 琴丝悲断梦魂伤(上)(1 / 1)
刘珩握着杨柳风冰冷无力的柔荑,沉默地怔望:若烟的眉不自觉地微微颦蹙,苍白的唇下意识地无声抿起,如羽长睫紧紧阖掩着双眸。
他知道她醒着,却没有丝毫轻唤的勇气——那曾经日日夜夜血肉相连的小小生命,就这样永远消逝离开,曾经那么多的美好期盼,曾经那么久的温存遐想,教她该如何面对?
不醒来,或者还可以继续在梦中欺骗自己。
一醒来,却要生生接受这骨肉分离的残酷现实。
心已痛到不能呼吸,却只有这样静默地定定坐在床沿:因为痛着她的痛,伤着她的伤,所以明白这样的悲苦哀戚不是任何言语所能劝解宽慰的。
外面仿佛曾有过一刻的嘈杂,却丝毫不能拨动这满室冰寒令人窒息的空气,仿佛,此处已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狱,无声煎炼着两颗破碎的心。
轻稳的脚步声踏碎了这如魔般的死寂,彤墨静静地出现在门口。
“出去。”不等他开口,刘珩的唇畔已涩然迸出两个冰冷的字。
只是略略顿了顿,彤墨并没有为他隐抑的怒火吓退,依旧肃衣躬身揖礼道:“少爷听说风儿姑娘贵体有恙,特命小的前来问候,有什么进补调养的用度,还请姑娘勿吝相告。”
杨柳风静静地躺着,恍若未闻,羽睫依旧狠狠地紧掩,却再也噙不住无声的珠泪,悄然,顺着眼角簌簌滑落。
“滚!”刘珩骤然一声狂吼——她的每一滴泪水都如一支利箭狠狠刺穿他本已千创百孔的心。
狂暴的吼声终于令彤墨不由自主地悄悄打了个激灵,努力稳定心神,仍旧揖道:“话已传到,还请姑娘安心静养,少爷定然不负故人情谊。”又瞥了一眼阖眸落泪的杨柳风,他退身道:“小的告退。”
轻稳的脚步声渐远,刘珩的双眸中却蓦然戾色一现,只是,身形未动,已有一只冰冷柔弱的纤手轻轻搭上他的腕。
那样的拦阻微弱似无,却又如千钧般有力,生生令重重杀机为之一窒。
刘珩垂首望向床上不知何时启眸的人儿:春水幽幽,有着一种痛人心腑的宁定。
“风儿……想回家。”微哑的语声喑涩若无。
“家……”刘珩无意识地重复着——那暖暖的熟悉的小屋瞬间消散了心头的仇与恨——是的,他还有家,他还可以回家!
原来自己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从前不回避艰险痛楚,是因为他从未有过如此安宁温暖的庇佑之所,无路可逃,就只有迎刃而上,如今,忽然无比迫切地想要逃回到那属于他们的方寸天地。
“好,回家。”刘珩听着自己同样嘶涩的声音轻轻响起,心头泛出一丝苦苦的意外:以血偿血,以怨报怨,他从小就坚奉不移,如今竟轻易违弃,但寂若深潭的水眸中因他这简短的回应而泛起的不易觉察的微光,却令他不忍相拂。
起身,刘珩合着被子小心地抱过杨柳风,入怀的轻弱分量触痛得他心头剧颤——就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是那样一个甸甸的满是幸福的身躯。
他勉强展开一个安抚的笑容道:“回家。”
屋外,院外,佟大娘、冯二保、冯春芽和着全村的老少不知何时里里外外站了一地,沉默地让开一条路,静静地看着二人穿行而过。
刘珩恍若未见,依旧缓缓地稳步走着,格外谨慎,格外仔细,仿佛怀中抱的是幽烟凝聚的幻影,一不留神便会消散离逝。
裤管高挽,他赤足走在坚冷的地面,无数细小的伤口占着灰沙踏过磔砾——从浅滩中跃出的时候便未及穿起鞋袜,但是,躯壳的冷与痛早已不能令他有所感觉。
柴篱依旧,瓦舍依旧,进入其中的人是否还算依旧?
杨柳风忽然抬眸怔怔看向窗畔——一排精巧玲珑的各色纸旗仍然齐整地插在窗前,那是冯宝儿他们留给即将出世的小弟弟的礼物,只是,缤纷的颜色已因日晒而减褪,只是,那受礼之人永远也无法看见如此拳拳友爱的心意……
刘珩侧过身子,沉默地挡开她的视线,稍稍加快了一点脚步来到床前,轻柔地将杨柳风放落于榻。
只是安静,两双空寂的眼怅然相望,无言,无泪。
不知道过了多久,洪亦仁匆匆而来,诊了脉,憾然摇首:杨柳风的身子本就虚乏不足,如今骤然小产伤及元本,赢弱之质更见亏损,除了静心调理,更须适时温补,若将养不善,来日纵然仍可珠胎再结,却更为凶险难保。
二人安静地听着,由他开妥方帖又絮絮嘱咐了各色宜忌,刘珩才相送出院。
洪亦仁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轻叹一声道:“恕老朽唐突一言,贤伉俪情深意笃令人钦羡,只是,子嗣一事由来天数有定,若能不执著于此,必可后福无穷。”
“多谢。”刘珩勉强扯动一下唇角,欠身一揖。
洪亦仁还想说什么,但却只是摇了摇头,太息而去。
次一日,原该是开堂审理章裁缝一案之期,可因为前任县令孙富民在路途之上耽搁了行程,并未按时抵达阳夏,钦差震怒,因遣人传令:连夜兼程,务必于明晨开堂之前赶到,否则以渎职罪论处。
至第二日,孙富民终于到堂听审。
公堂之上,杜宇琪供认:与章裁缝之妻陈氏早有□□,那日不过是恰好被章裁缝撞破,杜宇琪自知理亏羞惭遁走,那章裁缝却不依不饶地直追而出意欲逞暴,跟随前往的家丁承泽和承惠护主心切上前拦阻。谁知,章裁缝非但口出秽言,更是拳脚相对,两个家奴被打得吃痛,这才回手相搏,以致失手夺命。而章裁缝之妻见亲夫身亡,便要挟杜宇琪将她迎娶入杜家为正妻,否则,就要告他施奸逞暴之罪。遭拒之后,陈氏果然至衙门击鼓鸣冤。杜家为保自身,便贿赂当时的县令孙富民枉断陈氏与其夫设局勾引良善意图讹财,陈氏不服,孙富民即以通奸罪量刑——依本朝律,女子通奸是要除去衣物当堂行脊杖之刑,陈氏骇惧失措,才于衙堂上触柱而亡。
那孙富民先还意图抵赖,后见人证物证具全,只得俯首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