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二十八章 宿怨无心祸柔胎(上)(1 / 1)
方瑾唇角轻扬柔声道:“瑾虽非知恩图报的君子贤人,然与风儿也是相识一场,从前困顿潦倒自身难全,如今虽不腾达显赫,也算略有薄力,风儿但有所言直说无妨,瑾必倾心竭力以赴,说什么僭越与否,岂非生疏了故旧情谊?”
“方大人念旧思故、不忘前事,自令风儿受益非浅。”杨柳风顿了顿,抬眸接着道:“只是……执著过甚未免劳神伤体,风儿斗胆,还请大人宁心平性韬敛自养方为全身长策。”
方瑾笑意一滞:柔婉的语声中竟是从来未有的隐隐威胁,如此锋芒暗炽的杨柳风他还是前所未见。沉默半晌,他忽然幽幽吟道:“风暖何曾透寒窗,至今谁记惜柳人。”
杨柳风闻言振身踉跄着退了半步,略见粉润的玉颊瞬时失却颜色——当年,望波亭赏春社,钟以卿曾以一首五绝《赏春》:云晴绾素阳,风暖透寒窗,惜柳三分绿,怜梅一点香。向杨柳风情思暗送,也因而被刘珩嫉恨谋害,杨柳风虽曾为此几与刘珩决裂,然时移境迁,终究是重归于好。
方瑾目光灼灼地盯视着杨柳风:钟以卿之死在她心头有多大的分量他并没有把握,但是以杨柳风的沉稳隐敛,当年竟然不顾家族严命而出逐客之辞,其中的心意便可窥一斑,只要她还有一丝愧意,他就有把握不让她出手报复自己之后的所作所为。
春水中泪光乍闪,如羽的长睫已迅速垂掩,好一会,杨柳风才平定了促乱的气息,涩然低声道:“一切都是风儿的错,风儿愿任凭大人裁处,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勿屈枉无辜。”
“风儿何错之有?”方瑾轻轻叹息一声道:“其实,风儿才是最苦最无辜的人。”
杨柳风烟眉微蹙,轻抚着小腹,似在努力思索着什么,一晌,忽然水眸中闪过一丝忧色,抬首略勉强地一笑道:“风儿身子不适,恐怕扰了大人清雅,未若就此告退,还请大人宽宥相恕。”
方瑾一怔,忙道:“既有不适,岂可再行走劳身?风儿稍待,我且叫人搬了软榻来靠着略歇歇,待好些了再叫人送风儿回去。”说着,便要唤人。
“岂敢劳动大人至此?风儿自行回去歇息便是。”说着,杨柳风一欠身,已转向亭外而去。
“风儿留步。”方瑾忙跟上前来唤道,见她回身相望,才笑了笑道:“故人相逢,瑾一时心切,言辞孟浪还请风儿切勿见责。”
“大人多虑了,风儿岂敢作此之想?”杨柳风说着,再不停身,只管移步出亭而去。
方瑾还欲再拦,但看着那执著离去的素淡身影,终是未再扬声,只挥手示意侍立在山腰的四个丫鬟跟上前去相扶。
直到几个人影走得远了,他才踱回案边蘸笔欲画,却是久久不能凝神,只得颓然执毫怔怔地站着,心头怅然若失:虽不曾有过非分之念,但他却早已视她为知己,只是,今日转身一别,就算她不怨不恨,怕也从此形同陌路。
正自弃笔长叹,却见彤墨一脸诧异地踏进亭来,惑然道:“少爷不留风儿姑娘吃午饭么?刘珩牵马出府才没多久。”
方瑾黯然摇头苦笑道:“风儿果然剔透颖慧,想欺瞒羁滞实是不易。”无声长吁,半晌,才沉声问:“他呢?都说了些什么?”
彤墨回道:“不过嘲讽几句,便爽快应了。”
方瑾微眯双眸眺向远处,沉声道:“我原以为他不过是阴狠刚暴之徒,今日看来,总算是有几分义气。”他轻哼一声道:“也罢,风儿既然有心相护,我也不便过于违逆其意,毕竟,方家和杜家的祸福荣辱还要凭她一人之辞,这一次事了之后,我也不跟他计较那些过往恩怨了。”失神地望向案上的一卷荷影,他喃喃低语:“只可惜了这么个钟灵透达的人,却生生耽误在这不能知她解她的浊质莽夫身边。”
彤墨看着他略显萧瑟的背影,默然无语。
失神良久,方瑾忽然打破沉寂:“你猜猜她回去不见了那人会作何反应?”
思索片刻,彤墨迟疑道:“会……到处寻找?”
“只能算对了一半。”方瑾缓步走到案旁的锦墩边,撩袍坐了,沉吟道:“她当然不会盲目地找,无论是向丫鬟们旁敲侧击还是在房中寻找蛛丝马迹,她都会不着声色,所以红袖她们一定要格外小心。”
“小的早上去时已经再三叮嘱过红袖她们,今日要格外盯得紧些。”彤墨顿了顿接着道:“况且,他的去向丫鬟们也并不知情,就算是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方瑾微微点了点头,接着道:“以风儿性子的沉稳,若找不到马脚,必不会轻举妄动,等到刘珩回来,就让他说是闲闷无聊自己白出去转转罢了。”
“是。”彤墨轻轻应声。
“风儿胎像不稳他也是知道的,想来也不会说出实情扰她烦心。”方瑾正说着,已见一个穿紫衣的丫鬟快步走入亭中。
彤墨诧异出声:“紫绫?你不在解铃轩伺候,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来的紫衣丫鬟正是四个侍候杨柳风的婢女之一。
紫绫连忙屈身施礼道:“启禀少爷,风儿姑娘特命奴婢请少爷半个时辰之后在解铃轩相见,说是有些紧要的话须对少爷言明,奴婢拗不过,只得前来通禀。”
方瑾微微蹙眉道:“其他人呢?”
紫绫边想边说:“青衣去烧水备浴,碧裙去抓药熬药,只留了红袖姐姐在屋里陪着风儿姑娘说话。”
看见方瑾双眉深纠,彤墨小声宽慰道:“红袖一向聪明伶俐,有她陪着应该无事。”
方瑾沉思不答,忽然抬眸炽炽审视紫绫,语声微显阴寒地问道:“你们陪风儿姑娘过来或者回去的路上,可发生过什么事?”
紫绫疑惑抬首道:“没有啊。”
“仔细想了再答!”
方瑾愠怒的轻吼吓得紫绫一哆嗦,努力想了半晌,才不确定地道:“若说有什么事情,便是来的时候走到桥边,看见有几个家丁牵了好多马往东门走,风儿姑娘站着看了好一会……”
“马?”方瑾蹙眉望向彤墨问道:“庄里怎么会有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