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第二十五章 稚孺伤自郁积来(下)(1 / 1)
“风儿细想想要带些什么,如今不比从前,半点也将就不得的。”
进了屋,刘珩尽量柔缓语声,只作寻常出门般淡然叮嘱,努力掩饰着泛滥于心的苦涩。
杨柳风垂首凝身无言,半晌,才轻轻地道:“风儿……不想去。”
刘珩微微一怔:这么多年,记忆中,她几乎从没有过如此直接的反对之辞。
熟稔的简素身影透出一丝前所未有的坚决——她和他都知道此行不善。
凝滞片刻,刘珩忽然低笑道:“也好,风儿身子不便,就由我只身前去一晤故人也未尝不可。”看着微讶抬望的春水,他只是含笑替她拢了拢鬓角——项庄舞剑,意在沛公,那人的用意不猜也知。
烟眉低宛,一刻,杨柳风才小声道:“何必要去?”语音泠泠却难掩一丝艰涩。
“缙英一番赤诚相遇,你我岂能见死不救?”刘珩轻轻拢过香肩,温柔地抚着乌丝道:“况且,他又能奈我何?”
杨柳风顺从地依入他的怀抱,玉颊贴在宽阔的胸前,纤臂环上他的腰,低声道:“就是不去,他也未必会为难缙英。”
“章裁缝夫妇一个被殴死街头,一个被逼死公堂,个中详情虽不得而知,但以杜宇琪的行止看来,缙英所断应无谬误,若果然如此,那杜宇琪□□良家女子,又唆使家丁殴人致死,再兼贿赂朝廷命官枉法屈判,数罪并罚,当真是死有余辜。何况,寿州刺史杜隐峰既然与杜重山是堂兄弟,那前任知县又是升迁而非贬黜,这枉法屈判之罪岂能没有他的份?杜隐峰是方瑾的姨丈,他有胆子草菅人命仗的是谁的势不言自明。”刘珩轻叹一声道:“杜家的祸福事小,却大大折了方家的颜面,将来无事便罢,若有风吹草动,方瑾岂非是贻人口实?”
“可是……缙英获罪与否并不能解他眼下之围。”杨柳风沉吟着道。
刘珩微微蹙了蹙眉,点首道:“不错,此案对他来说也是一大难题,要保住杜隐峰不受牵连,又要做得干净漂亮,这并非难事,难就难在要封住陆缙英的口舌,令他无从申控。”
陆缙英不过是从八品的县令,辞不能达上听,书不能至御案,要制住他原是易如反掌,即使有所反抗,或黜或罚,甚至定罪流配不过蝇芥小事,但现在多了刘、杨二人,却又成了难中之最——这两个人身份特殊,动不得,又压不住,惟有利用他们与陆缙英的这一层关系相挟制。
杨柳风缄唇垂睫,沉默了一晌,忽然轻道:“方瑾与钟以卿莫逆非浅,虽则人前并不昭显,但私下却甚为相厚。”
刘珩略略一怔,方瑾竟会与钟以卿交笃确实甚出他意料:方瑾圆滑阴黠,而钟以卿迂儒耿正,这两个人居然相知互厚,委实是令人费解。
他抚着杨柳风滑润的发鬓,钟以卿的身影悄然浮现,一年多前那段曾令他纠结懊恼的往事渐又清晰起来……
良久,刘珩才哂然道:“这个人幽沉缜慎,就算他心里有什么不忿,终究会以大局为重,断不肯为了已故之人逞义斗气。”
“未若……就遣风儿独自前去,不过盘桓两日相劝一番,待缙英的案子尘埃落定即刻回转,倒省了两个人同时颠簸往复。”杨柳风缓缓抬睫小心低询道:“官人意下如何?”
“风儿既以夫相唤,做丈夫的又岂可临事畏缩,弃自己的妻儿于不顾?”刘珩轻轻点住欲启的粉唇,自嘲地一笑,接着道:“况且,当年利用风儿才貌收拢士子人心,也是为我一心私欲所致,种因之人既是我,食果之人也当是我,带累妻儿同受搓磨已是不该,若再行退避推委,岂止愧为人夫、不堪人父,更羞有七尺之躯。”他移开点唇的食指,抚着她如玉的脸颊柔声道:“放心,不过宵小得势徒逞口舌而已,岂足为患。”
春水幽幽,满是伤思,骤然,烟眉一蹙,杨柳风的身子颤了颤,连忙抬手去抚小腹。
“怎么孩子又乱动了?”刘珩关切相扶,一面伸过手去小心替她轻揉着,一面疼惜地叹道:“大夫严嘱不可多思积郁,你不顾自己也该多念着孩子,他就算再怎么青云得意,也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就凭那一点言辞伎俩和随行护卫的微末功夫,能翻出什么花样来?左右是爱听的听两句,不爱听的权作耳旁风,且看着他审了缙英的案子再作计较。他若是知情识趣处理得宜,我便当还了缙英的人情,他若敢对缙英不利……”他语声蓦然一寒,道:“只怕也未必能够轻易如愿。”边说着,手中的动作却依旧轻柔。
半晌,杨柳风气息渐缓,皱拢的双眉也慢慢舒展开来,刘珩才停手展开一个疼宠的笑,柔声道:“孩子他娘,快些收拾了东西走吧?”——最初听着村里的夫妇互称“孩子他爹”、“孩子他娘”只觉得鄙俗,可是,随着那孕育着的小生命越来越多地渗入生活,他却感觉到了那称呼中所蕴含着的无限甜蜜和温暖,期待很久,刘珩却又总觉得叫不出口,直到这一刻,竟然脱口而出,自己也不由怔了怔。
略一错愕,杨柳风水眸微漾玉颊飞红,垂首咬了咬粉唇,低低地“嗯”了一声,赧然转身走向衣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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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菊山庄。
杜隐峰虽以菊为名,暗和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1]”之闲情,实则却穿凿糜费穷奢极侈,山庄之中重金栽植了百余种菊花,一年四季缤纷不断,繁盛精巧比之皇家园囿犹有过之。
主人的寝院便直名为“东篱轩”,而庄中人工堆砌的假山则称作“南山”。
“南山”之颠的“争秀亭[2]”,一人独立,锦衣翩翩,孤影临风。
方瑾静静地看着那一乘小轿远远地迤逦而来,朗若星辰的眸子中忽然闪过无数复杂不清的情绪,是期待?是怜爱?还是畏缩或不安?
无从辨,只听到怦然骤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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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陶渊明《饮酒》: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2]张滋《如梦令.野菊》
野菊亭亭争秀,
闲伴露荷风柳。
浅碧小开花,
谁摘谁看谁嗅!
知否?知否?
不入东篱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