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二十四章 覆案曲直峰宇颦(中)(1 / 1)
方瑾眸光一闪,抬手制止侍卫的动作,沉声道:“什么人在衙外喊冤?”
民众一分,杜辉蓝袍谨然走入堂内,恭敬叩首道:“小人杜府管家杜辉,乃为我家少爷鸣冤而来,青天在上,小人叩求秉公直断!”
“你家少爷受奸奴构陷而致获刑,本官已当堂翻案重审,难道你还有不服?”方瑾略显意外。
杜辉跪直身躯小眼烁烁地道:“大人断狱公允,小人心悦诚服,正因如此,才敢上堂喊冤,不为这刘杨氏一案,却为章裁缝夫妇身亡之案,前任县令孙大人早已具结定论,而本县新任陆大人却擅自同司重审,严刑苛罚屈打成招以致死罪,今日堂前冒死陈诉,只求大人为民做主,还我家少爷一个清白!”
这一下变出突然,刘珩也不觉微微诧异地望向堂上,陆缙英更是浑身一震愣怔当场。
“同司重审?陆大人,果有此事么?”方瑾不瘟不火地侧脸问道。
陆缙英闻言回神,无声惨笑撩袍跪地道:“下官僭越职权擅自翻案请钦差大人降罪。”
方瑾任他跪着却并不搭理,转眸看向杜辉道:“你既替主鸣冤,可有诉状?”
“小人备拟冤状本待上京翻异,今日听闻钦差驾临,故而刻意随身携来,请大人过目。”杜辉说着,自怀中取出状纸高举过头。
侍卫接过呈至案上,方瑾展开掠了几眼道:“此案涉及阳夏县前任县令孙富民,此人已升任寿州通判。”他略想了想,才道:“来人,即刻传令州府,三日之内务必将孙富民传唤到堂。”
看侍卫应声得令而去,方瑾转望杜辉道:“你的状子本官权且收下,待前任县令到案再行开庭审理。”杜辉恭声应诺,起身退下。
方瑾接着道:“承恩据实禀陈不屈枉偏私,其行可嘉,从今往后更要好自为之,退下吧。”
承恩磕了头应声退下,方瑾才睨向陆缙英道:“陆大人虽有越职之嫌,但案情未曾查明之前,仍应尽责主理本县事务,不可懈怠,为避脱逃之嫌,本官会派侍卫日夜把守陆大人的府门。”他笑了笑道:“非为限制大人的行动,只是陆县令本人如若出府走动,还要知会一声,由侍卫护送来去方宜,至于家眷下人倒是无妨。”
陆缙英直身揖手道:“下官遵命。”
方瑾早已别过脸去看向刘珩,两道目光各自灼灼地相持了片刻,他才开口道:“刘如磬行凶伤人论律当判笞杖之刑。”他语声刻意一顿,方才缓缓接下去道:“然,法理不外乎人情,念其护妻心切,虽有失当之处,亦属人之常情,姑且不予论处,但,从今往后须要检点自律,不可逞勇斗狠,如若不然本官必定严惩不贷!”
“草民遵命。”刘珩语声淡然从容跪叩平身,杨柳风忙站起来侧首欲待相扶,方瑾却又开言唤道:“刘杨氏。”
她只得收回柔荑欠身应道:“民妇在。”水眸却仍满是不安地看向缓缓起身的刘珩。
轻嗽一声,待杨柳风收回目光恭谨垂首,方瑾才接着道:“你是本案受害之人,对本官的裁决可有异议?”
“大人秉公直断明察秋毫,民妇心悦诚服并无异议。”杨柳风浅施一礼。
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温淡的素影,方瑾才自一振惊堂:“退堂。”
于是,左右威喝,侍卫、衙役开始驱散围观百姓,杜宇琪仍被押回牢中候审,承喜挨过八十杖早已翻着白眼厥了过去,被侍卫拖拽着投入狱中,杜辉带着承恩自回府中。
杨柳风侧回身来眸带歉意地扶住刘珩。
这么一跪足逾一个时辰,纵然功力非浅,刘珩也未免腿脚僵麻,虽逞强地勉力站直身子,终究是一时难以挪动步伐,垂首回觑忧切的水眸,却不由爱怜地报以一笑。
片刻,血气通畅,双腿恢复如常,刘珩扶过杨柳风的手臂,提步朝衙外走去。
“一别年余,不想风儿姑娘丰采更胜往昔。”
刚踏出公堂,便有一个青衣少年迎上前来翩翩揖礼,抬眸相看时,但见他唇红齿白清爽伶俐,正是那年郁怀乡送琴的彤墨,只是如今更见沉稳老练了许多。
“江南一别,小哥越发见得挺拔了。”杨柳风含笑一欠身回道。
彤墨抬眸笑道:“风儿姑娘不忘故人,彤墨衷心感佩。”他只一味与杨柳风寒暄,却丝毫不瞥一眼侧畔的刘珩,仿佛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未知小哥相唤于前有何吩咐?”杨柳风依旧是温温淡淡浅笑低问。
“吩咐二字实不敢当。”彤墨略略欠身道:“不过,有位故人想请风儿姑娘借一步叙旧。”
杨柳风听言,却不答话,只回眸抬睫望向刘珩,恭声轻问:“未知官人意下如何?”
刘珩原本始终哂然缄唇,此刻见她殷殷相问,眸光不觉一暖,柔声道:“既是故人相请,倒也不便拂逆。”
杨柳风谨然应声,这才转向彤墨道:“如此,就烦劳小哥带路。”
彤墨点首道:“风儿姑娘请。”说着,自向前去引路,并不招呼刘珩。
杨柳风也不提步相随,只是探询地凝睇刘珩。
通透一笑,刘珩牵过柔荑,安抚地在掌中握了握,才携着她跟上彤墨走向衙门后堂。
“少爷,风儿姑娘到了。”尚未及进门,彤墨已是扬声道。
杨柳风进得门来盈盈欲礼,方瑾早已疾步迎上来伸手扶住道:“故旧重逢,风儿何需如此拘礼?”
“士别近载已不可同日而语,方大人勋贵之臣栋梁之属,风儿岂敢僭越不恭?”杨柳风语声温淡浅笑吟吟,不着声色地轻退半步,避开他的搀扶。
“风儿言重了,想这江南塞北及至迢迢阳夏,上下千里寒暖殊途,却是隔不开瑾与风儿再见之缘,可见得故人情分天意垂怜,风儿又何必拘泥这世俗名位?”方瑾笑意融融语声朗朗。
刘珩袖手一旁双眸已是几不可察地一寒。
“方大人垂眷谬爱,原是为彰富贵而不忘初始之懿德,风儿身卑人贱却怎会不知好歹泰然受之?”语声柔柔,却令刘珩唇角微扬眸色一暖,重又深深萦绕在素影。
方瑾听言,不觉一窒,随即含笑侧向刘珩欠身道:“适才公堂之上睽睽之下,不期王爷驾临,未能顾全礼数,冒犯之处还请恕罪。”虽然容色诚恳,语调却是清淡。
刘珩勾唇道:“方大人言重了,刘珩早已无爵无分,草芥之民何来冒犯之说?”
方瑾并不回应,而是转向杨柳风笑道:“故人重聚,天时又近晌午,未知瑾是否有幸请风儿……和王爷把酒相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