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二十一章 言危意险耐沉吟(下)(1 / 1)
小晴一怔,嗫嚅道:“没……没有。”
“你……”林暖霞欲待出言责备,但看着她发髻散乱额角冒汗,兀自重重急喘的堪怜模样,终于不忍说出口来,神色一黯,撇过脸去拭泪。
杨柳风一边替小晴揉背顺气,一边柔声道:“林姐姐不必担心,既然缙英已平安离开县衙,那便是说并未受到什么责难,或者,他忽然想起办一件重要的事情,或者,是顺道走访亲友,故而耽搁了归程。”
林暖霞连连摇首道:“我们来到阳夏还不到半年,缙英又素不喜与人虚应客套,平日里也只知在衙中忙碌,哪里结交得到什么朋友?若说亲戚,那就更没有了。”
刘珩闻言骤然心头一震,不觉动容转眸向杨柳风看去,正见她停手抬睫看向自己,盈盈春水之中,已是灵犀相印,于彼此的眸底深处看到了一丝感佩。
正相凝望间,林暖霞却已拭泪转身向外走去,杨柳风忙趋前道:“林姐姐这是要去哪里?”
林暖霞脚步一顿,强自忍泪道:“我去找找看……他出门的时候还发着高烧……”语音一颤,她抬帕捂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呜咽出声,再度提步欲行,却已被杨柳风挽住手臂,拦到她身前道:“林姐姐留步,缙英申初离衙,此刻已是酉初,相距一个多时辰只怕……”
正说着,便被一阵促重凌乱的脚步声打断,接着,“咣当”一声,虚掩着的院门已被撞开,陆缙英衣冠狼狈脚步踉跄地冲进院中,却是不知怎么脚下一绊,仆跌在院中。
“相公!”林暖霞哭叫一声急忙飞扑上前相扶,但见陆缙英面如白纸汗透衣襟,却仍旧边急喘着边道:“夫人,快叫小晴和陈妈去找找王爷和风儿……”
林暖霞闻言亦知他是出得衙门便径直去找刘珩和杨柳风了,不想扑了个空,才回转家中,她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含泪嗔道:“刘大哥和风儿妹妹都在咱们家中,还要去哪里寻找?”
陆缙英虚饿了一天,又是病着,加之来回奔波,早已是头晕眼花虚弱不支,此刻,他闻言四顾,果然见二人缓缓走来,竟顾不得招呼,边挣扎着起身边急道:“二位快些收拾东西离开阳夏,明日朝廷钦差要重审此案,王爷和风儿还是不要与之相见为宜。”
杨柳风微笑不答,却是推了推愣怔一旁的小晴道:“快去请大夫替你家老爷诊脉。”
小晴恍然应声,忙忙地跑了出去。
刘珩则是含笑上前相扶道:“缙英不必思虑过甚,此案我与风儿并无过错,便是朝廷故人相见亦无不可。”说着,帮林暖霞一起扶陆缙英向堂内而去
陆缙英还待相劝,刘珩已是接着道:“况且,刘珩生而不懂畏缩退避,便有什么宿结纠葛,也必迎刃承当,岂有牵累旁人之理?”
“可是,公堂之上……”陆缙英踌躇着该当如何措辞:一则,刘珩已为布衣,而方瑾却与杜家休戚相关,他公堂之上到底做何打算尚不得而知,若刻意刁难屈枉,岂非令刘珩平白受辱于人?二则,杨柳风身怀六甲,最近身子虽然调补得宜,但胎像却反渐不如前,她与刘珩伉俪情浓,倘或衙堂之上有所差错而致胎儿受损,自己来日还有何面目相对?思前想后,终是始于自己当初的意气用事,若非擅自翻案两罪并惩,又何至今日涛起轩然惊扰这一对神仙眷侣?念及至此,陆缙英已是深疚垂首。
杨柳风柔声轻语道:“公堂之上,陆大人若交不出涉案人等,岂非要领监管不利之罪?”
陆缙英忙接口道:“风儿和王爷乃是本案原告,缙英并无监管之责。”
“既为本案原告,陆大人又是秉公而断,于法无悖,于理相合,又何惧公堂一行?”杨柳风笑靥宁和语音婉娩地道:“若贸然趋避,倒似有亏于人一般。”
“风儿言之有理。”刘珩已是含笑道:“况且,刘珩既从身布衣自当遵礼守矩,公堂之上进退言行审慎克制乃是分之所属,岂会有所怨怼?缙英宽心便是。”
陆缙英心头所虑尽被窥破,又见二人虽然容色和缓,心意却是坚决,他不由长叹一声,蓦地提袍跪地道:“王爷和风儿的一片顾护之心缙英感激涕泠,但今日之事乃是缙英咎由自取,若非当初一意卤莽擅自翻案,岂会扰及二位遁世清隐?缙英甘领僭越擅专之罪毫无怨言,可若因此而致二位有失,缙英必会抱愧终生。”
刘珩上前搀扶道:“缙英何必自谴如此?疾恶如仇并非错事,爱民若子何来罪责?况且,公堂之上,众目之下,便是天子躬亲也当依律循法,岂有公然枉断之理?”他运力于臂强行将其扶起道:“缙英不必介怀过甚,身子不适还要好生将养为宜。”
陆缙英还待再劝,小晴已是引着洪亦仁匆匆回来,刘珩遂不容分说同众人一起扶了陆缙英进屋诊脉,陆缙英见有外人在,也不便赘言,只得缄唇候诊。
他原是受了风寒,如今奔波来回出得一身热汗,竟也发散了不少,只是,整整一日水米未沾又惊急劳累,身体不免虚乏。
洪亦仁开了方子交与小晴去抓药,又叮嘱了要好生休息,才领了医资而去。
陆缙英待洪亦仁离去还欲再行劝说,早被众人强扶上榻,作好作歹地摁着睡下。
林暖霞见他并无大碍,总算是舒展了几分颜色,忙接过陈妈手中朦胧欲醒的陆念风,吩咐赶紧去做晚饭。
草草吃罢,刘珩与杨柳风相携告辞,林暖霞心里挂着陆缙英,也就并未虚留,只吩咐小晴帮着一起雇来软轿,看着他们出了城门再回。
如此一来,已近戌正,明月东升,小径幽幽。
轿内轿外的两个人儿各自沉默无声,寂静中只闻得轿子起伏的咯吱声和轿夫沉重的脚步与呼吸。
刚过十五,冰轮明亮。
刘珩边走边凝视着低垂的轿帘:里面那个柔淡如水的人儿心中在想着什么?不得知——无论什么样的风浪,那双水眸总是宁静无波,绝不会如林暖霞那般惶然泪下,仿佛什么都逃不过她的眼,什么都击不垮她的心。
无声凝睇着轿帘,刘珩的心头忽然有那么一丝的失落:林暖霞哭着扑上前去扶住陆缙英的时候,他的心底竟没来由地升起一抹羡慕——淡定如她、沉稳如她、自制如她,若面临同样的情境定然不会如此失控,她只会安静从容地处理好一切,不令他忧心,不给他牵绊。
初见时,以为她是水,温柔缭绕随波逐流,却原来,她只是风,骜然来去不容羁绊。
初见时,以为她是藤,缠绵相偎曲折凭心,却原来,她只是竹,柔韧顽强屈而不折。
曾经如此欣赏爱惜着的温婉倔强,今日却忽然给了刘珩不期的挫败感:多想好好地呵护她,不是现在这样的呵护,而是在她忧伤流泪的时候哄她开颜,在她惶惧无措的时候给她安慰,在她焦虑不安的时候借她宽厚的怀抱……只是,对于她,这样的机会似乎太少太少了。
风儿,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为了我,放下所有的矜持和自制,不顾一切地慌乱哭泣?
刘珩自嘲地摇了摇头:明知她已身心尽付,为何总还有那么多不足?一生一世恬淡快乐不好么?为什么却想着要她伤心?
再次看向软轿,他无声一笑:原来依旧是爱得那么自私,自私到连一点点情绪都不想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