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第二十章 语淡情薄贵客嗔(下)(1 / 1)
门上的小厮见是杜辉陪着过来的人,一个早已机灵地大开院门躬身迎候,另一个则是撒开了腿子向前院跑去。
方瑾只作不见,由着杜辉疾步上前卑身带路,径自提步向园内走去,但看雕栏玉砌金碧辉煌,奇花异石穷奢极侈,他只是微微冷笑却不置一词。
另一边,杜重山听闻方瑾已自东门而入,忙带着一干家众急急赶来,远远地见了已是不迭地作揖打躬连道怠慢。
方瑾只凉凉地一笑道:“论起辈分来还当尊称一声姻伯[5],如此客气岂非令晚生不安。”虽是客套话,他却说得轻描淡写,并没有什么敬意。
杜重山已然是受宠若惊,絮絮地推辞了半晌。
方瑾似也懒得应那些虚文,略有些不耐地偏过首去,倒是正瞥见那竹篱掩映中的马舍,不觉挑眉微微一笑,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身侧的彤墨。
彤墨早已觑见雕梁画栋中这不伦不类的一隅,只是未敢形于神色罢了,此刻见他哂然之态,显是不屑于这穿凿恶俗之举,却也不便放肆应和,只得垂首忍笑罢了。
杜重山却并不自知,见他主仆二人都望向那边,只道是也都喜欢,便讨好地解释道:“那边是敝府的马厩。”
“马厩?”方瑾原已转身提步,闻言不觉又停身回望。
杜重山觑着他幽深难测的双眸小心地问道:“方大人可有雅兴移驾一看?”
方瑾轻睇了他一眼,又举眸眺向那竹篱小院,抬了抬下颌道:“也好,就过去看看吧。”
杜重山自谓得了赏识,忙兴兴地亲自在前引路。
院门开处,竹篱疏疏瓦舍俨然,方瑾却不去理会杜重山的殷殷导引,自顾提袍走到那青砖瓦房之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看着门上的锁问道:“这屋子可曾住过人?”
杜重山听问,正微愣踌躇,杜辉却已欠身应道:“不敢有瞒大人,前阵子确实住过两个人。”
方瑾掠了他一眼,又看向门上的锁道:“未知是否可容本官入内一看。”
“大人言重了。”杜辉揖身回道,说着,已是自怀中摸出一枚钥匙,上前开了锁推门恭立在侧,静候方瑾进屋。
并不急于举步,方瑾倒是先玩味地盯了杜辉一眼,才缓踱入室。
数月无人居住,屋子里又开始有了蛛网浮尘,空气中弥漫了一股灰土的浊气,方瑾却并不很介意地径自走入凝眸环顾,但见当门的墙下靠着一张方桌却并未摆放凳、椅,西墙下横着一张空床架子,被褥、幔帐等皆已被收走。
看着狭长的屋子略一思忖,方瑾负手信步踱到那张榻前,出声问道:“这屋子里原先就只有这些摆设么?”
杜重山自是不知,只得转望向杜辉。
杜辉见状忙上前几步从容躬身道:“回大人的话,原本这桌子左右还各有一张小凳,东墙之下还有一个衣橱。”
方瑾点了点头,又仔细看了一遍空床架子,忽然提袍俯身,凑向床脚,探手自榻下的阴影中拈出一小块碎布,抖去灰尘,在手中翻看了一下才纳入袖中,起身向东墙走去。
站到墙畔,方瑾不觉蹙眉又回眸瞥了一眼对面的床架,才收回目光来扫视这东边的墙面和地面:青砖墙上虽然已有了薄薄一层浮灰,却也依旧难掩裂缝和撞痕,他只是略瞥了两眼,又垂首碾了碾脚下的尘埃,才转身朝门外走去。
出了房门,杜重山讨好地指着对面的马厩道:“敝府的马匹就在对面,未知是否堪入大人法眼。”
方瑾难得地来了兴致,向着彤墨笑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今日就开开眼。”
杜重山连称“过谦”,已是讨好地当先引路。
此刻距刘珩离开杜府已有近三个月的光景,仍旧遣了承喜来打理马厩,因着杜辉刻意叮嘱要多学学刘珩的手段,故此,马厩的一应布局位序倒也依旧是未敢有所变动,只是,因为照顾不善,四匹孕马中已有两匹先后流产,剩下的两匹亦是境况堪忧。
方瑾蹙眉看向那一地已经破烂不堪的草垫道:“这些草垫……”
承喜在此之前便已听说这位方大人当初就是凭借军前献马而深受宁王赏识,得修书举荐从此才平步青云的,故而,刻意巴结讨好,今日一早就差了几个小厮将马匹牵出来挨个刷洗干净,为的便是防备这位远亲贵客一时兴起前来查看。
此刻,承喜见他蹙眉看向草垫似是甚为不悦,忙挨上前来赔笑地解释道:“这草垫是前任马倌铺下的,小的也觉着甚为脏乱,正准备撤了去呢。”
方瑾斜了他一眼,眸色微寒,骇得承喜连忙一缩脖子,哈着腰再不敢吱声。
方瑾垂首又盯了一眼草垫,抬眸时掠过马臀,眸色不由一深,他加快脚步在马厩中绕了一圈,才若有所思地向厩外走去。
出得马厩,杜重山犹自谄笑道:“未知大人意下如何?”
方瑾停步掸了掸衣衫,心不在焉地道:“马是好马。”言罢,头也不回自顾向院外走去。
杜重山攀附奉承心炽,得此一言也未及细想,便欢欢喜喜地跟了上去,反是始终恭侍在侧的杜辉闻言不由一皱眉头,小眼睛烁烁看着方瑾的背影沉吟不已,余光闪过,惊觉彤墨居然不知何时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杜辉忙恭谨欠身,待彤墨错身跟上前去,才随侍在后。
荣盛堂。
方瑾安然上座,吹了吹手中的茶,浅啜一口,看着手中的精致杯盏不觉又是一笑。
杜重山见他开颜,讨好的趋近道:“乡野粗茶,让方大人见笑了。”
方瑾并不抬眸,只是侧身将茶盏放落在桌,懒懒地道:“茶是好茶。”
杜重山就算再不更事,也听得出这言外有意了,他微微惶然地正踌躇如何启齿,方瑾已是不紧不慢地开口道:“听说姻伯的公子如今还在牢里关着?”
他如此直言相问,倒叫杜重山想了一肚子的委婉之辞失了着落,语塞半晌方才长叹一声道:“既然方大人有心垂问,老朽也就照实直陈了。实不相瞒,犬子在县衙的大牢已被关押了将近三个月,还请方大人做主为草民伸冤雪屈。”说着,提袍跪叩在地。
方瑾轻瞟了他一眼,并不起身去扶,却是伸手又端过桌上的茶盏,好整以暇地地缓声道:“身为朝廷命官,依律而断秉公执法原是份内之责,姻伯何故行此大礼?”他抬盏呷了一口茶道:“还不快扶起来。”
彤墨听命方才上前搀扶,杜重山忙自起身,连道“不敢”。
方瑾放下茶盏淡淡地问道:“不知令郎所蒙是何冤屈?”
杜重山悲声回道:“正是被家奴刘如磬夫妇谋财构陷……”他正欲往下说,但听侍立在后的杜辉忽然轻嗽两声,不觉语声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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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姻伯:对兄弟的岳父﹑姐妹的公公及远亲长辈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