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第十六章 幽凉禁闱暗宣威(中)(1 / 1)
“除臣之外,别无他选。”方瑾一字一顿语声沉稳。
“何以见得?”刘羽几不可察地一眯双眸。
方瑾躬身侃侃道:“臣身蒙皇恩浩荡,领奉食禄岂有不尽心治事之理?若处处遇难则避,愧对这一身官戴事小,悖负圣望扰乱国制事大,至于个人声名,臣虽不才,也读圣贤之书,亦知‘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子’之理,虽不堪自比祁奚[1],但只求无负圣宠无愧于心。”言罢,膝地叩首。
刘羽闻言爽声大笑道:“好!朕有良臣如此,何愁兴国无望?”起身上前难得地伸出一只手来将他扶起——在刘珩身侧那么久,却是直到自己做了帝王之后才了悟,原来驭人之术非但一言一笑皆有讲究,甚至是细微到扶人起身都是有着莫大的学问:扶还是不扶,虚扶还是真扶,甚至,单手扶还是双手扶,在这小小的动作之间,已经能够恰到好处地向跪叩之人传递出某种微妙的讯息,虽不甘心,可单就这驾驭人心之术上,不得不说自己受刘珩之益良多。
刘羽难得地亲身相扶,已令方瑾未免略有惊宠之色,忙顺势起身低声道:“陛下厚爱臣承之有愧。”
“方爱卿忠君忧国何愧之有?”刘羽含笑道:“既然卿家如此恳切直言,朕就放心托付,相信不日便有真相昭然。”
方瑾再次跪叩道:“臣谨遵圣谕,粉身碎骨不敢有负。”
刘羽却不再相扶,转身负手回座道:“来时宣诏仓促,爱卿手头想必尚有未完之事,先行回去安顿整理吧,朕自会命人拟旨。”
方瑾这才叩首退下,行容举止依旧是一丝不苟。
御书房大门紧掩,刘羽眸色沉沉地注视着案上的残茶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忽然轻叩了几下龙案。
暗格开启,金三走上前来无声膝地。
“叫手下的线人看紧他,到了阳夏务必日日上报,朕要知道他每天都在做些什么。”刘羽沉声道。
“是。”金三应声,起身再次转入暗格。
待到机括声停,刘羽才轻吁一口气,缓缓将目光移到那案边的奏章之上,伸手拿过,欲待翻开再看,却终是厌倦地丢回案上。
烦闷中,刘羽不觉起身推门而出,御书房外的内侍、宫女见他出来,急忙呼啦啦跪了一地,如此的惶恐恭敬早就令他厌烦:膝在地,心又在何处呢?勾唇冷笑,他只管信步向寝殿而去。
宣和殿,就在御书房的北面,同属睿思宫,乃是历代帝王独自休憩的寝宫,如今,刘羽后位虚悬,也不曾封纳妃嫔,因此倒是日日独自居住于此。
秋阳渐斜,刘羽漫步锦簇秋花之中,忽闻阵阵娇笑声隐隐传来,正抬眸间,却见一支纤巧的竹蜻蜓越过花石正飞经自己面前,不觉伸手接过,细看之下,但见制作得极为精致,扇叶上还刻着个小小的“秋”字。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纷沓而来,一个熟稔的声音欢然娇笑着道:“映祺的虽然飞得高些,但不及我这个飞得远呢。”
紧跟在她背后的那个辩道:“竹蜻蜓自然是要比飞得高,哪里有比远的道理?”
“谁说的……”蕊儿已是飞跑着转过花石,却急于要回首辩解,竟未看见刘羽,倒是后面跟过来的几个宫女,一转弯看见他,吓得抖衣跪叩道:“官家[2]。”
蕊儿见状连忙停步回眸,终是奔得快了,与刘羽已是近在咫尺呼吸可闻,但若再多上一步,只怕便要撞入他怀中了,微愣怔间,后面跟着的贴身内侍已然低斥道:“放肆,见了官家还不行礼!”
蕊儿方自回过神来,浅退两步垂首盈盈欲跪,刘羽却已经上前伸手将她的肘托住道:“平身。”——她一定不知道,那回首的瞬间,长发翩然拂过他的脸庞,一种熟悉又似陌生的幽香和柔韧竟令他的心不觉一颤。
眼前的佳人垂首恭立,或者因为刚刚奔跑的关系,气息还有些微促,双颊红云尽染,额角还沁着点点细密的汗水,一缕青丝调皮地散落下来,微润地贴在娇艳的腮畔,刘羽忍不住伸手为她拂开那发丝,怜爱一笑道:“这些日子政务繁忙我都没来得及顾着你,住得还习惯么?”——蕊儿进宫至今也有三个多月了,他一直没想好该如何安顿她,因此只是暂时安排在宣和殿东的凝芳殿中,位分也仅为普通的宫女。不过,凝芳殿甚小,平素也并不做什么用处,因此想来亦是清闲。
“承蒙官家恩顾,奴婢一切都好。”
蕊儿恭恭敬敬的屈身低应却换来刘羽的眉头一蹙,他随即环顾左右,沉声道:“都下去。”
内侍、宫女们忙都识趣地躬身退开。
蕊儿不安地左右一瞥,正欲从众退下,却被刘羽一把拉了回来,道:“没说你。”
她脚下一个不稳,竟被拽了个趔趄跌入宽阔的怀中。
慌乱地分开两人的距离,蕊儿低垂粉颈不自觉地用力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她当然知道他不是叫她一起退下,可是,留下又能如何呢?
这些日子索居宫中,顶着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内侍省既不敢派事给她做,又不能把她当嫔妃相待,成天忙惯了的人骤然无所事事,心头眷念的人近在咫尺却日日不得相见,猜过、想过、哭过、恨过,甚至发狠了有朝一日见了面定要明白地问出他一句话来,可是,此刻,人真的就在眼前,千般的恼,万般的怨,却又杳然天外……
刘羽看着那双熟悉的绞着帕子的小手,温暖的笑意不觉溢出嘴角,漫上眉梢:多久没有如此轻松地开颜了?不记得,只感觉看到眼前的这个人儿,满身孤寒就骤然消退,仿佛时光一下就流转回过去温暖的岁月,连这飒飒秋风也似格外融融。
他含笑扬起手中的竹蜻蜓柔声道:“你做的?”
“回禀官家,是奴婢……”蕊儿骤然噤声:一只略有薄茧的手指已经轻轻点在她的朱唇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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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祁奚:字黄羊。大约出生于公元前620年,即晋灵公元年;卒于公元前545年,即晋平公十三年。是春秋中叶晋国的著名大夫以“内举不辟亲,外举不辟仇”,为国举荐贤臣良仕而饮誉天下,名传青史。所谓祁奚,本是晋国公族,姬姓,乃晋献公诡诸的四世玄孙。其父高梁伯亦史册有名,他的本名似应叫做高梁奚。但因其采地(食邑)封在祁邑,所以,以地名为氏,史称祁奚。
[2]官家:古代对皇帝的称呼。话说,唐、宋的皇帝自称朕,第二人称宫内用官家,臣僚用陛下(一般比较郑重的场合),第三人称可用官家、主上和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