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第十一章 莫荆风云涛暗骤(下)(1 / 1)
阳夏城西,青山如眉,六月底,这几日连着几场暴雨,炎暑之气不觉为之一散,山边小路丛荫润润,走着一行三人。
当先一人清瘦凛然,燕眸朗朗,正是阳夏县令陆缙英,他边走边笑道:“这冯家村离县城西门不过半个时辰的路,村中人口也不多,大多都是些猎户,靠着后面瓮山上的野物过活,民风倒也淳朴,前些日子村里的鳏夫冯昌盛死了,因他孤无子嗣,故而那房屋便被官衙收缴,如今风儿姑娘既说要住开静养,倒是暖霞想起这么个地方,虽不曾有十分好处,但隔着几步便是冯二保家,冯二保的媳妇就是稳婆,一则,犬子吵闹不利静养,分开住也好,二则,这怀胎生育也是人生大事,况且风儿姑娘又确须格外仔细,有个懂行的人照应在侧,将来临盆坐蓐也便宜安心。”
杨柳风顺着刘珩的搀扶婉娩而行,笑着道:“有劳陆大人费心了。”
陆缙英笑着说:“那冯昌盛享年七十余岁,虽也算是善终,但缙英总觉得是有丧之家颇为忌讳,可暖霞说出了七,又是善终,不妨事的。”
刘珩笑笑道:“生老病死原是人世常情,鬼怪神邪之说本就信之则有,不信则无,缙英无须多虑。”
陆缙英笑了笑,也知这夫妻二人执意离开并非是为了静养:一则,是住在他家中日常的用度花消都是陆缙英执意承担,他官奉稀微,家计原本就艰涩,如今又顾念杨柳风孕中体弱,一应的药、食、补品自然是日日不断,这些天下来已颇有些入不敷出;二则,只怕也是担心久住难免落人口实而对陆缙英不利,关于杜家的案子,自那日起夫妻二人就缄口不问,显然深谙官场灰暗,不愿令他为难。
而陆缙英亦有自己的打算:杜家的渊源他也略知端倪,这些日子衙内衙外,从上至下不知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招呼示意,无非都是要他审时度势全身自保,但他秉性刚正,倔强不阿,当初到任阳夏县,亲见前任冤狱累累无不与杜家有关,再加上之前惨死的章裁缝夫妻一案,早就对杜家的跋扈霸道深恶痛绝,此番他们自投落网又怎肯轻易纵恶?这些年仕途颠簸虽对官场黑暗洞若观火,料定此事自己必然以惨淡收场,却仍不愿助纣为虐,若非这般疾恶如仇刚耿执拗,他又岂会自从五品之位一路贬黜至此?但并不想杨柳风夫妇被卷入其中,因此颇费权衡之后亦觉得安排他们分开居住较为稳妥,而上报案情的奏表也草拟完毕,只等安顿好他夫妻二人便送去州府。
一路絮絮而谈,转眼已到了村内一个小院前。
柴篱齐整,看得出是新近才修补过的,院门虚掩应手而开,小院虽然简素,但收拾得十分干净,东边种着一棵老榆树,东北角上挖着一眼小井,两间略旧的瓦房,顶上参差着几片簇新的瓦片。
推开堂屋的门,正中的桌凳虽然是旧物,但看得出被精心擦拭得一尘不染,通向内室的门洞上挂着新换的布帘。
内室不大,床幔被褥却全是崭新的,榻旁体贴地摆着一方半新的矮几,几旁的小凳显是自制的,做工简朴却也打磨得光滑干净。
其余的,大到衣橱、箱笼,小到窗纸、油灯、夜桶等,虽然也是有新有旧,但都打理得干干净净。
小巧的厨房坐西朝东,锅碗瓢盆皆是崭新的,修缮一新的炉灶边并排摆着两个不大的缸,一缸里是清水,一缸是满满的大米,靠墙的简陋长案上放着个篮子,里面是十几个鸡蛋并两条腊肉,篮旁放着干净的砧板和刀具,零散地堆着一些青菜,若非事先说好是给他夫妻二人准备的居所,还以为是误入了哪家早有人住的民舍。
杨柳风轻叹一声屈身道:“陆大人思虑周全,风儿感激不尽。”
陆缙英讪讪地笑道:“缙英惭愧,只是出了点银子叫冯二保一家代为打点,想不到竟然收拾得如此有心。”
正说着,但听院门吱呀声响,已有一个爽朗的女声传来道:“是陆大人来了么?”
陆缙英忙应声迎了出去,一个三十多岁摸样敦实圆润的女人正笑呵呵走进院子,见了陆缙英,遂上前欠身见礼。
陆缙英忙抬手扶住道:“佟大娘不必多礼。”
那佟大娘倒也不十分拘谨,就势起身道:“我让春芽在村口看着您来了回家叫一声,这丫头,又不知道野去哪里玩了。”说完,呵呵一阵轻笑,又接着道:“您里外看看,还有什么不合适的,这时辰还早,现赶着补来也成。”
杨柳风欠身笑道:“有劳佟大娘费心,哪里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佟大娘见了,忙不迭地上前来扶住,笑着道:“哎哟哟,千万别这么外道,女人家有了身子,尤其是这前三个月,弯腰下背的可得小心仔细着。”
杨柳风羞赧垂首,春水中却难掩初为人母的喜悦。
陆缙英笑着介绍道:“这位就是刘如磬和刘家娘子风儿。”
佟大娘乐呵呵地拉着杨柳风的手满是怜爱地道:“这么个标致的可人儿,难怪杜府那天杀的败家子要眼馋。”说着,又啧啧连声道:“这身子都两个多月了,还那么不显山不露水的将来可怎么好。”遂又拍着杨柳风的手背笑道:“不过你放心,既然住过来了,大娘一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将来生个大胖小子。”她只管自己心直口快,全然不觉几人的神色变化。
陆缙英轻嗽一声转向刘珩道:“佟大娘就住在左近,又是稳婆中的一把好手,风儿托付给她自当无虞。”
刘珩点首道劳,佟大娘已然笑呵呵地接口道:“我男人是冯二保,我闺女叫冯春芽,出了这门左拐走十几步就是我家,你们小两口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说,有句话叫远什么来着……”
“远亲不如近邻。”刘珩上前躬身一揖道:“如磬将来还要承蒙大娘多多照应提点,今日就此先谢了。”
佟大娘忙摆手道:“住得近就该常来常往,什么谢不谢的?如磬兄弟千万别见外了才好。”
众人相视一笑:话虽粗鄙,却是古道热忱之人。
“娘,娘——”正说笑间,已有清脆的声音自远而近,一个小巧圆润的身影经过木篱向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