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四章 为卿俯首为卿摧(中)(1 / 1)
杜辉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微笑道:“不妨,马厩附近正有个空置的小屋,我叫人打扫出来给你夫妻居住,一月五两,包你二人吃住,我家老爷素来礼贤下士,只要马匹调理得好,必然不会薄待。”
“既然杜管家如此器重,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刘珩欠了欠身。
这样的礼确然是不够恭敬,但杜辉见他气度不凡,倒也没有深究,只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刘如磬。[1]”刘珩回答得毫无滞涩——他自号便是如磬斋主,只是知道的人很少而已。
杜辉满意地点了点头,侧首唤道:“承福。”其中一个骑马的家丁忙应声上前,他吩咐道:“你快马加鞭回府里去带两匹马来,老爷要是问起,就说马车还有五里多路就能进县城了,请他勿需忧心。”
承福应声打马而去,杜辉又吩咐那个赶车的承喜和另一个骑马的家丁名唤承贵的把两匹疲累不堪的马儿卸下来牵去道旁歇息。
刘珩垂首看向身侧欲言又止的人儿低低一笑道:“风儿会不会嫌弃一个做马倌的丈夫?”
春水中满满的是疼惜无措,杨柳风轻轻地叹息道:“珩又何苦如此委屈自己。”
安抚地紧了紧握在手中的柔荑,刘珩缱绻低语道:“做丈夫的难道不该养家糊口么?”
杨柳风无言地一笑,垂睫深咬粉唇。
“别这样。”碍于那几个人在侧,不便过于亲昵,刘珩只得心疼地捏了一下掌中柔荑低声道:“可以自食其力,维系一个安稳的家,也是我的夙愿。”
半晌,杨柳风才再次抬眸,春风般温暖的笑靥里满是感动,她小声道:“风儿明白。”
杜辉并不打扰二人的私语,只和承喜、承贵站在道旁,偶然望过来的双眸中若有所思。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承福果然带了两匹马来,刘珩打眼一看,不由轻叹。
“怎么了?”杨柳风悄声问道。
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刘珩低声说:“看来他们的确是没有懂行的人打理马匹,这两匹连蹄癣都长出来了。”顿了顿,接着轻叹道:“那马厩里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情形,只可惜了这些良驹。”
杨柳风掩唇笑道:“如今珩委身接管,总算是它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刘珩见她不再耿耿于心,亦是报以舒怀的一笑。
那一边,杜辉已指挥着三个家丁套马上车,将那黑马和棕马分别栓在车后缘上,又命承贵与承喜同坐马车,倒把之前承贵的坐骑让给刘珩与杨柳风骑乘。
刘珩也不推托客套,伸臂将杨柳风抱上鞍鞯,随即腾身上马,动作熟练稳健。
一行人遂驱马疾行向着东南而去。
刘珩骑术精湛,虽是一马双人却轻松地跟随在众骑之侧游刃有余。
杜辉小眼一眯,看向他们的眸色中已多了几分玩味。
不到半个时辰,已来到了一座县城,城楼之上果然是“阳夏”二字。
刘珩驰至城下,本欲勒马缓辔,却不料赶车的承喜、承贵竟然毫无停滞地高叱着冲入城门,杜辉和承福亦是紧跟其后,他固然拧眉不豫却也只得驱骑相随。
阳夏县已是个不小的县城,街市井然人流如织繁华喧嚷,只可惜,这样一派和乐有序的景象便在马车疾驰而入的那一刻荡然消散,一时间,但见路人哭喊奔走竞相躲避,整洁的街道顿时摊倾铺覆一片狼籍。
而驾车在前的承喜、承贵非但分毫不曾收敛减速,反倒挥鞭叱马肆无忌惮地冲突奔腾。
刘珩见状不觉双眉紧拧怒火渐炽,冷哼道:“好一个嚣张跋扈的恶奴。”语声中早已是寒意森森,垂眸,却见水眸中满是忧色,他终于只是隐忍地一笑,腾出一只手来安抚地揉了揉杨柳风的发,提缰纵马尽量避开地上散落的东西追了上去……
杜府,果然是门庭宏伟,一行进府虽走的是侧门却也看得出这园子气派非凡,纵难与昔日宁王府相较,比之许多五品官的府邸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莫非这杜府乃是官宦人家?
刘珩不觉又蹙了蹙眉。
入府停车,杜辉命承喜带人卸马回圈,承贵指挥下人搬运车上的货物清点入库,又吩咐刘珩和杨柳风在门房等候,自己则带着承福进去复命。
足足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刘珩心里已颇为不耐,但看着杨柳风一派安闲自若,倒也不好发作,只得暗暗气闷。
又过得半晌,才见承福出来,唤了他们跟随进府。
雕梁画栋二人早已司空见惯,因此只默默记路,却并未显出惊羡之色。
豢马之所是仿照田园乡趣用一圈稀疏的竹篱单独隔开的,篱上散散地爬了一些丝瓜和牵牛的藤蔓,一间小小的青砖瓦房掩映其中,遥遥相对的就是马厩,当中隔着一个宽大的空场,想来是平日给马匹活动所用。
刘、杨二人见状不由相视一笑:这马场虽然看来似是清雅脱俗,实则与周围的锦绣奢靡甚不搭调,若是建于朴拙大气的园林之中,自然是点睛之笔,但在此富丽堂皇的园囿之中,却是不伦不类的十足败笔,修园之人的附雅俗心确是可见一斑了。
承福推开瓦房的屋门,但见四壁徒然,只在屋子中间摆了一张桌子,两只凳子,南墙下放了一张床榻、一个衣橱,这屋子当初显然不过是为了应景而建:宽度虽与寻常房舍相同,深度却并不及常规,因此,狭长的屋内骤然搬入这些器具倒显得拥挤不堪。
而这些桌、凳、榻、橱也不知是哪个地方换下来的,甚不搭调,至于墙上、地上,虽然确是打扫过的样子,但既然给马倌居住,哪个下人又会用心去做?无非草草地应个景罢了。
刘珩固然心头不悦,却也知世情冷暖,既入檐下岂堪昂首?因此只是抿了抿唇道了声“有劳”。
“每日辰初、午正、申末是下人用饭时间,可凭腰牌去膳房领饭,辉总管已吩咐留了你们的份例。”承福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着:“出入府门须凭腰牌去辉总管处申领凭信,无有凭信各个门上都不得私自放人出去,除了定时领饭,无令不得随意在府中走动,坏了规矩、生出事端可是要家法伺候的。”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等下会有丫鬟送被褥油灯过来,府中的用度都有成例,不够的话只能自己贴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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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珩 héng 佩玉上面的横玉,形状像磬。所以刘珩自号如磬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