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病者葬城(1 / 1)
无忧敏锐的斜身一躲,才免住被撞个满怀,但还是被女孩死死的拽住了自己的衣襟。
脏兮兮的手,在她的白衣上留下一道黑印,一如纯白被染上污浊。
“神仙哥哥,梅儿不想死……爹爹娘亲都死了,求你救救我——”女孩尚且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大街上异常尖锐。
夏侯泽墨迅速的拉开女孩,让其远离无忧。
并非是没有同情心,而是瘟疫扩散严重,抵抗力较弱的人稍不留神就会染上。
万鍪城的老人、小孩、妇女,已多半染上疫病。
这天灾,莫非真的不是人力所能转圜的吗?
小女孩再次扑过来的时候,就被夏侯泽墨挡住,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他不忍道:“小丫头,去城东南衙门领些药。”
女孩脏兮兮的小脸已看不出五官,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她哭的撕心,“那群庸医治不好的,爹爹娘亲都死了……”
女孩声音断断续续,最终体力不支倒在路中央。
这一条生命,活生生的在两人面前逝去。
无忧抿起水色的唇,眸中流露着对天下苍生的怜悯,她举目,放眼望去——
长街之上,只剩下染病的人在无力呻吟。
这场瘟疫,端的是来势汹汹。
夏侯泽墨俯下身子,握住白衣少年冰凉的手,他沉声:“会过去的,一定会过去的!”
……
半月后,万鍪城死者十之有三,尸体焚化。
一月后,万鍪城内民众十之七八染病,军中抵抗力较弱的士兵亦有患病者。
墨膺王张贴公报,广寻天下名医。
然,医者虽多,但举凡都是庸医,见一眼后就大叹束手无策,离开万鍪城。
是大年。
人人脸上却都殊无喜光,昏昏沉沉的大街无半点灯火,只剩下一片黑暗寂寥。
万鍪城的高级将领此时都在帅帐候命。
夏侯泽墨从红木桌上拿出一份文件,传到众位上将手中。
他眉宇深沉,显然是承担着巨大的压力:“如今瘟疫横行,人力已难以转圜,唯一能阻止瘟疫传染的就只有此方法了,不知诸位有何看法?”
文件逐渐传遍整个将领的手中,然,看过的将领全都骇的睁大了眼睛。
数十名高级将领单膝跪地,声音里含着浓浓的无奈和悲恸:“请王爷三思!”
彭康更是以死力拒:“小王爷,此等做法有违人和,万万行不通!”
这方法,竟然是下令焚城!
一旦施行,不说万鍪城民众现下怎么看怎么恨你,就连后世都会落下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百里无忧上前扶起上将彭康,谈吐温煦:“彭上将,你会意错了。引火焚城是无忧所想,只是劳小王爷提出。”
这一切的罪名,这千斤的重担,只由她一个人承担便是。
彭康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极悚然的一幕。
这么一个谪仙般的少年,如许的淡漠出尘,如许的忧国忧民,竟然亲口下达了如此残忍的命令,如此阴毒的方法!
然而,罪魁祸首依旧浅笑,她抽出帅桌上的一份黄底黑字的文件,纤细的手提笔蘸墨——
在众人的凝视下,一笔再是一笔,白衣少年毅然决然的签下了“百里无忧”四个大字!
夏侯泽墨深深的望着白衣少年永远笔直的背影,星眸中含着浓浓的情愫,最终化成一汪春水。
他执起笔,亦是在文件的下方签上了“夏侯泽墨”四个大字。
无忧,这万千的罪名,我与你同背。
无忧,这后世的骂名,我与你同担。
万鍪城的高级将领,眼睁睁的看着两个掌握万鍪命运的高位者,签下了这份灭绝人性的文件,却没有阻止,是不敢阻止,是不能阻止,还是不忍阻止?
无忧侧首,清冷的眸子看着这个邪魅英挺的少年王侯,有些不可置疑——他居然陪着她,即便知道这是万千的罪名,亦是签下了这份文件。
心中微微荡漾,似乎有一片柔软被触动了。
十多位高级将领既不持支持态度,也不持反对态度。
万鍪城是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家,怎能说焚就焚;但他们也知道,除了焚城,现下根本没有其他办法控制得了。
夜半,万籁俱静。
有营帐依旧是灯火通明,桌上是叠叠的情报,信笺上清秀凄然的批注,和白衣公子轻微的咳嗽声……
引火焚城在明日施行,那么这焚城后导致的种种结果,民众是暴动,是服从……百里无忧不得不担忧。
目光不经意的瞥见到那份下达焚城的文件,文件下方,那龙飞凤舞的字体伴随在清秀小楷边,有说不出的和谐舒心。
无忧目光清定,最终还是拿起这份文件,在“夏侯泽墨”四个字上盖上了大楚右相的官印,四四方方的血红印鉴刚好掩住了夏侯泽墨的名字。
有些事,一个人承担即可。
夏侯泽墨是战将,是能龙腾九天的王者,这些千古骂名的事,就由她一个人背负就好!
……
翌日,天还昏昏沉。
引火焚城的文告被士兵张贴在万鍪城的公示栏上。
起先,有一两个浑浑噩噩的路人经过,待看到“引火焚城,所有染病者葬城”时,路人尖叫一声,扑在公示栏上,试图撕下文告。
脸上围着白布的士兵们举起长矛阻拦,冷喝一声:“叫什么叫!赶紧通知家里没染病的人到衙门检查出城!”
大喊一声:“那得疫病的呢?”这三三两两的路人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想来是染病的。
“病者葬城!”士兵冷肃的脸上流露出与坚硬语气不相符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