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远行的火车(1 / 1)
通往A城的火车上,声音嘈杂。靠近车门的位置,少女蜷缩着身子,紧贴着车身,沉沉地睡着。安静的面容,平稳的呼吸,勾勒出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微翘的嘴角,紧闭的双眸,似有无边的寂寞蔓延开,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筱扬,筱扬?”一双手猛拍着少女,或者还有拉扯的成分。睡梦中的少女皱了皱眉,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灼灼的阳光带有夏日清晨的舒爽,却还是让她感到不适。
“梓蒙,怎么了?”陆筱扬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关切地问。她模糊的记得,刚刚傅梓蒙的声音有些焦急,确切点的话,还带着一些欢快。
“快到了快到了!”傅梓蒙继续大声嚷嚷,那劲头,像是终于抢到糖的孩子。
陆筱扬垂首看表,眸子沉了沉,淡色道,“离预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吧?”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是啊,真的要到A城了,真的远离了B城。那是怎样的感觉啊,期待?迷茫?还是混沌?陆筱扬不悦地怒了努嘴。
“怎么?舍不得了啊?”傅梓蒙突然开口,很有冲击力的话,简直戳重她的要害。
陆筱扬猛地睁开了眼,定定地望着眼前笑得眉毛鼻子都快凑到一块儿的人。深邃的眸子看不出一丝情绪,只是,如此黝黑的眼珠,好像一瞬间就浅淡得令人哀伤。
“呀,不要这么看我,真是,我又没说什么,再说你的确是舍不得他啊!”
傅梓蒙的性子自幼如此,想必是难以更改了,陆筱扬深谙此理,她当然不会愚笨到会与命运抗衡,虽然偶尔也会头脑发热一下。陆筱扬艰难地蠕动身子,动作很不优美,却终是达到了目的,她终于能够背对着傅梓蒙,只看到车窗外一簇簇的草本植物,那些细致而又自足的灵魂。
一个小时,是个不太短又不太长的空间,足以容纳一段青春或仓促或绵长的回忆。
陆筱扬靠着椅背,很显然她在耗费着自己的力气,她试图去厘清一些混乱的思绪。刚刚好像做了梦,真实的梦境,太过真实,反而显得诡谲。清晨微凉的馨香,好像也滋染了周围的乘客,整个车厢竟莫名的安静,那些喧闹也不过在几分钟之前。这样静谧的氛围,正是陆筱扬一直所渴求的,现在它就这么完整的被她捏在手里,只是身体的某处,好像有一种细碎而缓慢的疼痛在蔓延,逐渐演变成她无力控制的局面。
每个人都有一些潜在的刺,常常在无意识的时候就刺痛别人,看到别人鲜血淋漓,会痛,会绝望,却从来不愿意把这些刺拔掉。
陆筱扬始终没能再睡着,梦里的那些画面死死纠缠着她,温暖如斯的梦境固然是好,坏的是——现实的凉薄。她实在难以忘记醒来时,缓缓流淌的空气里,氤氲着的,那种梦境残留的气息,温润而清凉,微甜,述说着淡淡的思念。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她要紧紧抓住这种感觉,费尽力气也不怕,怕的,是费尽了力气,却还是抓不住。
“唉……”陆筱扬淡淡地叹了口气,声音轻不可闻。
她想,既然敌不过,就投降吧。
B城是故乡,精神上是,实际上也是。
陆筱扬是爸爸带大的,这一点,从她决绝的眼神就能看出。关于母亲,父亲不说,陆筱扬也不问。她向来是这副性子,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乍一看,是个温婉的女子,不论你说什么她都会笑一笑,还有酒窝,活脱脱一个清新可爱系的美女。然则,却任何时候都过分地礼貌,过分地从容。当然,任何一件完美的物品,都会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瑕疵,当那些瑕疵一点点地清晰,实在很难去界定,那到底是缺陷美,还是就真的是个无价值的破碎品。
瑕疵是一面墙,遮挡住恐惧。它与死亡有着同样的性质,它们以相同的方式来临,当它来的时候,你连恐惧的时间都没有。
未知,也不能不说是一种难过,只是,在瑕疵面前,它还是太渺小了些。所以陆筱扬才会有那许多年平静的生活。就她与何曼而言,即是如此。
何曼之于陆筱扬,算不得梦魇,却也绝不是好惹的主。所以之后陆筱扬才会时常感慨,那样高傲而又精致的人,竟然就那么哭了,就在自己面前,她常常会觉得不可思议。
事实的确如此,面对陆筱扬的时候,何曼有太多的指责,有太多的挑剔。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以至于人们都不知道,它是何时结束的。大概是陆筱扬的反应太过冷淡,何曼也就觉得没有了争执的意思。
直到高中,命运仿佛刻意要打破这样的平静。瑕疵的来临毫无预警。
顾夏之于陆筱扬,就是瑕疵。
人的一生往往难以完美,很多时候,正是因为有了那一点点的瑕疵,才得以完整。
话说陆筱扬出生的时候,脸上是灿烂地笑着的,与别的孩子一出生就大声啼哭不同,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声是“咯咯”的笑声,那时,所有的亲戚都开玩笑道,“这孩子将来一定是个开心果”,只是在后来的岁月里,那样明媚而清亮的笑声再没出现过。不知道是谁说过,命运就是这样一种奇怪的东西,你越是想要逃掉的反而会越发深刻地烙进你的生命,成为那些青葱岁月里最为疼痛却又最为动人的一抹颜色。
陆筱扬常说的一句话是,“我想要一个人呆着”,不管面对的是谁,她都这么讲,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闯进她的世界,就连和她一起长大的傅梓蒙也不例外。然而,生命的奇迹就在于不可测,你永远无法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哪怕陆筱扬一直躲在自己的世界,却躲不了卷入俗世的风风雨雨。因为在很早以前,她就已经是别人眼里那道靓丽的风景。一直一直,生命之轮不停息地转动着,不留给大家一点喘息的空间。彷徨与不安,都只会消散于风中,无力而苍白的挣扎,是人类唯一能够进行的。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挣扎中,才会找到生命的真谛。
就好像何曼也到了A大一样,儿时的战争仿佛又要上演。不只是谁说过,最不可抗拒的就是命运。何曼对陆筱扬和傅梓蒙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原来很多事情躲是躲不掉的,必须要勇敢面对才行。B城于陆筱扬而言,是家乡,是回忆,是温暖,是好多好多故事。甚至,还有那些与青春有关的梦,和少女的情怀。
陆筱扬想着,人生的际遇也真是奇妙。想到几个月前,自己还坐在那间压抑的教室里奋笔疾书,时时刻刻想着快点结束这折磨,能够早些逃离。此刻的自己却已端坐于火车上,在漫长的旅途里,被回忆侵蚀得体无完肤。
收到A大录取通知书的时候,陆筱扬心里是有着一丝欢呼的,她想,我终于能够去到一个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傅梓蒙说,真好,筱扬,咱们又在同一所学校了。
可是,傅梓蒙说,哎呀,筱扬,我们要继续跟何曼同一所学校了。
陆筱扬说,我发誓,我真的一点也不寂寞,我有从小就熟悉的朋友陪着。
可是,真的,不寂寞吗?
人有的时候真的很奇怪,就好像陆筱扬。顾夏走了,她身边的位置空了下来,一直没有人坐过来。陆筱扬就那么一个人度过了高中的最后半年。
起初,陆筱扬很不习惯,她总是时不时地就扭过头去,但那个少年终究是不见了,他已经不会再趴在那儿睡觉了、、。不会扬起手去探自己的额头,然后微皱着眉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可是,从什么时候起呢,她竟然不再想了,一点也不想。她想,我真是个绝情的人。
直到傅梓蒙冲到她面前。
“筱扬,夏走了?”女孩的声音透着焦急。
陆筱扬点头,脸上云淡风轻。
“你怎么不早说呢?”
“梓蒙,你并没有问我啊!”
傅梓蒙站在那儿,盯着陆筱扬看,眼光闪烁。陆筱扬突然觉得眼前雾蒙蒙的。
“要的要的!”耳畔传来某个路人的声音。
陆筱扬听见细长的声线在空气里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回忆喷涌而出,终成燎原之势。
她依稀记得那日课堂上的情景,那个男孩窘迫的样子突然无比清晰。他弯弯的眉眼,修长的手指都越发鲜明。
那个女孩终于蹲在高大的梧桐树下,低声啜泣。
傅梓蒙在那一刻彻底愣住,眼神里有一丝错愕,她捏紧了拳头,好一会儿,才又松开。她扬起嘴角,虽然有着一丝苦涩,却又无比释然。
原来,一直是自己蒙在鼓里啊。傅梓蒙明媚的笑容在空气里耀眼而迷人。
她走过去轻轻拍着那个女孩儿的肩膀。
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的事实,并不是我们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感受。我们的行为大多是源于平时的刻意为之,终于幻化成难以摆脱的习惯。可是,它们都不是我们内心最真实的反应,我们只是习惯了这么做。
就好像,陆筱扬竟然很少去想顾夏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