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 永留沙场（1 / 1）
得军中医傅救治、虞从舟的伤势渐渐缓和,也一点点恢复了一些气力。只是狱中这些日子,风湿顽疾反复发作、拖的时间太久，他的双膝常常痛到僵无。
但好他还能骑马上、以马代步，双腿不便行路倒也无妨,只要双手还能举剑持盾，他就还可以做个战士。
……
很快便是誓师祭旗大典,邯郸尽数围祭祀的草场上,气势浩大,为骁勇的子弟们鼓劲祈福。
虞从舟以戴罪之身受了骑兵之职,也与其他兵士一起歃血为盟、掷樽为誓。艳阳耀过中天,数万甲兵纵马煞煞、扬旗向漠北战场而去。
与匈奴争战的日子里，虞从舟每战都作前锋骑兵、冲杀于最前沿的血阵。他尸海中摸打滚爬,直将每天都当作此生的最后一役。
无畏无盼之下，虽是心力透支，却反而令他越战越疯魔。
匈奴惧他多过于惧怕赵主将，暗地里当他是战场上的混世魔王。无奈他既无旌旗加身，也无车辇为备，往往只身左突右袭，甚难防范。
但与他一队的赵军骑兵仍心有芥蒂，因他毕竟是戴罪之身、况且还是通敌的大罪，众只当是赵王特意要饶他性命、与他留私。
因怕他会刺探消息、或再泄军情，同队士兵夜里不允他入帐歇息，骑兵营的营长甚至令每一入夜就将他锁于马栏里、不许走动。
他始终不言不语、逆来顺受，只当自己是个将死的哑巴。
于是日出为兵，日落为囚，他时时刻刻都只能与战马拴一起。而漠北冬夜的寒风呼啸如刀，他夜间蜷马栏边，好几次几乎被冻僵，幸好他的逐曦马伏跪他身边，为他遮挡一些冷冽。
直到一场以少敌多的苦战后，他腰背上受了很深的刀伤，若再把他拦腰锁马栏上，铐链就刻进他伤口，血顺着链子溢出、湿了他半件棉衫。
他虚弱地指了指脚踝，不知那士兵可否将链子铐去他的脚上。此时，曾经得他舍身相救的两名骑兵终是不忍，见他已是奄奄一息，便不再锁他，将他背进营帐、让他歇一角。
没想到那一次重伤之后，他仍是活了下来，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虞从舟便当是生死簿上尚留着更残酷的战役要他去赴。
此后又接连数场殊死战役，同队战友们愈加相信他真是毫不顾惜自己、只求胜战，渐渐对他生了信任，骑兵们亦开始友好地称他＂哑卿＂。
那一日，刀伤刺痛、又渗出些血来，他撕了点衣布草草包扎了一下，又忍不住想起、从前秦岭上窈儿也曾经撕下裙布、仔细地裹他的膝盖上。
思念如潮，一经催动、便顿时漫过堤坝、令他再难抑制。他偷偷去晁也的大帐外等了一夜。晁也终于出帐时，他急忙赶上，只为了悄悄问他一声，
＂可有苏辟的消息？他可说窈儿安好？＂
晁也一愣，几乎认不出公子的模样，不想他竟憔悴至此。
＂他… ＂晁也一阵迟疑，犹豫地答道，＂公子… ，并未收到苏兄的书信。＂
虞从舟满眼失落，无话可表，慢慢松了捏住晁也衣袖的手。
他戚然抬眼，望向秦国方向，他很想写一封信给哥哥，问问他近况，也问问… 窈儿一切可好？
但一转念，这个愿想还是作了罢。
何必去打搅他们的生活，谁忘了谁都并不容易，也无谓让哥哥担心他的生活。
更何况，他注定要战死漠北、永留沙场，此时若再留任何书信，只会让他将来徒添伤感。
他摇摇坠坠回了骑兵营，蜷坐他的逐曦马边，回忆起和窈儿相处的一幕一幕。那是他生中、心跳最快，心愫最浓的时分。
正陷追忆中，骑兵营营长领了几名士兵来马栏里寻他。原来漠北形势稳定、匈奴惧退，主帅要回邯郸述职，说是赵王有令、要将他这个戴罪之亦带回邯郸、以功过重定罪罚。
营长略带歉意地令士兵将他重新绑起、解送去主帅帐中。他抿了抿唇，长睫覆下，未有一丝挣扎
……
虽被押回邯郸，但赵王并不见他。他以为又会被送去牢里，却不料赵王只是将他软禁虞府。
虞从舟坐熟悉的园子里，愧疚地牵了一笑。他向王隐瞒了这许多、王却仍是费尽心机要私纵他的死罪，他走过这一路，如今怎会不懂。
那几日中，他刻意避开有窈儿身影的地方，他不敢去假山，不敢去湖亭，不敢去半醒楼，更不敢去窈儿的厢房，只是每日将自己关偏房里。
直到那一夜午夜梦回，他半似梦游，半似神牵，竟摇摇晃晃地摸到了姜窈的厢房。推开门，泪已坠，门槛上溅起一朵透明的水花。
他游走过去，坐她的榻边，又想起与她一起钻被窝里、听她像翠鸟一般咯咯嬉笑的种种过往。
他心酸地抬起头，视线却又落她的衣柜上。她的布裙一件一件静静地挂着，每一件都素净无华，但就连每一个绣纹、每一处盘领、都如同最精细的图腾深深印他的脑海里。
他走近几步，伸手抚摸那些衣裙，簌簌散开一缕窈儿的香气。满足与失落、纵横交替地填满他的心。
但他忽然感到一丝异样，却又说不出来。有两件衣裳、分明是她离石时曾经穿过的，怎么竟会收这里？
他手指微乱，一件一件撩过她的衣裙，似乎想要从中求个释答，却只是更添烦疑。
忽然“珰”的一声脆响，有一样东西从她的裙袄中落出，虞从舟连忙拾起，是一段丝绸仔细卷裹的细长物事。他翻开丝绸，里面碧绿映目的、却是娘亲留给他、他又转赠给窈儿的那支玉鹿笛。
他心中立刻扬起一种不祥的感觉。窈儿从小便知这对鹿笛出自大秦王室，所以向来以命护它，不论是最初一士安旁的执意顶撞、还是骞岭城外临受杖毙极刑时，她都一心想要护这玉笛周全，如今她怎么可能秦国、却将玉笛留旧衣中？！
他身上骤冷，似乎比漠北的风雪中更加瀛冷透骨。他紧紧握着玉笛，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去秦国找到哥哥、见到窈儿，才能让他心中忽然荡起的这块悬石沉湖落地。
他心思飘忽，全然忘了自己是被软禁府中，只是自顾自地冲开府门便要往外奔去。圈守大门的小将急忙向他呼喝、一个手势、全队便将他团团围正中。
虞从舟的意识完全只秦国、窈儿这两件事上，周围一切全都只是羁绊。他不解释、不回头，只是一股劲的想突破重围。
但身上兵器早已被收走，他赤手空拳与几十根长矛缠斗一起，匈奴战场上受的刀伤猛然崩裂，鲜血染红了后襟。
他双眼泛着血丝、急忧攻心，意识愈发急切恍惚，“让出去，要去秦国，要去寻她！”
他本就背着向秦泄露军情的罪名，守卫将士听到‘秦国’这个字眼，更圈紧了围攻。领头那小将看出他紧张左手中的那样东西、挥剑刺向他左手，趁他闪避的瞬间，猛地抡过剑鞘、砸他后脑上，他喉中哽了一声、目光顿时涣散，沉沉倒地上
……
再醒来，他已被关押囚牢里，完全动弹不得。后脑上的震伤仍旧嗡嗡廻廻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挪了挪身体，尽力求喊，指望能有狱卒听见。
终于，有一个狱卒下来查巡，虞从舟一再恳求，“让见见晁也，让见见他！只是想向他求问一件事…”
“晁将军忙！”狱卒并不搭理他，转悠着又消失石门边。
心绪紊乱，无向问，每一分每一刻都是煎熬。
但到了第二日午间，狱门忽然打开，晁也与杜宾一前一后走下地牢，眉间俱是沉拧。二并不答话，只是静默地跪虞从舟面前。
虞从舟连忙努力地跪立起来，牵着铐链向晁也靠近了一些，迫不及待地问，
“晁也，亲自和苏辟一起把窈儿送到秦国的对不对？亲眼看见她进了范府的是不是？”
晁也脸色愈加暗淡，双眉皱得愈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晁也……？”这一声满是恳求之意，他只想听一个‘是'字，但仍没有回答。虞从舟立时慌了神。
杜宾见晁也开不了口，终是横下心答道，
“公子……当时… 公子备受刑责，王上痛心不已，们也想救公子，但苦于公子一心揽罪、只想把命来赔，王上丝毫不得转寰……而那些李兑、公子成的旧部老臣们向来恨直谏逆耳、反而独得王宠，这回更是紧抠这通敌的大罪不肯松手、非欲置于死地… 实是不得已，所以才想到……”
杜宾的话卡喉咙里说不下去。
虞从舟浑身僵怔、不敢去想象任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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