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 舟沉浅滩(1 / 1)
二彻夜对饮,楚姜窈非但没有阻止他,反而与他同醉同痴,二各抱着个一士安的酒坛,倚阁楼的墙角,互偎着久违的那点温暖。
“窈儿……越对不离不弃,越是心中有愧。” 虞从舟低头凝视着她,道不明心中紊思。
她微微笑了,右脸的酒窝圆润而妩媚,“为何有愧?是不想离开,是自己舍不得。”
姜窈低了低头,靠他胸口,
“因为心里,是暖,是歌,是天赐的间稀客… ”
虞从舟怔住了,他明明那么深的伤过她的心……
待第二日酒醒,楚姜窈说,“从舟哥哥,魏姬娘娘既然曾是魏国公主,们去魏国看看好么?”
她知道他仍旧圈锢着自己,若不将他母亲搬出来说,只怕难以让他走出这间尘封的陋阁。
虞从舟果然点了点头。
不做公子,不做上卿,出行倒是简单之至。两共乘一马,粗布衣衫,一路随性而行,慢慢向南而去。
从青涩少年开始,他始终处身政谋之中、刀戎之间。王上九岁登基时,他才八岁,从此为了王的安危,他不曾有一刻将自己的性命放首位。十几年过去,没想到竟还能远离朝堂,与窈儿一起策马山水之间。他的鼻尖轻轻贴上姜窈的发丝,仿佛整个天地间都盈满一种清爽的香气。
或者… 难道… 他真的可以忘却身世、可以放下挣扎,和窈儿做一对隐居的山樵?
很快便入了魏境,放眼望去,与赵、秦并无甚差别,一样是黎民耕作、江山秀丽。
“原来这里就是娘亲出生的地方,也是哥哥和窈儿长大的地方。”
此时他们远离赵国,似乎他身上那些属于赵秦之间的纠葛也变得遥远。
走过一座座城池,看过一片片乡野,远足果然可以叫变得豁达,通透得看不见过往。
每穿过一座城,窈儿就拉着他去寻城外的十里长亭,即使每座长亭都长得份外相像,她也乐此不疲。
从舟说,“长亭里留有告别的声音。”
窈儿笑,“长亭里也有重逢的酒香。”
他忍不住也微微一笑,总是拗不过她快乐的视角。
于是他也染上这个习惯,每次寻到一座长亭,他就题上几笔诗,姜窈就画上几抹画,姜窈笑他是酸诗,从舟嘲她是腐画。
真有官大来长亭接风、送行什么的,两就赶紧牵了手悄声逃走,模样神态活脱脱就像两个逃出书塾的青稚学童。
有一日山雨骤来,一位士大夫奔进长亭避雨,恰见从舟二亭中泼墨留痕,忽然讶异地瞪大眼睛道,“这位、不就是‘天下七俊’中的‘邯郸虞君’么?!”
从舟愣了愣,转过身,却认不得眼前那,只礼貌地作了揖。那寒喧了几句,问虞卿为何离赵入魏,他只是微薄一笑摇了摇头,闷声不答。
那夜他便喝了很多酒,再醒来时,发觉黑夜深深,自己躺一艘小画舫中。左右环顾了一下,未见有,却忽然听见琴架边有乐呵呵地叫了声,
“虞美!”
“‘鱼美’?,叫?”
“嗯!”
虞从舟涨红了脸,拧着眉、悒悒落神。姜窈凑到他眼前,眼珠转来转去扫视着他说,“都说是‘天下七美’,不是也很以此为傲的么?”
“不是!”
“哦?”姜窈有点意外,又听他说,
“是… ‘天下七俊’……”
“哈哈,那不是一样嘛,没差啊。”
“有差。”
“何差?”
虞从舟郁结,闷了半天,别过脸说,“美… 是用女娃娃身上的。”
“哈,原来意就是这个呀?”姜窈一骨碌爬起来,绕着他转着圈说,“朝阳很美,山河很美,它们都不是女娃娃啊。再说,‘美’比‘俊’好啊,不单女子喜欢,连男子们也喜欢… 诶诶,的脸怎么这么红啊?”
她知道从舟也就有时候看上去狠厉气拽,其实心里头很是三观笃正、品端苗红,便也不再逗他,
“别较真啦,‘美’就是、就是一种‘赏心悦目’。这天下,若连从舟哥哥都当不起这个字,还有谁能当得起……”
第二日清晨,姜窈趴虞从舟身边、庆幸劫后余生、仍能与他一起……她仔细地打量他完美容颜的每一寸赏心悦目,忽然他眼睫颤了颤,似要醒来。姜窈亦是一个激灵,立刻闭眼装睡。
从舟深吸了口气,侧了侧身,一睁开眼就看见窈儿睡面前三寸之处,不由酒意全散,默默地凝着她。
她额上那些丝丝缕缕、仍未淡却的疤痕又一次映入眼帘,他伸手抚摸,肌肤相触的瞬间深深牵扯他的心痛。
他撑起身,看见画舫中的一盒燕脂,便抽过朱笔,蘸了燕脂,轻轻她额上沿着疤纹绘了一株梅花。
梅枝深浓,梅花红甚,衬她雪白的肌肤上,整张脸说不出的娇美绝艳。
姜窈怕痒,这轻轻柔柔地笔触更让她痒得浑身发烫,她再也装不下去,咯咯大笑着睁开眼。
虞从舟本已猜到她是装睡,此时更是搂住她双肩不让她逃躲,口中温暖的气息呵她额头,湿润的梅花点点凝着。
从舟呵气竟比笔触更痒得难熬,姜窈一边抽笑,一边小手扑棱,但自然、完全不可能推得开他。
他被她的笑声感染,脸颊上也红晕荡开、热热彤彤,忽然一股热浪激上头顶,他伸手就将她揽进怀里,一个晨吻烫烫地烙她额上。
他顺次吻过她额上每一朵梅花,犹不自禁、烫唇沿着她的脸颊一一滑过,吸吻她的唇上,镬咬于她舌间。
他的吻堵住她的呼吸,她却停了挣扎,似乎就算失却整个世界、也舍不得离了他的疯狂与温存。
画舫缓缓漂荡水上,水面依旧微波不兴,水下却已激流翻涌。
……
曾几何时,似乎也曾画舫之中这般搂抱着她,也曾为她额上的淤痕而心疼,也曾难以克制地吻上她的额…
那时仿佛画舫中酒灯通明,自己身上湿衣淋淋。
究竟是哪里,又到底是何时?总有许多和她一起的画面似隐若现,为什么还是记不起、想不清。或许失忆的并不是她,而是他。
那日晚间,他忽然拉住姜窈的手说,
“不管相不相信,总觉得,这一生爱过两辈子。”
楚姜窈一愣,直直看向他双眼。他以指尖蘸了燕脂,轻轻涂抹她唇上,眼中微有惴惴不安,当初他为她点唇时、可曾深深伤了她?
但姜窈忽然握住他的手指、轻轻含唇间,仰望着说,
“不管记不记得,有直觉,两辈子里都爱一生。”
……
终于还是回到赵境。
四更的更声咚咚传来,姜窈迷朦地睁开眼。客栈小屋中却不见从舟,她推开窗户,看见一个修长的影湖中两座小桥上来来回回地走着。那身影雪清玉瘦,如月落霜桥,清冷绰约。
她走出客栈,行到桥边,虞从舟仍是浑然不察,眼神空空荡荡,映满湖面幽暗的光。
“这两座桥头都被跑焦了。”
耳畔传来窈儿清越又略带笑意的声音,他抬起头,见她盈盈立水边。
他沉默一阵,道,
“夜太凉,受过肌骨之伤,不该出来……”
月光洒二肩头,静谧如画,仿佛前生前世就曾这般月下桥上、伫立对望。
窈儿没有说话,更向他走近几步。他叹了一声说,
“至少,要多穿一件。”
“穿得再多,也还是冷,是吗?
“不管站哪里,都是无边的冰寒,屋里屋外都没什么区别,是吗?”
他说不出口的感受,却听窈儿替他一一诉来,他觉得自己仿佛一条终于搁浅的船,很重很沉,陷她柔软的沙里,却还是不能自控地随水漂摇。
他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她身上,牵着她的手桥上坐下,听见她问,
“为何独自一这儿?”
虞从舟神色沉沦,“总觉得自己的平静,像是暂时被绑住的野兽,或许有一天挣脱、就会铸成大错。”
他别过脸,看着黑漆漆的湖面,“太靠近,终会伤害。”
“如果是困兽,就更不能走,不想让一受折磨,总要有一个留下来帮解索。”
“不怕?但真的很怕、怕会伤害到。”
“不会的,就算有苦有甜,也都是心甘情愿的。从舟哥哥,别总想没有意义的事折磨自己。”
他忽然苦笑起来,那笑声湖上飘荡,听来蚀骨。
“意义?还能做什么有意义的事呢。非赵非秦,非侯非民,生的意义,就只剩让自己的生变得没有意义……窈儿,这么美好,真的不该跟这样一个废。”
他靠桥柱上,神色错综复杂,“原本渴求有朝一日能相助明君,齐国平天下。所以自幼读史书、习兵法,上采春秋、下观近世。可笑乱世纷争,从今后却没有立场护卫赵国而战,也没有立场为秦国而拔赵城… … 已经失了所有的立场。”
“没有立场,也可以平安天下。”
楚姜窈语声平静,却令虞从舟心中一诧。他转身盯着她,“何为?”
楚姜窈握住他冰冷的手,放嘴边呵着气暖他,微微笑了笑说,
“小逞逞于朝,大隐隐于市。”
虞从舟目光微紧,心中暗暗重复,未料她会如此说。
“不做将相王侯、不上战场征战,也可以尽所能。若能放□世纠缠、脱出秦赵恩怨,可以以客观之态,习点兵法之纲,揣摹政谋,著书写传,若得有政论兵法传世,亦是平定天下、安乐百姓之功。”
虞从舟怔了怔、蓦然直起腰背,视线凝向遥远城郭惶惶出神。思忖片刻,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又开始杳然无止的两座桥间来回徘徊、低头思量。
直到天边微微泛白,他似乎想通了什么,深深吸了口气,一侧首,脸上溢着淡笑,自信沉着复又溶于他的眼神。他几步向她走来,牵着她的手、俯身就要吻来,姜窈羞怯避开,嗔笑说,
“不要,身上酒气浓!”
他顺从地捂住嘴,点点头说,“洗去就好。”
他退后几步,脸上微染邪魅笑容。楚姜窈暗有直觉他又要出意表,正要转身逃开,却见他长腿一跃跨出桥栏,侧头向她眨送了一个魅眼,纵身便跳入湖中。
姜窈张大嘴却喊不出声,竟为她一句‘酒气浓’、他便跳入湖中去洗?从前怎不见他如此‘听话’?
虽知他必有古怪,但下一个瞬间,她忽然想起他曾说过不识水性,心中陡生惧意,两步奔向桥栏,低头望去,湖中哪还有他的影子,连根发丝儿都似石沉水底。
她下意识地就跟着翻出桥栏,跃入湖中,没想到水不深,竟只是没胸而已,她那一跳还生生震得脚踝痛麻。
悔恨自己又中了他的圈套,姜窈连忙要向岸边逃去,但水中哪里跑得快,从舟果然呵呵笑着从水中窜了出来,周身撩起的湖水她身边点点滴下,如雨如霖。他一把拢住她的双肩,带着邪佞的潮气呵笑道,
“方才恹闷时,扔过许多石头子儿……水有多深早已摸清了。”
他贴上她的背,两都湿漉漉的,身上尽是湖水中的水藻气味,他凑近嗅了嗅她,点点头说,
“嗯,是小鱼儿最喜欢的味道!”
说着他一寸一寸地吻过她的发丝,又吻上她的侧脸。怀中的小儿轻轻颤抖,不知是因为夜风酥凉、湖水戏波,还是因为他的抚摸揉乱了她的心。
看着姜窈闭着眼,仰起头想要贴近他、更贴近他的模样,他一把圈住她的腰,微翘起唇角,贴着她的脸疏然笑道,
“原来峥嵘一场,散过为疏狂…”
……
数月后,咸阳城北。
秋风上,意悲凉。有一黑发低束,白衣长迤,黑夜荒郊三步一跪礼、九步一叩首,直直往北,向永陵叩行而去。
地上的荆棘刺破了他的手掌,他浑然不觉,依旧叩拜下去,额上亦是殷红。
许多年来,范雎总这一天、独自一悄悄于夜间祭拜永陵。永陵里埋葬着他的父王。今夜,是父王的祭日。
他是他堂堂正正的孩儿,却不能堂堂正正地来祭拜他。唯有等日光消匿,烟散去,才敢只影凭吊。
拱形的陵丘越来越近,高耸的陵碑益发苍凉,范雎这一步跪下去,身上虚脱,几乎站不起来。
他坚持着弯下腰、埋首磕头。直起身时,恍恍惚惚看见陵前一道灰色身影,夜风吹过,扬起那及腰长发,空中画出诡谲波影。
范雎心中惊诧,跪原地一动未动。二相隔十丈开外,各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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