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没齿之恨(1 / 1)
谷中被围的赵兵见是虞将军的大军来救,重又振奋精神、与韩兵一起突围反攻。一时间,沈闻与八千秦兵反而腹背受敌,毫无退路,渐渐被逼至一个小圈中。
猎猎风响,一声鸣金之声穿透青谷,赵军得令收势、只围不攻。
二王密会的大帐中缓缓踱出二,皆是蟒袍金冠、隽容贵胄。但三方军士仔细眺望,那二并非赵王与韩王,竟是虞从舟和平原君,各自面带淡笑、神态轩翕。
虞从舟走到近处、立于高台上,由上而下审看沈闻。一身蟒袍的王者装束、映得他愈发英气逼。
只是想到多年军旅兄弟,走到底、竟是一场瞒欺。从舟面色随思绪微黯,淡淡说了一句,
“等很久了。”
见虞从舟早已对自己起疑,沈闻已知这场二王相会不过是个圈套。如今身陷囹圄,倒也不做他想,他苦笑一声、翻身下马,向众秦兵作了一揖道,
“沈闻行事失利,连累众位了!”
方才一番震天杀声此刻陡然换了萧瑟沉绝。虞从舟广袖一挥,四周的泱泱赵军尽举弓箭,箭心直指八千秦兵。
沈闻并无惧色。虞从舟道,“二王会盟、是昨日。今天再演一场,只是作给秦看。沈闻,真的、从头到尾都是秦国的暗间?”
沈闻仰看着他,并不言语,反而傲气地笑了笑。
“所以当初、持和氏璧潜行离秦的消息也是传给秦的?”
“是。是传给公子市的。公子市对父亲有救命之恩。”
虞从舟沉默了,良久方说,“原本不会怀疑到,只怪太心狠。若不是急着尚璧雪山下、就要除掉姜窈,还没有那么快查到。
“要杀她,一来是怕她万一知晓的身份、会向透露,二来,也想嫁祸给她,对不对?狭荣道之战,根本就是泄露的军机。要处死她时,故作姿态、试探口风。数月后、发现并未真的将她杖毙,知对她消了怀疑。所以招秦面前追杀她,就是要相信,她确实是秦国暗间、狭荣道遇伏与她脱不了干系。”
沈闻眉间皱得很紧,但仍旧一言不发。
虞从舟眼中衍过丝丝灰蒙,“第一次相识,是匈奴战场上。素昧平生,却冒死将救回赵营…… 后来共历无数争战,始终左右… 原来这一切,都是虚像?”
“公子待不薄。但沈闻是秦,祖祖辈辈、都是秦。”
祖祖辈辈都是秦… 原来轮回之前就已注定了这一世被叛、这一场绝杀。从舟苦涩一笑,垂下眼睫道,
“若不是七国纷争,本可以是好兄弟。”
沈闻脸上的那丝骄傲忽然黯去,眼中渐渐水汽遮弥。
即使是暗间、即使并非同国,但这么多年来的战场互救、出生入死却也全都历历目,又怎么可能丝毫未曾刻进心中?
虞从舟缓缓抬起右手,手指捻搓。持弓赵兵皆注视着他的手势,只待他一挥手、便会万箭齐发。
他有过一刻犹豫,但为了大局、已无法软下心肠。
此时有马蹄声由远而近,一翻身下马、提步奔来。
他识得那脚步声、心中一急,下一个瞬间右手已被那紧紧抱住,“从舟,别杀他们!”
他一回头,果然是一身青衣、男儿打扮的姜窈,她发髻松散、发丝飞扬,显然一路奔波辛苦,额上已是细汗淋漓。
窈儿怎么会来这剑拔弩张的危险地方?他一抬眼望向紧随她而来的晁也、狠狠地瞪了晁也一眼。
虞从舟凝着她、压低声音道,“这是两**务,窈儿,莫管。”
但她只是愈加焦急、抱着他的手不肯放,又说不出别的来,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别杀他们……”
“他们是秦兵、是秦国间谍。若为他们求情,会被牵连获罪的!”
这里毕竟危险,窈儿又出口没遮拦、万一被旁听见倒生冤罪。虞从舟抽出手臂、一扬声、对旁边两名侍卫令道,
“把他带下去!”
侍卫们只见将军铁青着脸,并未听见他低声对这青衣小生说的话,现下得了此令、立刻上来扭住这小生,大力就往后拽。姜窈却仍拼命想挣脱,欲语难语间、不觉泪水已漱漱滚落。
虞从舟本已下定决心要迫使她快些离开,但那些侍卫见她挣扎抗命、欲绑住她将她押走,绳索竟要捆上她失残的左臂,从舟顿时一痛一急,奔上几步一把扯开那两名侍卫、掳开绳子托住她的手、将她搂进臂弯。
这敌对峙阵前、虞将军穿着王上的蟒袍,大喇喇上演搂青衣、爱小生的戏码,看得旁边一众将士面色灰灰红红。
他依她耳边道,“他曾经诬陷过,尚璧雪山下、亦是他遣追杀!为何敌不分?”
“他… ”姜窈眼神怔怔,颤着嘴唇只说,“要杀的……或许不是他。”
见她眼神中甚是犹豫、言语间半吞半吐,虞从舟心中倏地发冷,一个最坏的念头忽然窜出、寒意漫向经络百骸,他一把将她按胸口,
“窈儿,究竟、为什么要冒死替秦兵求情?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是不是秦还要挟?”
他语音虽轻,语调却是深刻的不安。姜窈的脸色蓦然苍白,似乎未想好对答。
从舟的心像是枯了兰膏的灯、挣扎明灭,
“知道的,此生与秦生死难容,若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即使这样… 也还是要拦么?”他的声音愈发滞涩。
二正僵持、却听沈闻向楚姜窈道,
“不必为沈闻求情。狭荣道一役,已经连累过一次、害熬尽苦刑。那时就对说过,终有一日会拿命来还。如今,沈闻能像一个堂堂正正的战士、以真实的身份死战场上,夫复何求?间谍终其一生,最好的了断不过如此。”
这秦他身边做了一生间谍、到如今却一番大义凛然?!虞从舟再联想到秦或许至今仍操控姜窈、立时怒火遽生、几乎将没齿之恨都聚秦身上,他对沈闻忿怒喊道,
“成全!!”
一转身已反手抽出利剑、箭步流星就要与秦兵短兵相接、厮杀作一处。楚姜窈急忙奔上几步,从他身后牢牢抱住他,贴伏他背上道,
“不能杀他们,他们是… 他们全都是……”后面四个字却生生哽喉咙里,说不出来。
从舟转身盯着她、眉宇间迭出种种挣扎涩痛、独独等她下半句。但沉寂片刻,她还是噎了回去,转而求道,“至少、求不要亲手杀了他们,把他们交给赵王好吗?让赵王发落……”
“以为王上就会心软放了他们?还是,以为押回邯郸的路上,还可以找来秦、解救他们?”
姜窈不停地摇头,泪花飘散进空中,“不知道以前是不是秦国暗间,但现真的没有为秦效力。”
虞从舟眼前也渐渐灰蒙、整个世界他看来都飘摇,
“那为什么要为秦求情?窈儿,就算从头到尾都是假装失忆、就算至始至终都只是为了秦才留身边,都不乎… 只盼着能渐渐信任、或许终有一日会卸下面具与坦诚相对……但为什么选过一百次、还是选择瞒?”
窈儿脸色懵懵,淮哥哥与她本是不想令他平添苦恼、才会一再欺瞒,但哪曾想只是造成另一种怀疑…
而就这一刹那,一名秦兵抱着破釜沉舟之心、趁虞从舟的注意全聚这青衣小生身上,猛地向他掷来一柄弯刀。若能将赵军主将刺毙,就算八千秦兵都战死谷中、亦是值得。
幸好晁也眼明、迅即大力射了一箭,击中弯刀、将其准头射偏,那弯刀割过虞从舟肩头飞掠开去。
赵军见主将受伤、千百弓箭手们立刻放箭如雨,被围圈内的秦兵无处可逃,血染翠谷,哀嘶遍野。
楚姜窈满目望去全是血色,眼见八千秦兵死于从舟手下,而从舟又因秦兵血染衣衫,她突然间只觉得周身发麻、骨骼顿时发痛,她把持不住自己,视野一黑、失了意识全身瘫软下去。
虞从舟一惊、忍着肩痛将她打横抱住。但四周赵国将士见她反应如此之剧,都心存怀疑、疑她究竟与秦是何关系。
此时秦兵皆亡、唯有沈闻身上未中一箭。这是赵军向来的做法,要让宿敌的主将亲眼看着手下的将士兄弟都死于他眼前、一点一滴剜尽他的心、才肯给他一死。
沈闻眼中并无泪水。他走到一名士兵的尸体边,拔出自己的宝剑放进他手中道,“一直想做将军、一直想有一把宝剑,而今、这把给……”
他想到楚姜窈为他们求情时声泪俱下的模样、又一转身望向虞从舟,面色平静无澜,
“公子,就算是起了心杀她,要杀楚二小姐的又何止一?若她是秦间、当初却将狭荣道的军机密而不报,那她早就犯下叛逆之罪,她的主又怎么可能留她性命?”
说罢,沈闻抽出面前那士兵的一把小薄剑,面朝咸阳,自刎于茫茫秦尸海之中。
()d
(无弹窗.)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