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三章 午后(1 / 1)
那个时期德邦已广泛使用电话通信,很少有人书信往来,尤其看到来往地址是尹恩校务处时,一时好奇不解掺杂,不由得拿起来细细端详,我说:“这些书信海因里先生允许咱们观看!”
她已等不及似的,一封封掏了出来,有她精彩的英文文章,有她联谊会拉小提琴时神情投入的相片,有她各门功课的评语,她哑然立在一旁,身子靠在桌上。
我说:“海因里先生商务繁忙,将这些书信与公文放置一起,可见这些在他心中的分量!”
她含泪摇了摇头:“与其说他看重,不如说他存有愧疚,是母亲牺牲了对我的关照才换来的,她年纪轻轻嫁给一个老头,一心一意为他抚育四个非亲生子女,连自己唯一的女儿都忍心送离身边,他费点心思保存几张纸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牵起她的手,柔声道:“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一个人的愧疚是维持不了这么久的。愧疚也好,顾念你母亲的辛劳也罢,或者是长辈对小辈的疼惜也暂且不管他,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道理你必然是明白的,要懂得放下过往珍惜眼前人!天下的父爱并非只能从亲生父亲那里才能领受,你明白吗?”
她伏在我的怀里,哭泣:“冰儿,父亲的离弃怕是我永久的痛,比他死了更令我与母亲难堪!”
我拍拍她的背道:“我哪能不了解你,你是这样真挚的一个人,你不放过别人也不放过自己,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需知,即便是亲生父母也只能生你的身,人生是你自己的人生!快乐与否在于你自己的选择!别再糊涂下去了!”
午后的时光真是静谧极了,林绘烨拿了她的锦扇来,非要我给她画幅小图上去。我说:“必是索菲在您面前多嘴,说我会工笔!”
她也不否认:“离开这些年,祖国的物件留一件在身上能暖心,尤其自知不可能落叶归根的时候,那种冷清能入骨!”看她落寞的神情,我不由问:“洛阳家乡已经没有亲人了吗?”她说:“是的。”
我似有预知地笑道:“您也不必这样伤感,索菲会在中国安家也未可知!”她笑笑未置可否,我一笔笔画着,日影西斜,金黄的影子打在扇面上,蝶会牡丹宛然其上。
一旁海因里手持报纸敲了敲烟斗,我头也未抬就对旁边看书的索菲说道:“还不快给先生换些烟丝!你最拿手!”索菲笑道:“偏偏只你,一心可以多用,事事都逃不过你那七窍玲珑心!”
我看着她只笑不言语,她从海因里先生手中接过烟斗,细细挑了烟丝放进去,烟草味令室内一瞬间清香怡人,海因里老先生则和蔼地看着她,说:“果真比我熟练!”
我接道:“那是,全是被副校务长给炼出来的,我们学生委员开会时,讲到关键处,没烟了,他必会招呼索菲添烟丝,烟斗一磕就是讯号!”
我们都笑了,难得,海因里先生也笑了。极寻常的居家闲话,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得来有多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