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二章 仙子(1 / 1)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是今晚听到的最令人愉悦的声音。这声音来自厅的另一端,迤逦而下的楼梯由檀红地毯铺就,靠近楼梯的一面墙上悬挂数幅镶了金边的先人画像,画中人物端坐如钟,衣饰古老,形容尊贵,以身后的不朽荣耀恩泽后世。
一位衣着华丽的夫人自楼梯上飘然而至,绉绸蓬起的亮紫长裙, 丝质软滑流离,精心梳理起栗发,露出端庄的五官,光洁宽大的前额,棱角分明的面容彰显着欧人的容貌体征。
她笑容慈祥包容,先是优雅地伸出手,以便瞿秋和行吻手礼,而后目含奕奕神采看向我高声赞扬:“方才安丽尔说有一位仙子般的中国女孩到来,确正如她所说,十分迷人!”她的语速过快,我的英文尚处于皮毛,一时反应不及,瞿秋和体贴地做了释译,我颔首对她不吝美词致以谢意。
她以女主人大度雍容的风范,迅速地疏遣了远途无依带来的身心疲乏,她体贴地放慢语速,问及我是否习惯这里的气候,一路行来饭食是否合胃口,问及我的年龄及有无兄妹,问及家居中国何处.
而后絮絮谈起她曾去过的中国几个城市,老北京皇胄贵地泱泱令人生畏,江南诸州山水如画,女子婉约如水,中原腹地洛阳,黄土厚重培植了富贵牡丹锦绣如绢.
她带有自嘲地提起自己曾经闹过的笑话,谈起喜欢京剧及花旦的那身行头,情不自禁学戏文里女子翘了兰花指掩面而笑,气氛陡然热烈,瞿秋和及老托马斯也只能做陪衬偶尔插言.
看向我时,她总是言辞极尽和善,虽然我并不能全部明白,答语多数也要由瞿秋和代为传达,但神色中她丝毫不掩饰母性关爱,令我倍感亲切并无生疏感及沟通障碍。
在她流畅悦耳的语调中,我得知他们膝下虽子女双全却已离身,去尽成人之责,无法侍奉在旁,锦衣华舍寂居僻处,度过颐养之年,而她谈及家人时,神色中偶现的寂寥令我思忖:锦衣华舍只可遮风挡雨,消除不了白首相对的伶仃,有仆人伺候起居,只可行衣食方便,难享亲情伦理的慰藉,或者这仅仅是我多虑罢了,或者这大房子里,太久不曾有像我这样需要人照顾的孩子,她的热情与周到令我受宠若惊,她无处发泄的母爱明显转嫁到了我这个意外闯入者身上。
我竭尽所能利用身体语言回应她的一番好意以免失礼,同时暗暗下决心早日学会说英文。在纯英的语言环境中学习似乎不难,即便是没有多少学识的人也可助我改善口头英语,何况还有这些具有真才实学的知性之人用心点拨呢。
那几日晴好,倒是深秋难得的朗朗时光。午饭时,托马斯同瞿秋和谈起彼此嗜好。瞿秋和道:“比较喜爱搜集古书籍。若遇到绝本,那是一定要买的。只是这样的事多半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曾经在北京一个茶摊上歇脚,摊主拿唐董明仲《蛰稽说》手写本垫桌脚,可惜了。他只知是外祖那支宗族的遗留之物,倒也极爽快,说这书在他手里只有糟贱了,就让了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