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是否错了(1 / 1)
(猫扑中文 ) 封将军的阎三成婚。我此举,既是为成全磐儿与阎三,亦为表明淼水国对大洛混乱战局的态度——拥护景王竹谦益。
且不说,我手中这片淼水江山是谦益打拼得来,毕竟有份情谊在,即便单从淼水的国家利益出发,也该如此为之。
大洛的江山争夺战,谦益的胜算最大。
谦益走的前一日,与我秉烛夜谈,说了许多话。但基本是他在说,我只是听。他跟我要了承诺,要我务必保住这个孩子,同时也给我承诺,孩子出生前,他定会回来。这次,他没提后位,他终于明白,一年前他在泰州给我的那个承诺对我而言什么也不是。
我对他说,“我可以尽力保住孩子,但你也要尽力为我保住两个人。”
谦益俊眉斜提倒:“你说。”这两个字,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知道我要说谁。
我道:“无论何时何地,若你占了先机胜算,请一定为潜光与祁千夜留一条生路。”
谦益深吸了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精光四射,道:“好。”
翌日,谦益走时,我答应不去送行,他让我不要去。他说道:“你若来了,我怕自己会忍不住留下,又或是忍不住将你带走。”
我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目送谦益离开。他越走越远,成为一个黑黑的小点。不知道为何,我还是去送他了,只是没让他知道。
我身边有了新的皇护使,叫伊尔,是一个与钟廷同龄的孩子。脸圆圆,虎头虎脑很是可爱。
钟延现下住在皇宫,他想回大洛,我也想放他回去。如果我与潜光注定了是这种天涯分隔的结局,他留不留下已无多大意义。我的梦既实现不了,为何不成全了他“医尽天下该医之人”的梦想?
这把我与钟延皆不愿坐的龙椅,还是我来坐吧。
可他留不留下,并不是我一人说了就能作数的事。
他若是青斾王子的后人,就必须留下,他若不是,自会被人赶走。
他现在的身份有些尴尬,宫人曾问我该如何称呼他,我道:“你们叫他小主子吧。”他迟早会是你们的主子。
这些日子以来,我唯一轻松的时候,就是与钟廷闲谈医术的时候。他这个孩子,心思极巧,又是体贴,待我更好。
不下百次,我与他说道:“我偷偷送你离开淼水吧。只要你离开了淼水国,龙啸殿那些神神鬼鬼的皇护使和那群顽固老臣横竖也是无可奈何。”
钟廷蹙眉道:“姐姐待我这般好,我怎能害你与臣子失和?再说,我既然堂堂正正来,就该光明正大走。”
我笑了笑,他还是他,那股子倔强同我很像。但我会送他走,一定会。
感觉,今年的冬来的特别早。
淼水国冬日不冷,但是凋敝之景,看得满目苍凉。
这期间,我有过几次滑胎之险,庆幸还是保住了孩子。
钟廷的十八岁生辰在这个冬季到来。
没隔几日,龙啸殿举行了盛大的祭祀活动,辨识钟廷身份。当日,文武百官没有出席,我也没去。结果其实毫无悬念,在离耶大祭司大作法事,启动幻术之后,钟廷后腰左边缓缓显出了一个月牙儿般的黑色胎记。伊尔看后向我转述说,那个胎记的形状与颜色都非常清晰。
显然,钟廷就是小王子。
在淼水国,钟廷身上那道月牙儿被称为“黑水纹”,是青氏皇族后代特有的标志,也就是说,我的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的胎记。
隔日,我诏告全国,证实钟廷确为青隽帝同父异母的胞弟,封廷王子,赐名钰。否则叫他青廷,我实在有些别扭。
没几日,我意外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宁毓儿怀孕了,且比我晚不了几日。
我没有派人打探这方面的消息,但这个消息像似自己长了翅膀飞到我的耳朵里,停下来,就再也不肯走了。
那日,我浑身一个激灵,寒意侵袭了我的七经八脉,几乎将我的理智冰冻。疼痛感泛滥,如同有千千万万根寒针,一刻不停的扎遍我每一处肌肤。我咬着唇,卷缩着身体躺在空落落的宫殿里。渐渐在疼痛中麻木。泪干了,再也哭不出来的时候,已过了一日一夜。
这一回,我又差点儿滑胎,但挣扎了一个日夜,最后还是保住了,因为钟廷的功劳,但他不满意自己的医术,这几日又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我庆幸,保住了这个孩子,也许,对我而言,这个孩子是老头最后的馈赠了。
今日,冬阳很暖,我裹着紫貂皮裘斜侍寝宫窗前,望日冥思。这件紫貂皮裘以紫貂的冬毛皮制成,见风愈暖,落雪则融,遇水不濡,珍贵非凡,整个淼水国只此一件。
伊尔忽道:“启禀陛下,廷王子殿下求见。”
我没有回头,淡淡道:“让他进来就是。”
钟廷似旋风般冲进内殿,手中举着本医书,神色慌张道:“姐姐,你那日奇怪的脉象......终被我找到了,极可能是这个......你看。”
他把手中医书递了过来。我没有接,也没有看,只是回头轻皱秀眉道:“你说钻研医学,就是为找这个?”我以为何事,原是这件,到底还是让他发现了。
钟廷不理我的话,自顾道:“姐姐,你肚里的孩子不能要!”
我懒懒一笑道:“我或许曾经想过打掉这孩子,只是这些日子来,他很乖,我舍不得他,想要他,便一定要将他生下来。”
钟廷霎时怒叫起来,“原来你知道了,那你知道为何还要生?”
我宛儿一笑,“也许姐姐累了。过些时日,姐姐想到法子还是送你离开吧,到一个大祭司也找不到你的地方去。否则你会与姐姐一样,坐上这张不想坐的椅子。”终究,你的体内没有种过蛊母,你也没有属于你的皇护使,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这是姐姐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你这是要做什么?!”钟廷失措大吼,“你以为我走就是对我好?这世上,除了我爹,就是你与师尊待我最好。现今你是唯一与我有血缘的亲姐姐......你......只要你把孩子打掉,我宁愿当这个王子,我替你做青皇都可以。”
我鼻头一酸,眼中一片雾气。我吸了吸鼻子道:“有你这句话,姐姐就够了。姐姐的梦是彻底破了,但你的梦还可以实现,姐姐会尽力帮你。”
“姐姐。”钟廷软下了语气,道:“姐姐何时知道你......”
我浅淡一笑,“这重要吗?”
“是不是景王殿下非要这个孩子?”钟廷漂亮的眉毛拧在了一处,“我与他说,不能要这个孩子......”
“如果打掉,我以后,怕再也坏不上孩子了?”
“姐姐,会有办法......”
我嫣然一笑,“现今, 是我自己想要这个孩子。”
“姐姐,是不是发生了何事?你怎么能不顾忌......”钟廷叫起来,“我去与大祭司、大将军和相国大人说我......”
“行了!”我轻蹙眉,打断钟廷,“这是我自己的事,你不觉管得太多了?你若无事就退下吧,我累了,要休息了。记住,别多事!去看你的医术。”
“姐姐——”
我挥了挥手,“下去吧。”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2章 雪夜来人
钟廷执拗不肯离去,我宣了侍卫,也轰赶不走。
良久,我只得叹息摇头,屏退了左右,拉他在身旁坐下。
看着钟廷那双与我相似的眼眸和那张嘴角微微上扬的仰月唇,心头滑入丝丝暖意。我道:“你若不愿回宫,那就留下来与姐姐说说话吧。”
钟廷看着我,“姐姐想说什么?”
我轻抚上他麦色的脸庞,笑道:“姐姐何尝不明白你的心意?何尝不知道你为姐姐好?可你既是为我好,就该尊重我的决定......”
“可姐姐的决定明明错了......”钟廷争辩。
“错?”我笑了,“何为对?何又为错?世上事哪里有绝对的对错分野?好比杀人,站场上杀人是对,是功,战场下杀人是错,是罪。其实不都是杀人么?”
钟廷反驳,“姐姐这是诡辩。”
“这不是诡辩,姐姐只是想说,有些事,你以为是错,在我看来,却是对。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姐姐既然决定,自有姐姐的理由。人生在世,对一个人好不难,爱一个人也不难,难在如何尊重你爱的这个人。每个人都不一样,人的心思很是缥缈,你可以己度人,却不应以己之好恶去约束人。”
“譬如,你是你,我是我,无论我如何爱你,也不应以爱的名义要求你去做一些你认为错的,不该做的事。反过来,亦然,你明白么?你可以不赞同我的决定,但你若爱我,应该尊重我的决定。我并不是一时意气......”
“姐姐,你是意思我懂,但只怕我做不到。”钟廷双眼蒙上了雾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小钰,不是‘眼睁睁看着’,姐姐需要你与我一同努力。我想要这个孩子,我愿意赌......”
“可你在赌命,姐姐!”
“不是赌命......”
“怎不是了,书上说,那根本就没有生还......”
“小钰!我的病因并非书上那样,只是脉象相似。”
“那你的病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叹息,我只是隐约觉得我的病因与书上记载的不一样。
钟廷停了片刻道:“姐姐,你说在赌,其实已报了死心,对不对?你让我尊重你的决定,我做不到。”
我清风雅月般静道:“岂止是你?世上没几人能做到。但姐姐需要你做到。”
不知不觉,我想起了谦益,对于我的决定,他是最不能做到“尊重”二字的人。
也许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一只雏鹰,需要被他这只战胜过无数次风雨的雄鹰护在羽翼之下,方能活得更好。却不知他一味的给予,一味的保护,遮蔽了我头顶的天空,剥夺了我飞翔的权力。只会让我在尚未学会飞的时候,翅膀便退化,再也无法飞向天空。
他对我的爱,如今时常令我想起“溺爱”这个词。
只因,他在爱我的时候,与我是不平等的个体,永远不愿与我比翼双飞。他对我的爱极似父母对子女的爱,虽是极深极重的爱意,却免不了**与一厢情愿。大多父母皆是恨不能将心掏出来送给子女,却往往忽视了,子女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所以,就有了“可怜天下父母心”之说。
我心疼那些爱子女不得要领的父母,也心疼爱我不得要领的谦益。
他是个令人心疼的男人。
可我已不爱他了,甚至还恨着他。
我就是这般矛盾,恨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偏又心疼他对我的付出。大抵也正因这样水火交融的矛盾心理,我方做出了如今的决定。潜光终归有了他的姻缘,有了他的妻子,也将拥有他们共同的孩子。即便这些不是他想要,却已成了事实。我所希翼的一切已成镜花水月,昨日烟云。既是如此,倒不如成全所欲成全的所有人。
为谦益留下这个孩子,既是对他的慰藉,也是对他的惩罚。
我始终改变不了他,但他愿为孩子作出让步——保潜光与哥的性命,这就够了。即使最后我赌输了,至少我保住了我想保住的人。
我又看向钟廷,“今日,杂事就不想了,也不说了。终归,我说服不了你,你必也说服不了我。倒不如你陪我说会儿别的,换换心情。”我能成全钟廷的,只有一点点微薄亲情的温暖了。
我说罢起身走向轩窗,一阵冬日凉风扑面而来。风中飞舞着一根小小的鸟雀的白色羽毛,飞飞转转,迫向我。我急急退了一步,心中燃起一个念头,孩子般扬起笑脸回望钟廷,道:“你说十二月的淼水,会下雪么?”
钟廷孩子气的抿了抿嘴,最终还是接话道:“听我宫里的人说,淼水国极少下雪。几年或者几十年才下一次,下雪便是吉兆。说是伪皇登基之后,甘余年来还未曾下过一场雪......姐姐想看雪么?”
我淡笑点头,“想。以往幽灵山下雪的时候,我因与你师尊一样畏寒,从不曾认真看过一场雪,如今,想认真看场雪却似乎成了奢望了。我记得,在天医宫时,每年冬日,我与师傅总是裹着比旁人厚两倍的衣裳,躲在屋里,围着火炉,如老僧入定般,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动都不动一下。”
钟廷接道:“我听师尊说,那时候你常常偷喝他的御寒果酒,最可气的是,你竟还让天蓟喝。喝完你就趴在火炉旁的榻上睡觉,衣裳棉被厚沉沉,显得身子尤为臃肿,看上去就像只白胖胖的蚕。”
“是啊。我那时还与师傅说,宁愿做一只青虫也不做蚕。因为青虫长大后能变成穿花的蝴蝶,而蚕长大后却是扑火的飞蛾......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真好。”忆及过往无忧无虑的岁月,我轻蹙蛾眉,心生无限感慨,“可惜人再如何追忆也不能回到当初。岁月的脚步始终是挽留不住的。”这是老天的残忍之处。
然,老头毕竟还有仁慈的一面。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西风漫卷殿内纱帘,政务殿外传来了宫女们雀跃的声音。
我裹着紫貂皮裘,在偏殿书房批阅奏贴。房内熏着沁兰香,绿瓷盒在旁。沁兰香是淼水国特产的一种熏香。燃烧时发绿焰,香气淡而幽雅,香清而不腻。有宁神静气,活血,益精髓,通利血脉,消神昏气闷,逐心腹诸痛等诸般功效,适宜安胎。
清烟袅袅而上,翠烟浮空,结而不散,恰如一缕影蹁跹,依稀海天云气。
我正欲抬头唤伊尔,便见他急急推门进来,轻声道:“陛下。”
我问道:“何事?”
伊尔圆圆的脸上露出大喜的笑容道:“陛下,下雪了。”
“下雪?”我眉眼笑开,不觉停下手中朱笔,紧然问道:“当真下雪了?”
伊尔绽放孩子般天真的笑颜,猛点头道:“真的,陛下。”
我莫名激动,搁下手中笔,走下玉阶,拉紧了紫貂皮裘,“走,随朕出去看看。”伊尔拉开大殿的门,一股清新的凉气迎面袭来,凉气里带了令人舒爽的东西。我止步檐下,殿外雀跃的宫女侍卫们赶忙噤声跪地。
我挥了挥手,伊尔唤他们起身。众人在我面前仍低着头,却难掩周身的欢喜意韵。他们都是新近挑选入宫的人。为我的安全考量,伪皇皇宫的老人,大多已流放出去。这批新人,生长在淼水国,不过十余岁,从未见过下雪。对于的雪的概念完全承袭于父母亲朋的口述。此生第一次见到下雪,那种激动兴奋之情自是我无法体会的。
雪,其实下得很小。一片片,似柳絮般自天上飘落而下,落地即化,根本铺垫不起来。然,毕竟是雪景,自有其独特的魅力。它就像在我的心尖上跳舞的舞者,随我的心跳而舞动,每一个轻盈的跃动都落在了我 心坎上。
我的心需要一场雪。我走出屋檐,负手仰面,任冰清的雪轻抚我的眉眼耳鼻唇,望它带给我微凉触感下心魂真正的平静安宁。
我对身后众人道:“你们不必顾忌朕,尽情欢愉就是。”
众人谢恩,我一步步走下殿前台阶,伊尔随侍在旁。不远处走来几人,正是钟廷与他的侍卫以及翻译。钟廷笑道:“姐姐,你看天也宠你,你想看雪,他便为你下了场雪。”
我浅笑道:“你又知道了?天要下雪,岂会顾虑我想不想看?”
钟廷撇了撇嘴,“我就是知道。”
我笑,“你风火火赶来,就为与我说这句?”
钟廷与我并肩而行,“我就想陪姐姐好好看场雪。听说去‘观雪阁’看雪,尤美,姐姐去么?”
钟廷的话令我心中顿暖。我笑了笑,却说不出话来。
观雪阁是一个高台上的阁楼,其中有一间房子四面只有下半壁木墙。每当宫里的主子要夜观雪景的时候,上檐便垂挂数十只灯笼用以照明,中间摆放一个很大的暖炉供取暖。
因淼水国已近二十余年未下过一场雪,观雪阁也一直弃用。
此番我要观雪,只得临时筹备,费了不少时间,直至一更天方妥帖。庆幸这场雪仍在继续,且有渐大的趋势。
登上观雪阁时,一眼看去,绯雪霏霏,片片如远天的问候,又似莹洁纯美的仙花,瓣瓣随风降临人间,那景象岂一个“美”字能尽言?观雪阁果有观雪的妙处。我屏退了左右,又令伊尔与侍卫们去阁下的暖房候着,只与钟廷两人,徜徉在这美不胜收的妙境中。
两人久久没有言语。
我立于暖炉旁,一时看得呆了。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钟廷惊诧喝道:“你是谁?!”
我闻声回头,身后的钟廷已为人点了穴,噤声不能动。
钟廷这一声惊动了阁下的侍卫,有人道:“陛下,王子......”
我轻缓应道:“不必惊慌,朕与王子闲话而已。”
我以为自己入了梦,不停的眨眼,可泪却抑止不住。我看着眼前人,眼前人也看着我。他一步步走近我,面庞隽朗,白衣若雪,行如晚风,神赛佛莲。我试图伸手去碰触他,又怕亲手毁了这个梦。
他疼惜的看着我,深情低唤,“雨儿,我来了。”
一霎间。
他温厚磁性的嗓音让我从恍惚中醒神,理智回笼,我看着他,退了两步,深深呼出口气道:“潜光,你还来作何?”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3章 娇妻稚子
潜光微微神滞,俄顷,俊眉稍提,“雨儿,我来带你走。”
“走?”我嘴角浅浅一弯,晶莹泪珠滑过脸颊。优雅的伸展双臂,乌紫色绣水纹的阔袖似华美鸟翼般舒展开来。我凄然一笑,“你看到了吗?我不会跟你走。你既能找到我,必也该知我现下是何身份。我贵为淼水新皇,你以为我会放弃一切跟你走吗?再说,你也已有了娇妻,又即将拥有稚子,还凭何要我跟你走?”
潜光,既然你我已选择屈从现实就不要再疲于挣扎了,“你从何处来,就回何处去吧,我是不会跟你走了。”我怀了谦益的骨肉,怎还能再与你一起?
潜光走近我,面上一痛,仍是一瞬不眨的看着我,“雨儿,你都知道,都知道了?对不起,是我伤了你……我伤了你。”他手足无措,想拥抱我却又不敢。
我一见他略带憨傻的模样,泪便止不住往外涌,“无论怎样的伤痛都过去了,不重要了。如今,为你好,也为我好,我不会跟你走。”你给的幸福,我已要不起,没资格拥有了。
“雨儿,你真能放下我们共同的梦么?你并不贪慕权势财富,你不愿跟我走,是为了不伤害毓儿和孩子,对么?”潜光与我咫尺相对,迫我与之对视。
我淡淡苦笑,“我没你想的那般善良伟大,即便楚王妃与你们的孩子是我顾虑的一个原因,却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我特意强调了“你们的孩子”,还是让潜光误以为我就是对宁毓儿与他们的孩子耿耿于怀吧。
潜光认真看我,“雨儿,我不能不娶毓儿……我若不娶她,她便活不成了。”
“不用解释!”我喝止潜光,别开了头。其实我想听解释,其实我真的在意他娶了宁毓儿,纵使我知他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我又怕听解释,我怕一旦心中释怀,我将更无勇气面对他。
我决定的事一贯不会动摇。我答应谦益会生下孩子,便一定会为他生下肚里这个孩子。然,这件事对潜光而言又是何其残忍?他放下一切,千里迢迢为我而来,我却要为他本欲除之而后快的人生孩子。
我轻颤着不停摇头。
潜光抓住我的双肩,道:“雨儿,迎娶毓儿这件事,我不愿与天下任何人解释。无论谁有怎样的误解都无关紧要,但我不愿你因此再伤心流泪。”潜光反手点了钟廷的穴。
钟廷双眼一闭身体软了下去,被潜光接住放入暖炉旁的绒垫椅内,我急道:“你……”
“我只是点了他的昏睡穴。”潜光回头看我,摩挲我的脸颊,我不自觉让开一步。他眸中一潭深情道:“现如今,天下人都以为我与毓儿仓促完婚,是因她腹内的孩子。我承认,这种说法确实不错,我娶毓儿完全是因她腹内孩子的缘故……”
我失神转身,不愿再当着潜光的面落泪。他猛然从身后将我抱入怀中,我挣扎,却没能挣开,他迟怔良久见我不动了,方道:“毓儿腹内的孩子不是我的。”
我惊震的张大了嘴,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怎会这样?”
我脑海中一片混乱,丝毫理不出头绪。宁毓儿的孩子怎不是潜光的?“那宁姑娘是……”为人强迫而**?
潜光嗟叹,道:“毓儿也不知孩子并非我的。”
“什么?”我整个人呆住,惊讶更甚,“这是怎么回事?”
潜光无奈的凄笑出声,“皆因老祖宗一个‘生米煮成熟饭’的主意。她的能耐自非常人能敌。不知她如何劝动了毓儿,在我的茶点内投放魅药。我自是从不提防毓儿……”
那日,是宁毓儿二十岁生辰,因正出战时,不便庆贺,只右相一家小聚了一番。潜光身为未婚夫婿,自然也去了。不想席间多饮了几杯,夜已浓黑,右相便力劝他就此住下,明日再回。类似之事以往也发生过,潜光不疑有他,应承住下。
夜深之后,宁毓儿端了夜宵与醒酒茶送至潜光房中,潜光不防,用了茶点。不想早在他饮酒之际,酒中便已投放了某种药物,此时遇上茶水中添加的药物,两相中和竟成了魅药。待潜光察觉,体内的魅药业已发作,其身如在火中烧,被万虫所咬。
他喝令宁毓儿赶快离开。她反倒留了下来,不管不顾,一径自褪衣裳。潜光强以理智压制欲火,轰赶宁毓儿,却见她面颊绯红,眼神涣散迷离。原她也服用了魅药,正处在失控边沿。
之后的事,潜光一语带过。只道他藉着最后一丝理智艰难离开,在一口凉水井中站了一夜,并未曾侵犯宁毓儿。第二日,他回了自己的居所。本以为如此不堪拿到台面上说及的丑事,宁相府必是无人再提。
怎知当日太后便宣他觐见,狠狠数落了一番。宁毓儿也在场,潜光表明自己并无越轨之举。宁毓儿痛哭赌誓,她确已将自己交给了潜光,如若不然,必血溅五步,死于非命。只是潜光死活不认,双方僵持,闹了几日。
直至宁毓儿自觉难堪,自杀寻死,潜光方惊觉此事虽为太后与宁右相合谋的圈套,宁毓儿所言**之事却恐非虚言。为她性命着想,潜光只好默认下了。静待宁毓儿情绪稳定后再行解释。另一头,他紧密彻查此事。
而后一段时日,一切风平浪静,彷佛什么事也未曾发生过。
然而虚伪的平静总是暴风雨的前奏。
月余后,宁毓儿忽然昏厥,大夫诊视后言她已有月余身孕。算算日子,该是那夜怀上。宁右相找上潜光再次商议婚嫁之事。潜光闻之大骇,他自己清楚,那夜并无与宁毓儿行夫妻之实。这个孩子实在蹊跷,即便真的存在,也定然不是他的孩子。
但宁毓儿认定自己怀了潜光的孩子,兀自徜徉在为潜光孕育子嗣的喜悦当中。
如此看来,那夜宁毓儿确实**于人,只是她那时已为药物所控,神不清,眼不明。因是设计潜光,便先入为主也一厢情愿的以为夺了她贞操的男人就是潜光。却不知那夜真正与她行了周公之礼的另有其人。潜光几经暗查,终是查出那人乃相府内一名仰慕宁毓儿日久的家将。
此家将因人卑力微,无法表达对宁毓儿的爱意。偏又爱得不可自拔,只得夜里藏于暗处偷窥宁毓儿的一举一动,聊表慰藉。
那夜,他如常夜观宁毓儿。尾随她至潜光房外。那夜,魅药之事因是太后与右相合力共谋,是以潜光留宿的院落里外皆无守夜侍卫。潜光冲出房间独自离开之后,那名家将好奇之下靠近,惊见了宁毓儿魅药发作后妩媚妖娆的妍态。
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面对自己倾慕已久的女人。一时情难自禁,欲火焚心,见四下无人竟将性命之忧抛诸脑后,与宁毓儿行了房事。事后他虽懊恼万分,却是大错已然铸成,便趁宁毓儿尚未清醒之际匆匆逃离。此后他日日提心吊胆,忐忑不安,不知何时会被右相了结了性命。
岂知月余间竟相安无事,似乎无人追究宁毓儿**之事。然,意外的是,宁毓儿怀孕了,相府中人皆以为宁毓儿怀了潜光的孩子。这时,那名家将方知,没人追究宁毓儿**之事的原由。只因所有人皆以为占有宁毓儿的人是他们所希望的楚王竹潜光。
而潜光虽心知宁毓儿**他人却因此事不甚光彩,又影响宁毓儿的清誉,故一直缄默,对当夜自己早早离开之事再不提及。
所谓色字头上一把刀。
得了不该得的享受,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家将在潜光找上他的第二日,因连日来积聚在心头日日折磨他的恐惧一瞬间如火山迸发,疯魔之下,自缢而亡。
潜光做了善后之事,便答应迎娶宁毓儿。他知道,依宁毓儿外表柔弱实则刚烈的性子,“我若将此事实情告知她,她必是不愿活了。既然连她也以为腹中孩子是我的,我娶了她,也算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但我也仅能给她一个楚王妃的头衔。那夜之事虽不能怪她咎由自取,但她屈从了老祖宗与右相的安排,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听罢哽咽难语……
纵使宁毓儿有错在先,潜光还是娶了她。这才是真正的潜光,我所认识的至情至性的潜光。女子遭人玷污的事,即便我来自二十一世纪,有前卫新潮的理念,尚且不易释怀。遑论宁毓儿一个接受传统保守思想教育的古代女子?
她若知自己**于身份卑微的家将,焉肯再活?对她而言,贞操比性命更贵重千百倍!为了让她活下去,潜光隐瞒了事实,娶了她。
原来历史都有相似。潜光与宁毓儿,谦益与我,两两之间所发生地一切竟那般相似。我与宁毓儿同样**于自己不爱的人。
只是她比我幸运。至少她还能坚信自己献身的人是她深爱的潜光。而潜光虽责怪于她,却仍愿违背心意给她一个支撑她活下去的名份。此番潜光离开宁毓儿,在外人看来尽管有残忍之嫌,却是将负心的谴责一肩挑了,天下人只会骂他薄情寡幸。谁又会知道他为保护宁毓儿所做的一切?
第二卷 水龙吟第44章 为何不走
同样,宁毓儿也比我悲惨。纵使她得了楚王妃的头衔,却失了她的夫君。我不知她为何答应配合太后“生米煮成熟饭”的计谋。她那样善良美好令谦益那般阴狠无情之人都为之侧目的女子本该与那样的阴谋绝缘。
她,还是太爱潜光了吧?爱到黔驴技穷而孤注一掷,爱到甘愿听从太后摆布?又或者,太后的摆布,她其实毫无反抗能力?
对于宁毓儿,我升起无可名状的怜惜之情。
我缓缓抬头,“宁姑娘其实应该得到幸福,她比我爱得辛苦……”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种苦,不是人人都能承受。我曾经尝过,所以格外明白她的心情。我自嘲,我明白她,谁又明白我如今的心情呢?纵使我自己怕也不那么明白。
潜光稍愣,“雨儿,我给不了毓儿幸福……她的爱,我无法回应。”
“或许你可以……”一阵夹雪的凉风吹来,几片雪花停在我手背。我缩了脖子,走向暖炉,对着红色火焰处伸出纤素双手,“潜光,你不该来,你来了,我不知如何是好。”
绯雪飘飞,我心里很乱,我想跟他走,但我不能跟他走。
我为何这般矛盾?我理不清,更乱。
潜光见我畏寒的模样,走过来,帮我拉紧了衾披,执起我冰凉的双手合在他温暖宽大的两手间轻轻搓揉。他的神情始终自然,面上的疼惜无一丝忸怩尴尬,彷佛一切本该如此。
他锁紧双眉。“雨儿,你的手,怎这般冰凉?”
我颇不自在,强行抽回了双手,藏进宽袍阔袖内。我似乎怕他手上的温度灼伤我的心,怕自己溺在他不经意流露的温柔中,沉沦下去,“我的手,一入冬就是这般冰凉。这是畏寒症使然,不过不碍事。”这句解释,我接的极不自然。
青妮雅的体质相当特殊,不仅痛觉比常人敏感,连对寒冷的畏惧也远胜旁人。畏寒症又称做寒冷过敏或植物性神经失调症,与体质有关。
潜光的眼里倏忽闪过一些我看不明白的深邃,再看,又什么都没了。他紧张追问,“你身子还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
我扬首,“也就是手脚冰凉,腰酸痛、腿怕风,别的没什么。”
“当真没有别的不适了?”潜光瞅着我又补上一句。
“当真没了。”我心虚道:“我自个儿就是大夫。”
潜光这才放心,“这便好。”
“潜光,你真能放下一切么?”我急急转了话题,不敢看他,“不只是宁姑娘,还有老祖宗和你的父仇。”
潜光正色道:“不能。”
这个答案在我意料当中,“那你为何还来?”
“雨儿,我更放不下你。”潜光的眼中全是浓浓情意。
“潜光,你今次前来,一点都不像你……”的做派。
“雨儿,我只希望还来得及抓住幸福。我放不下毓儿,放不下老祖宗,放不下父仇,可是毓儿的幸福我给不了,老祖宗的心愿我也达成不了。至于父仇,事实上,竹谦益事先并不知太子射杀父皇的计划,太子已遭生擒,这事便了了。”我提眉,潜光不叫“三哥而直呼了谦益的名。
他再次捉住我的手,“雨儿跟我走,好么?”
我再度抽回手,道:“潜光,我心里很乱,我不能跟你走……”
“雨儿,我一定要带你走!”潜光忽而道。
我心中陡疑,“为何?”
整个人渐渐沉静下来,我觉察出一丝蹊跷。我并不惊讶潜光的出现,毕竟他曾是大洛传奇的楚王爷,要查出我的下落虽难却并非办不到。我只是惊讶他出现的时机。我的案头,仍摆放着他攻打城池旗开得胜的消息,他却转眼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为何此时前来?又为何要带我走?
“雨儿。”潜光缓了语气,平和道:“没有为何,我只想带你走,只想给你幸福……”
我摇头,“你一定有何事瞒着我。”
潜光试图以浅笑掩饰过去,“没有,雨儿。”
潜光搪塞的态度,令我稍感不悦,“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分明瞒了我什么。”潜光踟蹰了许久,心疼道:“雨儿,并非我有事欺瞒于你。我只是不愿你再想起不开心的事。”
“你说什么?”这一次我没听懂潜光的话。
潜光动了动嘴,缄默良久,所有情绪化成一股坚毅,握紧了拳,最后迸出一句,“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本不该将你留在竹谦益身边。”
他说了这句话,带了怒气,我似乎有些明白他那句“我只是不愿你再想起不开心的事”。
我心里轻震,潜光会是指那件事么?我为谦益强迫的那件事?他知道了?他如何会知道?谁会跟他说?
我试探道:“你……”
潜光没让我问出口,打断了我的话,吐出两个字,“宜凌。”
我霎时明了。这两个字敲在我心里……那么他所指的必然就是那件事,“夜醉”作祟的那件事。
我推演起来,潜光此前率军东进欲攻豪城。荣沐在豪城,那么宜凌怕是也在那里。之后,潜光遇上了宜凌。而宜凌自是知悉谦益那夜对我所做的事,她本也知潜光对我的情意,她会对潜光说些什么?并不那么难以揣测了。
潜光是为了那件事而抛下一切,特意前来么?
他内疚,疼惜,还是想补救?所以他说要给我幸福……会是这样么?
可那并不是他的错。错在我不该以为谦益不会伤害我、更不会强迫我。我恨谦益,或许有很大成分是恨他辜负了我此前的信任吧。
我忽觉眩晕,轻声道:“都过去了……”再也说不出话,萧然泪下。
潜光轻轻擦拭我脸颊上的泪,搂住我道:“雨儿,跟我走吧,我会给你幸福。”
“走?幸福?”我退开来,抓住潜光的手,抚上我的腹部。宽大的帝服掩盖了我怀孕近四个月的事实。潜光的手只停了一瞬,他的神情有那么一刻是呆愣的,随后眸中净是疼惜。他道:“雨儿,是竹谦益的孩子?”
我点头,“潜光,我怀了他的孩子,你让我如何跟你走?如何接受你给的幸福?”
起初,谦益以磬儿的性命做要挟,并派人盯紧,不给我打掉腹内胎儿的机会。而后,我对未来的憧憬因潜光迎娶宁毓儿、宁毓儿怀孕而告破碎。再之后,我得了怪病。我的生命色彩似乎已然褪尽,一片灰白无望中我打定主意要生下这个孩子。
孩子不能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不能今日要,明日又毁。
无论是打掉孩子跟潜光走还是带着孩子跟他走,我都办不到。
我此刻的心情复杂难当。
潜光见我神情,捉住我双臂道:“雨儿,我不介意。我在乎的是你,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可我介意!”这是我心头的疙瘩。当我那夜为谦益强迫,他已不是我曾爱过的那个人,对我而言,与**于旁人无异。这个孩子,每每提醒我那段疯狂岁月的存在,我如何能不介意?
“潜光,你能来,我便很高兴了。”我冰冷的手抚上同样冰冷的脸,逼自己冷静下来,“但我不能跟你走。”
我究竟放不下什么?执拗什么?别扭什么?
此时此刻,我有千百个理由想跟潜光走,可孩子的存在,我不愿委屈潜光,又无法狠下心肠打掉已近成形的孩子。
潜光看着我的眼神越发坚定了,“雨儿,我一定要带你走。”
“我若坚持不跟你走呢?”我轻声反问。
“那我便日日在你殿外等,等到你愿跟我走为止。”潜光直视我。
我叹息一声,“何苦?”浅浅一句被风吹碎,混在雪瓣中散去。
那一夜的雪,注定停不了。
我让潜光解开钟廷的穴道,在钟廷好奇探寻的眸光下拉着他离开了观雪阁。
翌日,雪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满目银装素裹,绿树白花,在这个南方国度极为难得。皇宫沸腾了,宫女们顾不得寒冷,在雪地里欢喜奔走。淼水国没有太监,侍卫们也闹腾了起来。欢乐以极快的速度传染,满朝文武大臣与龙啸殿的皇护使们亦是喜笑颜开。
早朝时,大祭司离耶称这场百姓们盼了二十多年方姗姗来迟的“大雪”,既然恰在我登基为帝后到来,便是寓意了淼水神授意我乃天命青皇。他如是一说,文武百臣莫不争先恐后表我功绩,赞我天命所归,英名睿智。而我的全部心思却仍未从我寝宫外那道孤白挺拔的身影上收回来。
潜光,一直在等,立于我寝宫外的屋瓦之上静静的等。
我上朝之前吩咐下去,不可惊扰他,他愿等,便让他等。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我只知道折磨潜光之时,更折磨了自己。
六日。
潜光在外等了六日。
我在寝宫之内,也煎熬了六日。第七日,我终于病倒了,或说累倒了。
钟廷是个聪明的孩子,我什么也没说,他知道的却不少。
他坐在窗前,看着我,道:“姐姐,你太累了,该歇了。”
我摇头,他接道:“姐姐喜欢的不是景王殿下,而是外面那人,对么?他来带你走,你为何不跟他走?姐姐担心淼水国么?其实你不用担心,大祭司早说过,你怀孕五月之时,需退而养身,由我监国。你就早歇了吧,淼水国没了你,还有我。”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5章 博人一笑
我感激钟廷对我的这份用心,却还是摇了头,“小珏,我与他的事,你不懂……你的心意,姐姐领了,但你还有你的梦,怎能为我困死在这三尺宫墙之内?”
钟廷是一个固执的孩子,若非对我还有亲情的牵挂,他不会甘愿就此留在淼水国做他不想做的廷王子。
“姐姐,你说世上真有神医,真能医尽天下该医之人么?”钟廷冷不丁冒出十分突兀的一句。
我神色一滞,尚未作答,钟廷自己道:“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神医,纵使是师尊,也有太多医不了的人,我又怎能医尽天下该医之人?”
“小珏,你……”不能说不惊讶,这样一番话出自执着梦想的钟廷之口,我始料未及,斟酌良久,只得一句,“你长大了。”
“其实我早就长大了。”钟廷麦色的脸上露出淳朴纯净的微笑,眼底似多了几分勇气,“只是姐姐不知道我早就长大了。我很早以前就没有‘医尽天下该医之人’的梦想了。我不愿来淼水国,不愿做王子,只因我害怕担负起这个身份上附带的责任,我无所适从。可我现今不怕了,如果姐姐能做到,我也能。我想,我会愿意留下来。”
我心中感动,“小珏,你无需这般为我。”
钟廷道,“姐姐不也为我不惜与大祭司和文武百臣翻脸么?你一直不然大祭司在我体内种蛊母,我知道你的用意,你要送我离开。”
钟廷看了看窗外又道:“我真是不懂姐姐的心思。其实景王殿下还在这里的时候,我就知你不开心。但你执意要生下景王殿下的孩子,我以为你起码是喜欢景王殿下的。可他来了,我才知道,你不喜欢景王殿下。”
“你看他的眼神和看别人是不一样的,你的眼神骗不了人。姐姐喜欢的人是他。”钟廷又看了眼窗外,“只不过,他娶了别的女人,那女人还怀了他的孩子,所以姐姐为断了自己对他的念想,执意要生下景王殿下的孩子。就算搭上自己一条命也在所不惜,你以为自己与他绝无可能了。既然不可能再在一起,就干脆生下孩子,断得彻彻底底。”
“然而一切不如你所愿。他居然抛下自己的妻儿来找你。他为你抛却了一切,要带你走,在他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人。你彷徨,不知所措,所以你折磨他是为了折磨自己。人一旦对自己早已设定好的事感到失控的时候就会变得这样莫名其妙,景王殿下那么精明的人都曾犯过这样的错,何况是你?”
我惊震无语,彷佛第一次认识面前的钟廷。我以陌生的眼神打量他,疑问,说出了这番话的人真是钟廷吗?
匪夷所思。
不敢置信,一针见血的话,出自一个刚满十八岁的青涩少年之口。我以为他不懂情为何物,他竟已能说出这样的话。这些话,他不点醒,我自己仍处在云中梦里。经他点出,我如醍醐灌顶,细细思来,我的所作所为似乎正是那么回事。
钟廷脸上一窘,微红,不好意思道:“姐姐别这样看我,这些话不是我说的,是大祭司让我说的。”
“离耶?”我讶然出口。
叹了三叹,平复了心情。
若是他,说出这番话,倒也不稀奇了。
我神情又是一紧,“你将我的病告诉了离耶?”
钟廷面色一暗,点了点头。他眉眼低了下去,声音也沉了下去,“姐姐,我不得不与他说。你的病,我飞鸽传书求教了师尊,可师尊回复……”他递出一张揉皱了的纸笺。我急忙展开,映入眼帘的确是师尊那熟悉的笔迹。只短短一行字:依尔所言,此女恐非谲尔,再查萤霍,或探巫蛊幻术,有无应对。
谲尔与萤霍都是怪病的名称,二者的脉象症状于发作初期较为相似。它们的潜伏期很长,病因各异,很难尽言,随时可能发作,也可能一生都不发作。患这两种病的一般都是女人。
谲尔一旦发作,女人就不能受孕,否则十之**会难产死亡。它若在女人妊娠期内发作,只要打掉孩子就能保全性命,但会留下终生不孕的后遗症。是以,谲尔并不难治,端看如何选择。
我原本就怀疑自己患的怪病不是谲尔,而是相似的其他病症,倒是没想过萤霍,更从未往巫蛊幻术上想。
我睇了眼钟廷,“你该知道,幻术,蛊术,毒术,对我来说根本无用。”
钟廷抬起头,眸光灼灼,“姐姐,我问过大祭司了。他说,淼水皇族有蛊幻护体,蛊术、幻术伤不了你,你身上又种了‘落沉香’,是百毒不侵之体。可是有一样,如果还存于世上,纵使是你也躲不过,那便是咒术!”
我大惊失色,叫道:“咒术?!”
我并非没听过咒术,即使翻遍古书也找不到一段超过十字的介绍,但我还是听莫来说过这种阴邪之术。师父对此并不了解,只因他从未去过雪原。莫来说,更古德时候,蛊毒并不分家,与幻术,咒术合为三大奇术,互为制衡。
渐渐有了淼水幻术,雪原咒术之说。只是咒术之族恶行累累遭天怨人怒,族人日益凋零。咒术在一百多年前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只剩下这么一个关于咒术的传说在雪原极寒之地的少数民众中流传。没到过雪原极寒之地的人一般并不知那片土地上曾出现过这么一种奇书。
可是莫来也不知咒术究竟为何?只因他也从未见过。
钟廷道:“大祭司说,远古的时候,天下有三大奇术,蛊毒术,幻术和咒术。幻术能克蛊毒术,咒术能克幻术,蛊毒术又能克咒术。三者彼此制衡,三族杀伐不断,最后幻术一族建了淼水国,咒术一族去了极北的雪原严寒之地。说是最后咒术一族罪孽太重遭了天谴,渐渐便消失了,咒术大抵也失传了。”
我静静听着,钟廷的脸色并不好看,“依大祭司所言,姐姐不会是遭咒术所害,因此最有可能就是剩下的这个了——萤霍。”
“萤霍?”我喃喃重复,不会是萤霍,也不能是萤霍。
钟廷盯着我一眨不眨道:“姐姐,不论是否是萤霍,你别再折磨自己了。还是跟他走吧,其实你很想跟他走的,不是么?你没有理由留下来。这也是大祭司的意思,景王殿下那边,大祭司自会处理。“
“小珏,别这样说。“我试图伸手抚上钟廷的脸。
他躲开了,浅浅一笑道:“姐姐,你还是幸福的,至少你可以选择跟他走或不跟他走,而他却只能选择等你或继续等你……姐姐,我与大祭司都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样。大祭司说,他做不回品严了,但也许你还可以做回以往的小师叔祖。“
钟廷说罢,手起针落,知他扎了我的昏穴,转眼没了知觉。
淼水国同乐元年十二月,大雪后八日,青隽帝因积劳成疾,卧病在床,颁下诏令,由胞弟廷王子青珏监国,青隽帝退而养身。
我再醒来的时候,人仍在床上,潜光坐在床边,紧握着我的手,见我睁眼,轻声道:“醒了?“
感觉床在轻晃,满目陌生帐幔,我思及前事,问道:“这是在哪儿?“
“在船上。”潜光笑看着我,“你的大祭司安排我们走水路北上。他说,这是他唯一能为青帝陛下做的补偿。”
“离耶……”他这么说,看来还记得强行将我带来淼水国的事。其实我早不怪他了。没想到,最后强行让潜光带我离开淼水国的人,还是他。
“北上?”北上就是回大洛,“北上去哪儿?”我努力撑起身子。
潜光搀扶我道:“去有灵山如何?”
“幽灵山?”也就是去天医宫?我心神一泠,瞟向潜光,“你知道了?知道我……”患了怪病?
潜光笑着将我额前散发拢至耳后道:“知道什么?难道你不想去幽灵山了?你不是想见你师父天医么?你的大祭司可是这么跟我说的。以往天下太平时去不得,去了是欺君大罪。如今大洛乱作一团,谁还能管你淼水青帝的闲事?”
我看着潜光,他脸上似乎没有异色,莫非离耶与钟廷没有告诉他我得了怪病?离耶只是以我思念师傅为由诓他带我去幽灵山?
会是这样么?
感觉腹内异动,我低了头,潜光随着我的眸光看去,“雨儿,无论怎样孩子是无辜的,我不介意,你也不要介意。你放心,待他生下来,我会视他如亲生。”
“潜光……”我无语泪先流,“不要对我这么好,不值得。”
“雨儿,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他指着心口,邪魅一笑,“这里说了才算。”
我笑并流泪,潜光叹了口气,轻拭我的泪道:“雨儿,我真该装颗铁石心。”
我不解,“为何?”
他邪勾嘴角笑道:“你一哭我的心就软了,你若再多哭几次,我的心岂不就要化了?不装颗铁石心怎撑得到幽灵山?”
“噗嗤”,我没忍住,破涕为笑,潜光见了乐道:“想不到我堂堂大洛楚王爷竟沦落到要靠卖弄口舌方能博佳人一笑。”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6章 多个女儿
船,一路逆流北上。
三五日光景,我与潜光已远离了淼水都城尔水。离耶安排周到,这只载着淼水青隽帝与大洛楚王的木船,单层构造。不大不小,不过分奢华也绝非俭素,恰到好处的走了中庸之道。船上除了行船掌舵之人,还有两个在大洛雪原出生成长的小丫头,武功不错。唤作灵儿,雀儿,懂得洛朝风土人情,会大洛语。
几日来,潜光照顾我无微不至,渐使我的心情日日好起来。
夜晚,船泊河岸,他衣袂飘飞,坐而为我横吹玉笛。俊逸非凡的眉宇中,隐约带了些许愁。可他看着我时,总笑得山水清雅、日月隽永。彷佛只要对着他,我的心就可以觅得人间净土,进而愉悦。
我总是静静坐在他身旁,望着月,感谢上苍将这样的幸福赐予我。原来幸福只是这样简单,不在于他是谁,而在于我在他面前可以是谁。潜光吹笛时,常侧头看我。我便淡淡对他笑,再任自己坠入他满目深潭般的浓情中。
我有时会将头搭在他肩上,两人无语,只有笛音缭绕,如飞风游龙在夜空中穿梭欢舞。此生若能永远这般惬意逍遥该多好?
一曲停歇,潜光顺势将我搂进怀里,拉过他身上的裘披裹住我。天空华丽一笔扫过,一颗流星飞逝。我赶忙坐正了身子,拉着潜光道:“有流星,快,许愿。”
叨念完毕,瞧见潜光仍学我模样。双手合十,颔首闭眼,口中默念。
我问道:“你许了何愿?”
潜光将玉笛收回腰间,皱眉问道:“雨儿,见扫把星许愿,还有这等讲究?”
扫把星?我愣了愣。竟忘了,古人都将流星看作带来霉运的扫把星,此处也不例外。我不自觉吐了吐舌头,“呃,我师父曾经说,在很远的东方,那里的人将流……扫把星当作通灵之物,在它陨落前对它许愿,愿望一定能达成……那个……我想试试看是不是真的。”
潜光给了我一个“原来如此”的笑。
我道:“你若是觉得向扫把星许愿晦气,为何还要跟着我做?”
潜光站起身,亦将我拉起,“你让我做,我就做呗。若真有晦气,我也替你挡下。”
感动。
我吸了一鼻子,轻捶下潜光,“你真是个傻瓜,我让你做何,你都做。我要是让你去死,你去不去?”
潜光状若沉思,忽而挑起我下颚,俯下脸暧昧吐气,一脸痞样,“你舍得么?”我心头一颤,一把打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我作何舍不得?你……”话还没完,倏忽脚下打滑险险似要摔倒,我急忙前扑抱住潜光。他出手揽住我的腰,魅惑一笑,“雨儿,这可是你自己投怀送抱。我可什么都没做。”
我立住身子,嗔道:“是,是我给你机会一展君子风范,行了吧?你还没告诉我许了何愿?
潜光高深一笑,停了一会儿才道:“我许的愿是……你每日深情看着我,而后对我说三个字,你说好不好?”我的脸倏地一红,不自在的低下头,心里自然浮现了“我爱你”三个字。潜光见我表情,一脸坏笑道:“你可知每日跟我说什么?”
我低了头。
潜光怪笑道:“你每日必跟我说‘喵、喵、喵’。”
“竹-潜-光!”我正期待着他说“我爱你”,他竟学猫叫了三声。
潜光优雅一笑,“在下深知自己姓甚名谁,不劳青皇陛下提醒。”
我心里窘,“你竟许愿让我做猫?”
潜光将我脸颊上一绺青丝掠到耳后,邪笑,“猫不好么?猫有九命,我要你长命百岁。这样,我也方能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四字,让我猛然间想到了“金玉配”,想到了“”金命女宁毓儿,想到了太后,想到了潜光为我所放弃的一切。我敛笑捧起他的脸道:“对不起,傻子,都是我。是我让你做了一个不孝不义之人。”
“傻雨儿,又胡思乱想,跟你有何关系?”
“若不是我……”
“雨儿,我说了,那些跟你没关系。”潜光搂我入怀,“忠义仁孝的虚名从来不是我想要的。”
我昂起头,“傻子,我并不是为你可惜那些虚名,也不是对宁姑娘与太后感到愧疚,我是心疼你。”
潜光将我搂得更紧,“雨儿,我知你心意。”
“潜光,我若生下孩子……”我深呼吸,“我陪你回去。无论是庙堂还是民间,你到哪儿,我都陪着你,即便是刀山火海也不离不弃。”只是此刻,请原谅我自私的将你留在身边。
潜光轻吻我的额头,“雨儿,得你一句‘不离不弃’,我此生已无憾,其他,我不强求,你也不要逼迫自己。”
“傻子,我不是逼自己,我只是要你幸福。”我求上苍保佑你此生,“你幸福我才能幸福。”
我闭上了双眼,感受温润的唇渡来的温度。愿上苍听到我的祷告,无论如何,让拥抱我的这个男子,生而幸福。我不能患上萤霍,萤霍无药可救。如果,我说如果,我当真患了萤霍,那么无论我在何处,请上苍允许我,不要忘了他,纵使忘了我自己,也不要忘了他。
这是我请流星转达的心愿。
这夜,星不语,两颗心贴得更近。
几日后,逆水之船到了淼水、大洛边境,船折返尔水,两个丫头随我与潜光前往大洛。
入了大洛江东王府辖地,旱路以马车代步。因我怀有身孕,马车行驶相当缓慢。车内铺垫了厚厚的绒毯,舒软而温暖,这是潜光亲手操办。
时值洛朝一月。天,仍然寒冷。不少地方残雪尚未消融。
往年的一月,因年关刚过,村舍街巷间喜气尚存,总还有几分热闹。今年由于大洛亲王夺嫡引发内乱的缘故,江东虽未受战火波及,危机感却已传染至此,故而喜庆热闹的气象大打折扣。
一年有余未回大洛,再回来,感触良多。
灵儿与雀儿第一次来江东,倒是觉得新鲜,一路上叽叽喳喳,时刻不让人忽视她们的存在。
昨儿个,不知雀儿从何处弄来一只全身通黑的小狗。她喜欢的紧,抱给我看的时候,一个劲儿夸道:“夫人,您看,它是奴婢见过最好看的狗。”灵儿猛点头认同。我不置一语浅浅笑了笑,倒是把潜光吓了一跳。
这种全身通黑的狗,在大洛人的眼中是邪魔的化身,一旦母狗生下这样的小狗,便会被狗的主人扔掉任其自生自灭。但是在淼水人眼中善恶整个颠倒了。黑是喜庆的颜色,一身通黑的狗自然就是最喜庆的狗,往往还有辟邪的功效。
灵儿与雀儿虽在大洛出生成长,但自小受到的熏陶仍是原汁原味的淼水国韵味。我向潜光解释,他听了只是笑笑。
今日,因着灵儿与雀儿的喂养,这狗生气了许多。晚膳后,我放两个爱闹的丫头自由活动,结果落得我替她们二人看狗的下场。我与潜光围着客房的木桌而坐。我下颚抵着桌沿,盯着桌上一团漆黑的小狗。它一双黑亮亮的眸子也时不时盯着我。
像是对我有好感,小东西沉静一会儿,向我爬过来。我乐着跟潜光道:“看吧,还是我有亲和力,这就是美女效应。”
潜光皱了眉,似乎正要问我何为“效应”。却见小家伙猛得伸出舌头向我舔来。第一次没舔到,说时迟那时快,潜光出手如电只见他宽袖横扫一股风,小狗已落入他手。他冲我笑道:“这下你明白了吧。它可不是看上你的亲和力,它那是色心作祟。”
“哈哈。”看着潜光一本正经的抓着小黑狗大说“色心作祟”,我忽笑起来,逗着小狗对潜光道:“快叫爹爹,叫爹爹。”
潜光“幽怨”的看我一眼,小狗突然冲他叫了一声。我立时笑得前仰后翻,没了形象,“哈哈,这个色心不小的家伙,原来是你儿子。”
潜光顺口道:“雨儿,亏你还是大夫,它是男是女你都没分清?”
就知你会上当,我大笑,“这么说,它是女的?这是一只母狗?你承认它是你女儿了?”
潜光顿悟,叫起来,“好你个雨儿,拿话诱我犯错。”
言罢,他也陪闹开来,拿狗对着我,道:“乖乖,叫娘亲。”
这狗还真是听话,居然真对我叫了声。
满屋子顿时炸开了潜光的笑声。
只是,这样的笑声,源自一只小黑狗添增的乐趣,几日后,却也烟消云散了。
小黑狗死了。它死因如何,已来不及追究。我们找到它时,它的血溅了一地。灵儿与雀儿低泣,我捧着它的尸体,试图将它救活,但我是人,不是神,它早已死了。学、血从我指缝间一滴滴坠下,打在地面。
“啪,啪。”声音敲进我心里,我眼前蓦地一眩,彷佛一团雾气冲入大脑。
我甩了甩头,扶着墙站起来,未及站稳,身子摇晃两下,昏厥过去。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7章 雪原魇花
我不知这次,自己昏睡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知道被人搂在怀里,知道有人喂我汤水饭食,知道有人陪我说话。可我倦极累极,心中云雾一片,眼中无物,每每尚未完全清醒便又昏昏睡去。
只有潜光的声音时不时萦绕在耳旁。
“雨儿,你不会有事。”潜光紧紧搂着我,我感觉到他嗓音里有恐慌和毫无掩饰的忧虑。
这时,依稀有敲门声,然后有人推门而入。
潜光将我放下,掖好被角起身,冷冷出声,“若我未记错,此次并未让你亲自前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言语中夹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严。这股肃穆威严之气,令我想到了沙场上将军那摄敌镇己的风采。
“你做事总让我措手不及,我今日前来见你也不过想给你一个惊喜,算作礼尚往来,你看如何?”来人静默许久后说道。我认得这个声音,很久以前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我听过这个声音。
来人又道:“当我知道你丢下新婚王妃与帅印不知所踪时,我还没想来找你。可你竟动用了所有明暗势力为你彻查一种药,这可不得了了,简直把我吓着了。如此枉公徇私之事,你竟也做了?”
“行了,别废话,你查到了什么?”潜光稍显不耐。
“在此处说?”疑问。
“对。”
“你……不防她?”来人迟疑。
潜光轻声道:“我从没想过要防她。”
“开来老祖宗说的极对,你比我们想象中更爱这个女人。”
“你来就为说这个?”潜光语气里的不耐表现得更明显。
来人顿了顿,“雪原那边传来消息,宜凌描述的那种药大约是由‘魇花’的花粉组成。都说‘魇花’有致幻功效,世间罕有。它们生长在雪原极北的寒地,不易采摘……其他,仍在查。”魇花,致幻?
听到致幻一词,我忽而想起了曾在墨阳平南镇茶楼听过的一种奇花——淼水国边境的“地狱魔花”。犹记得索里曾说,他在雪原生活十数年,听说那里有一种与“地狱魔花”类似之物。他不知其名,莫非便是“魇花”?
可潜光查这些作何?宜凌描述的药又是怎么回事?
潜光追问,“只查到这些?”
来人回答得干脆,“只有这些。”
潜光便道:“这几句话你只需遣只飞鸽就行了。”
来人轻笑,“飞鸽可不能陪你聊天,亦不能替我回答,当真不回去了?”
潜光停了片刻,冷声道:“你知道,我向来不欢迎说客。”
“我也做不了说客,只是替你惋惜而已。”来人轻叹。
潜光似乎笑了,“你明明知道,我本不欲搅入其中,何来惋惜之说?”
“依父皇的意思,这江山本该尽在你手,如今却让他握了大半,这叫父皇黄泉之下何以慰藉?”来人称皇上为父皇,竟也是个皇子么?
他?一个握了大半大洛江山的他,听来该是谦益了。来人继续道:“如今朝堂中立派的那群老匹夫与天下文人仕子皆拥护他登基。”
潜光轻嗤,“意料之中。太子弑父之罪早已被他坐实。加上名分上我是庶出,往日虽有战功,却被他挑唆文人,倒扣了顶‘挟迫太后矫诏夺位’的帽子。尽管并未坐实,风吹吹,也能倒一片墙头草,到底不利收复民心。”
他稍稍停了停,接道:“他呢?嫡出第三子,太子一去,他就是嫡出长子。他早算好了,那帮子恪守祖训的大臣文仕定会为他造势。他暗中支持太子,己身却以养伤为由远避夺嫡之争,行的就是一招欲擒故纵,欲进还退的棋。他要以不争之姿,争得天下至高之位。这招何其之高?”
“他这一招,还打不倒你,你本已走了招引蛇出洞,偏又在关键时刻为了一个女人就此罢手了。实在令人扼腕。你难道忘了秦母妃之仇?不为乾坤殿那张椅子,你总得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你我都不是孩子了。”潜光依稀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来人也不吭声,沉寂许久后又道:“老祖宗那边你当真能放下?”
“放不下。只不过,我心本不在庙堂之高,与人争,赢了江山,若输了她,我输不起。”潜光从容应答。
来人久久吧、才呼出一口气,“自小人人说你像秦母妃,我总不觉着,到今日我终是信了。你大抵就是袭了秦母妃的脾性。”
潜光轻描淡写一笑,“或许是吧。”
“她到底有哪儿点好?论温柔比不了宁毓儿,论精明不如宜凌和思樱。有计谋无心机堪当重任却难成大器。这是老祖宗的说法。幽兰始终是该长在空谷,方能幽香渺延。在百花园子里,她哪里争得过牡丹与帝王花之流?”
潜光没有吱声。
来人兀自道:“偏偏你与他都非要这朵幽兰不可。到底为何?”
“就一个字,真。”
“真?何解?”
“聪明人也有笨的时候吗?你自己慢慢参透吧。”潜光略微有些笑意。
来人寻思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这就说完了,那么说些正事吧。”他另起话题,“帝都附近那几个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潜光沉声接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坠入云里雾里,睡过去了。
大概睡了很长的一觉。
我醒来迷糊时,知道又乘了马车赶路,再住店,再赶路。
直到有一日,我睡得特别沉,忽觉全身麻痛,过了不久整个人便清醒了。
醒时,鼻翼有淡淡熏香,眼前没有一个人。
我坐起身,披衣下床。这是一间陌生的屋子,屋内装潢精致,床边的高架上摆置了少许新奇玩意儿。房间的色调以竹青为主,布局同我在天医宫的厢房十分相似。
我转了一圈,拉开门,寒冷之气扑面而来,让我打了个寒颤。举目望去,不远处高山巍峨,山下有条叮咚作响的溪流,水流声听来悦耳。近处是藩篱围成的独门院子,并排四间木屋。院子左手侧全是翠竹在风中摇笑,右边有几间茅草小屋。
院外,一道白色身影面向重重叠叠的山峦,附和着流水吹着玉笛。
整一个写意山水画般的世外桃源。
霎时一股暖流自我心中流出,漫遍全身,我浅浅换了句,“潜光。”
潜光自藩篱外转身,衣袂飘扬,如仙佛之姿。他停滞了一瞬,见确是我立于门口,大喜,飞奔而来。
“你醒来了?”他的激动溢于言表,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下一个动作却是一手拽我入房,一手拿起我的紫貂衾皮为我系上,疼宠道“傻雨儿,起身也不多披件袍子。晨曦寒气重,易伤了身子。”
我冲他笑了笑,问道:“这是在哪儿?”屋外的那山那水,看着像是幽灵山,我以往采药,走得远时,该是来过,可幽灵山何时多了这么一座屋子?
潜光笑道:“这是在幽灵山中,这屋子是我上次自淼水国回来后,着人盖起来的。没想到这般快便用上了。”
那么这里就是潜光为我们造的未来之家?我心中柔软一片,动了动脖子,又觉浑身酸痛,问道:“我睡了几日?”
“迷迷糊糊有近十日了。”
这么久?我看向潜光,他既将我带来了幽灵山,想必该是见过师傅了,那么他自然也该知道我的病况了。那么师傅呢?他何时来过?我怎不知?当真睡得太死了?
潜光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道“我们昨日刚到此处。天医过来时,你睡得太沉,应是不知。今晨他带着灵儿、雀儿与天蓟入山采药去了。”
“那……你知道我的病了吧?”显然,我问了句废话。
“雨儿。”潜光欲言又止,最后点点头,“不会有事,你放心,即便不信我,总该信自己的师傅吧。”
我笑了笑,“我自己也是大夫。”潜光脸色一变。
“不说这些了。”我赶紧道:“我饿了。”昏睡的这几日,我只喝了些汤水果腹,不饿才怪。
我抬起头,眼巴巴望着潜光。我的跳跃思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脸上表情来不及变换,看上去什么都有,又疼惜又愕然。片刻之后,他却笑起来,一双眼深情款款,嘴角的弯弧渐渐变……邪。然后以一种刻意压低的怪腔调,带着少许痞气对我挪揄道:“雨儿,以后可别再用将才那样的眼神看我了……我不是圣人……”
我莫名其妙的闪了闪睫毛,偏头细想,我将才做了什么吗?不过是看他一眼,跟圣人有何关系?久睡的大脑一团浆糊,果然没令我失望,苦想了半晌,居然还没想明白。
我仍迷糊茫然之际,一个暴栗敲在我头上,潜光好笑道:“雨儿,你又神游到哪里去了?别再做那种痴傻表情,我会憋出内伤。”他大笑着起身,笑得形象扫地,“我去给你拿早膳。”
潜光很快取来了早膳,我瞅了他一眼,已把他先前那句话想了明白,不自觉脸便烧红。潜光凑过来促狭道:“雨儿,我不过帮你取了顿早膳,你竟感动到脸红?”
“谁说……我脸红了?”我支吾道:“我……这是……太热。”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舌头。看来真是不能睡太多,智商呈几何级数下跌。真是白痴,大冬天,说热,还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8章 一生一世
一顿早膳,我羞赧低头而食。
潜光始终用温柔的、脉脉含情的眼凝视我。那是一种能够融化我的眼神,不经意间流露的爱、宠、痛,在我用罢早膳抬头撞见时,令我心醉,又心痛。
潜光抽出我随身的手绢,轻试我的嘴角,而后起身道:“我为你吹奏一曲解乏,可好?”
我点头笑应,“好。”
潜光取出腰间玉笛,推窗立于前,低幽吹奏起来。晴朗的笛音伴着窗外微寒的冷风,包缠他欣长的身形。乌黑的长发垂落,他面上带着淡雅,安静的笑,眼瞳幽深柔和,看向我,回眸瞬间,眼波流转,洒脱染身,足以魅惑众生,颠倒红尘。
潜光只是祥静的凝立吹奏,轩昂气宇,清隽如诗如画,如风如雪,亦如歌如曲。鬓边一缕青丝飞扬,配以他漫不经心又恍如精雕细琢的姿势,浅浅的愁似涓涓流水,自然淌过,隐隐的傲与霸却占尽风流,天上地下,从此便误人心骨。
这一刻,我忽就明白了何为酒不醉人,人自醉。
见了世上最美的人或物,无论男女都会醉吧?无关乎风花雪月,爱恨情仇。潜光的美,是在男人拥有的一切性情中,抽去了粗鲁和粗心,张扬了男人的感性。我看着他……最后,竟痴了。
一曲停歌,我走近潜光,“你吹的曲子真动听。”潜光在乐上的造诣远胜于我,经他吹奏的笛曲,精妙程度更是言语难表。
潜光收笛低头敛眉看我,“雨儿,那是因为有你,所以曲子才动听。”
我痴痴的笑:“傻子,你这般夸赞我,曲子该不乐意了。那曲调原本就动听,与我何干?”
潜光诡辩,“怎会无关呢?曲由心生,心由情定。曲子,自当与心爱之人共享方动听。若无你,我便无奏笛之情,无抒情之心,这世上自然也就没有动听的曲子了。”
“傻子……”我还能说什么?
只得握住潜光的手,道:“陪我到外面走走,可好?我实在躺了够久。再不出去吹吹山野幽谷之风,只怕身子就要发霉了。”
“好。”潜光笑拉着我,与我十指交扣,“我陪你去。”
更衣妥当,两人出了屋子,又出了院子,朝不远处的溪流走去。潜光步步出尘,若是在大街上,只这步态怕是就能迷晕一街女子。他凝望着远方,表情淡定。我是一个小女人,跟随着潜光的步伐,一直侧头看着他,他没看我,我始终看着他,彷佛总也看不够。
我要将他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刻入心里。
溪边,有一大片枯黄的草地,伶仃几棵小树。头顶,寒阳斜空,射出的光,带了几许红尘外的清冷。似天神冷漠看待人间疾苦,无动于衷时的眸光。我倏地生出一个念头,挣开潜光的手,道:“傻子,沿着这条溪走,你走前面,我跟在你后边。”
潜光微微皱了皱眉,或许想问为何,却没有问,只是依我所言,走到了前面。
我跟在潜光身后一丈之处,两人沿着溪流而行,偶尔说一两句话,自然而恬淡。
“累么?”
“不累。”
大多时候,我们并不说话,只是一前一后的走。潜光总是这般默默的纵容我,他懂我,知我,爱我,护我,更惜我。不知走了多久,寒阳更高,溪水越见欢快,溪旁的山也越发魁伟奇峻。
我停下来,在溪边挑了一方大石坐下。潜光回过头,疼宠的笑着,“累了?”
我摇头,“不累,就是想停下来看看风景。”潜光走回我身旁,蹲下身子在溪水中洗手,那丰神俊逸的侧姿又令我失神一呆。
我俏皮笑道:“傻子,你看,因为你在,原本绝美的风景都黯淡下去了。你说,对这山山水水而言,你可不是罪过?”
潜光回头,“我若抢了山水的风头,你代它们罚我就是。”
“该罚什么?”我装模作样思bBS. JOOYOo .考。
潜光勾魂一笑,“罚我一辈子陪你看风景,可好?”
“你……想得美。”迟疑了很久我方应答,强压下心头涌现的哀戚。天知道,我多想回答一个“好”字。可我不能……
因为荧霍。
荧霍之所以被称为怪病,是因医术中虽对它的症状多有记载,但于病因如何却言语不详,大夫们无法对症下药,只能谓之曰:无药可救。现实中,荧霍的病例属于罕见,纵使师傅活了一百二十多岁,也没遇上过几例。
是以他对荧霍的补充研究也是少之又少。
在大洛,荧霍是医书上的专业名词。在民间,这种病称之为“遗梦症”。有书可考的荧霍病症患者的临床反应各不相同,但有几处的共同点很鲜明。
其一,发病初期察觉不到,无论是病患还是大夫。其实即便能察觉,也无药可遏制病毒的蔓延和对身体的侵害;其二,发病期间必有一次或几次昏厥;其三,不知哪次昏厥之后,患者将开始遗失记忆;其四,发病后期,患者失去所有记忆,从那以后,再也不会拥有任何记忆。
说白了,到最好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
患上荧霍,人不会死,却会比死还难受,永远不会有记忆的人,生不如死。
我此前从未曾猜想自己患上的怪病是荧霍,只因这病太过罕见。看了钟延给我那封师傅亲书的短笺后,我震惊,却仍不愿相信自己患上了荧霍,若实在要信,也只肯信一半。可这次长时间的昏迷后,我想我不得不信了,相信的程度已达到了九层。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拥有几个月的记忆,我现在其实好怕。
我信手折断身旁枯枝,俯下身在溪水中写字。不知不觉,写出的竟是阿拉伯数字:1314.
潜光凑脸过来,问道:“雨儿,在写什么?”
我扬首一笑,在岸边的细沙上写下1314,说道:“这是极远的西方的数字符号,一三一四,合在一处有个引伸的意思,叫‘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潜光跟着一笑,捡起溪边石块在1314前添了三字,我爱你。
我心头一颤,正柔软时偏偏又想到了自己的病,只觉得眼和心都被“我爱你”这三字刺痛了,急忙挑开话锋,“傻子,据说你的‘天外飞仙’剑招, 冠绝武林,几无人敌,能为我舞一次么?”潜光的一切,我想拼命记住。
潜光站起来敛笑应道:“雨儿,我从不为女人舞剑。”
我讶然抬头,直直盯着他。却见他忽而魅惑一笑,又道:“雨儿,我从不为女人舞剑。但你若肯答应跟我一生一世,我乐意为你破例。”
“呃———”我颔首,良久露出一笑,没有作答,只是笑,我想潜光会明白我的答案。他言语中那随着一点点霸道泛滥而出的温柔在我心里掀起了波浪。我知道他要我给他“一生一世”的承诺,他不愿我在荧霍前败退。他努力要我活下去,也要我努力让自己活下去。
可我……我害怕。
“还要看我舞剑么?”潜光俯身追问。
我仰视他,依然没有回答,我害怕。潜光抽出我手中那截树枝,笑道:“雨儿,你没机会拒绝了。”
他以树枝为剑,在溪水畔舞了起来。凌空飞跃,平地反转,前刺、后勾,平送、竖劈,一招一式尽显仙神之姿,神采更是飘逸洒脱,气度不凡……
一个翻转他凌空于溪水之上,足下轻点水面,腾空而起,睥睨江山,与日光同向,一剑飞来,似天籁般杳然纯粹,直透水底,和一个天外飞仙!果然是天外飞仙,磅礴中孕育雅致,那股气韵亦如丹青手泼墨豪洒,沉淀下来的就是画纸上一片琼楼玉宇,仙宫神阙。
以剑为笔,天外飞仙过后,潜光并未收剑,手中那截树枝如笔走龙蛇。在流水中,他一笔一画似写着什么。
也许是他的动作极快,也许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我竟在水面看到了“尊爱雨,一生一世”几个龙形体大字。尽管每个字只停留了瞬间,但我相信我看到了。
尊,是潜光的小名。竹潜光,字修影,小名,尊儿。
早在死亡迷林的时候他就告诉过我,尊儿,是皇上为他取的小名,叫他这个名字的只有皇上与秦贵妃。
潜光身姿优美的停落在我身前,风发意气不曾消退。我走近他,他挥手一甩,远抛了树枝,一把将我拥入怀中道:“雨儿,答应我,跟我一生一世。”
我伸手抚上他俊逸非凡的脸,“傻子,我真的好想答应你。”可我能么?我彷徨,惶惑,我有勇气活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那日么?“我好怕有一日自己醒来的时候,就不认识你了,忘记了你是我最爱的男人。”
“不会的。”潜光拥我更紧,仿佛我是烟似雾,稍不留神就抓不住了,“雨儿,天医会有办法,你的病,能医好。”
“傻子,你总是忘记,我自己就是大夫,是很多人眼中的天医宫神医,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我不愿在潜光面前悲伤,可我有些忍不住了。
潜光像总也拥不够我,手下又紧了几分,“什么事?你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就算是替我活下去,然后,把我忘了,一定要忘了。”我忽然说不出的伤感,终于没能忍住哀戚,自醒来后就一直强忍下的哀戚,“此生能遇上你,得到你的爱,我已无憾了。”
潜光有些激动,“你无憾了,可我呢?雨儿,你忍心留我一人在这世上?你答应过让饿哦照顾你,答应过要为我生孩子,答应过要与我品茗对弈。雨儿,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完成我对你的承诺,给我一个机会去过我们想过的日子。”
我别开头,不停的眨眼,鼻子酸涩,喉口堵塞,说不出话来。我也好想告诉他,我愿与他白头偕老。
可最后,我没说。一片死寂之后,我转了话题,道:“傻子,为什么不问我将才为何要走在你身后?”
潜光放开我,理了理我身上稍有皱乱的曲裾深衣,认真道:“雨儿,其实你不用那么做,我也会如你所愿。而且我更自私,生生世世都不愿放开你。”
我明白了,原来我的举动,潜光早懂了。
江东有个传说,如果一个女子爱慕一个男子,那么,只要她能有机会与男子保持一丈的距离,跟在其身后,下一世,她就一定能得此男子为夫。
所谓丈夫,一丈之内乃为夫。
“我还没走完,还要继续走。”预定你的下下世,再下下世,“下一世,我一定要比别的女人更早遇上你。这样,我们就不会再错过那么多。”
“……”潜光只是宠溺的笑了笑。
“回吧,我冷了。”我拽紧衾披。
回到小屋的时候,师傅与灵儿,雀儿仍未归来。院内绿竹随风沙沙作响,我一时颇有感触,对潜光道:“傻子,以后这里就叫作‘竹苑雅舍’可好?”
潜光道:“你作主就是。”
一回头,一只模样奇怪的鸟,不是鸽子不是鹰,掠过竹林停在了院中。潜光一见,赶忙上前一步捉住雀鸟,从它腿上绑筒内抽出一封短笺。
只看了一眼,他继而隐怒。
久久,潜光言语冷冽喝道:“竹谦益,你该死!”
第二卷 水龙吟 第49章 不是荧霍
我吓了一跳,走近潜光问道:“出了何事?”
潜光听我相问,缓和了面色,转身将短笺递给我,自己却进了屋。我接过一看,微黄的短笺上写了一行小字:已获雪原遗老……魇花,引心魔、入幻境、失魂魄。
失魂魄……不就是失忆?
在大洛,人们通常将失忆称为魂魄缺失。
我心陡跳,雪原,魇花,宜凌……我知道自己想到了什么,顿觉阴风阵阵,拂面扫心,一缕寒意袭来,寒彻心肺。
我立在院中,双手紧紧抱着自己。风在动,水在流,屋舍在旋转,天地在漂游。翠竹清唱,沙沙声不绝于耳。我瞅着潜光从屋内走出,盯着他将一封卷好的短笺塞入雀鸟腿上的绑筒内。他手一松,雀鸟扑扇着翅膀渐渐飞高飞远。
潜光转身,轻轻唤我,“雨儿,外面风寒,进屋吧。”
我知道自己应了一声,可我的身体却不听使唤,迈步的瞬间轰然倒下。只来得及瞧见潜光万分震惊的脸,听到他哀恸悲怅的呼唤,那一句似天外来音的“雨儿”。
没想到第二次昏厥来得这般快。
这一次,没有模模糊糊半睡不醒的情形。不知昏厥了多久,当我意识回归的时候,我努力想睁开眼。
“天医爷爷,天医爷爷,快来,快来啊——小姐又眨眼睛了……”这是雀儿的声音,伴着急速的脚步声渐渐离去。
“雨儿,这是你第十次眨眼了,这次你能醒来吗?”潜光低唤,声音有些沙哑。
第十次?难道我昏迷中也曾眨过眼?第十次?难道他竟片刻不离的守护着我?
我像在拼命推开一扇门,门很重,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终于……睁开了眼,带着些茫然,我看着头顶。帐幔还是“竹苑雅舍”的帐幔,素白,干净。
“雨儿,你真的醒了?”潜光激动的声音,带着害怕梦幻破碎的担忧。
我侧过脸,看向他,他迎着光源坐在床沿,形容憔悴,青丝乱垂,满眼血丝,哪里还有翩翩绝色公子的半分神韵?我只觉心疼,安慰似的浅浅一笑,道:“我醒了。”
我说话的瞬间,他的眼里噙满了泪和笑,他慌忙抬头不停扇着睫毛不让眼中氤氲湿气化泪坠落。然后他转头看了看身后,又回头看了看我。他脸上似乎有笑,却又不敢笑,彷佛怕他一笑,什么就都成了幻影。
我紧张的伸出手抓住他的手,问道:“你怎么了?”
潜光猛得回握我,很用力却又怕弄痛了我,小心翼翼,声音轻颤道:“雨儿,你还记得我?”
原来,他以为我可能不记得他了?
我柔雅笑道:“尊儿,我记得你,你是我最爱的男人。”
一声“尊儿”,他终于敢笑了,一把搂我入怀,疼惜的亲吻我的额头,久久不愿放开。
“咳咳。看来老朽来的不是时候。”师傅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传来,潜光笑了笑放开我让出位置道:“先生说笑了。”
师傅“呵呵”淡笑,灵儿与雀儿也进了屋。
隔了这许久再见师傅,往昔种种一下子全涌现心头,令我招架不住。师傅的音容笑貌,嗔痴怒骂,宠纵玩笑……一点点重现眼前,如江河奔赴海洋,凝聚起来是曾经美丽的记忆。我霎时思绪万千,竟没了言语,只有泪。师傅上前,我扑入他怀中,如同走失的孩子重回了父亲的怀抱,肆无忌惮的放声大哭。
想哭走思念,哭走委屈,哭走一切曾带给我痛苦的东西。
师傅轻抚着我的背,慈声道:“好孩子,不哭了。”
可我如何能止住泪?我哽咽叫着“师傅”,却总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约莫一炷香后,师傅不再安慰我,幽幽轻叹了口气,“徒儿啊,为师这件衣裳可是新做的……”
师傅的话让我在畅快大哭过后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嗔道:“弟子还不如您老一件衣裳贵重啊?”
“你现在知道还不晚。”师傅轻点我额头,“死丫头,你再哭可就要把为师的眼泪给引出来了。为师一泪千金,怎能让你这没良心的死丫头赚了去?”
“是,是。”我好笑道:“您老的眼泪是世上最值钱的,没人要得起。”我吐了吐舌头,嗫嚅,“谁敢要走……”妖物,“哈哈,老天医的眼泪?”
师傅在我脑门敲下一计暴栗,剑眉一竖,冷脸道:“死丫头,离开为师两年,还只会贫嘴,一点长进也没有。你以为为师不知你要说什么?为师若是只老妖物,你这个懒虫儿,横竖也是只小妖物……”
“哧”一声闷笑,我余光横扫,眼角瞄到,潜光、雀儿、灵儿正在偷笑。我斜瞪了潜光一眼,眸光警告,你敢笑,看我怎么收拾你!
嘴角一弯,我缠上师傅的手嗲道:“师傅,弟子指天发誓,决没有说您老是‘老妖物’,连想都没这么想。若有虚言,就罚弟子伺候您老一辈子……”
“你倒是会想,伺候我?你不气得我少活几年,为师就该偷笑了。”师傅肥胖的身体在床沿坐下,一手搭上我的腕脉。我只觉他坐下的那一刻,床往下沉了沉,果然是重量级的一代宗师啊。
思及此处,我忽然想起几年前初知师傅乃医学界一代宗师时的情形。
记得我当时张大了嘴,半晌没阖上,心头纳闷,一代宗师不该是清矍飘逸的仙骨神姿?怎会胖得如此有分量?而且一百二十多岁的人了,还这般生龙活虎。我脱口而出,“您老的身子骨定是下水能擒蛟,上山能打虎……”
想着想着,我似又回到了从前,一不留神,便口没遮拦的蹙眉撒娇道:“师傅,您老有空闲的时候,该锻炼身体了,不然这床要是被您坐塌了,让弟子睡哪儿去?”
话一出口,雀儿年纪最小,忍功不行,抿着嘴没忍住,“咯咯”笑出声。灵儿紧接着也破功,跟着掩面笑起来。潜光倒是没出声,只是相当优雅的侧过了身子,可微颤的双肩分明证实他也在笑。
师傅脸上几条黑线闪啊闪,却蓦地儒雅一笑,我暗叫不好,乖乖一笑,“师傅,弟子口没遮拦,您老大人大量,不会与弟子一般见识的吧?”
师傅一本正经道:“我的好徒儿……”
“啊,师傅,弟子忽然觉得很不舒服。”我装腔作势揉了揉太阳穴,急忙截住师傅的话。
潜光一听,慌慌走过来问,“雨儿,何处不舒服?”
师傅好笑的翻了翻眼,转头正色对潜光道:“王爷旦请宽心。老朽适才把脉,江姑娘身体暂无大碍。”江姑娘?对了,定是潜光告诉他我叫江暮雨。师傅当着潜光的面,转换对我的称谓,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论及身体,“那个……”我想到昏厥前的那封短笺,看着师傅,“我的荧霍是否与魇花有关?”潜光神色一冷,师傅也沉了面色。我这一句话使得先前的、轻松的氛围一扫而尽,空气中再度弥漫灰色的沉闷的气息。
师傅道:“徒儿,你患的怕不是荧霍。”
“不是?”我看向众人,灵儿、雀儿低垂了头,潜光睇着我,全是疼宠。师傅解释道:“你多半……是中了咒术。”
“咒术?”不是荧霍是咒术?“确定?”
“有人懂得一些。”师傅点头,我知他说的“有人”是指莫来。潜光接道:“魇花是咒术中常用之物。如何使用尚不清晰,不过已获证实的是,此花的花粉入药后能唤醒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欲念,使人产生幻觉,乃至……失忆。”
失忆……
我苦笑,不是荧霍又怎样?到底还是会失忆。
师傅见我模样,叹息几声,领着雀儿与灵儿出了屋。潜光拍着我的手道:“雨儿,有件事,原本在你此次昏厥前我就打算告诉你。”
“何事?”
“关于太子的事。”
“他?”
潜光淡笑,“雨儿,你可知,我生擒太子之时,他已冷酷如魔,六亲不认……”
潜光不停说着,原来,原来太子当真是“病”了。
我忆起当年太后让我为太子诊治时说过的话。
“敬之的病怕就在这性子上。他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自小勤孝,何曾有过如今这般冷淡懒惰的性子?不仅疏于理会朝事,就是连上我这儿来问安的次数,也渐渐少了。”
“朝恩,敬之变的不是性子,而是他这个人。除了近些年的事,我与他说起以往的一些事,他不是说错,就是推说忘了……若不是他身上各处徽记都在,哀家怕是要怀疑他是另一人易容假扮的。”
原来,那时的太子,已受到某种咒术的控制,导致性情大变。或者说,因为咒术的原因,他内心的阴暗面被彻底调了出来,他的冷情与野心也被无限放大,终致弑父夺位。咒术害人的逻辑其实相当简单,人最可怕的敌人是谁?是自己。人最难战胜的敌人是谁?也是自己。
所以,咒术其实不是控制一个人,而是改变一个人。
咒术一族相信人是神与魔的结合体。每个人既有为善的一面,也有为恶的一面。一个人是好是坏,关键看哪一面占了上风。
善压恶,便是好人;恶压善,就是恶人。
太子在咒术的作用下渐渐由一个不恶的人,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这一切,与魇花花粉制成的药,有直接关系。这关系延伸下去,牵连着宜凌,进而是最大的BOSS,谦益。
第二卷 水龙吟 第50章 正邪两赋
潜光说,他生擒太子后,率数万兵士横渡彬河,攻城略地。一路东进如入无人之境,原太子盘踞地的郡县守军大多弃城而降,使他很快便直逼谦益的攻守要地——豪城。
攻入豪城后的一夜,一人前来见他,一个他没想到却不觉意外的女人——太子侧妃,宜凌。
宜凌身着青色揄翟(太子侧妃最高级别的朝服)夜闯军营,冷肃威仪,士卒见之而知其身份尊贵,不敢硬挡,旋即禀报,使其入了主帅军帐。
她来,只为留下一席话。
潜光说,宜凌冷傲而立,说了许多话,但入他耳的,只有一句。
她言之,竹谦益其人心狠手辣,阴毒无情,更兼心机深沉,莫可揣测。这样的人,原本没有弱点,可现下他却有了一个死穴。若要克他,只需由此死穴入手。宜凌冷笑,竹谦益的死穴是一个女人,一个容貌酷似前景王妃,慕容植语的女人——现下淼水国的妮雅公主,新近登基的淼水青帝。
宜凌笑起来,却像在哭。她说,竹谦益为了这个女人,日行百里,率大军千里迢迢赶去救援。更为了这个女人,东征西讨,滞留淼水数月只为奉上淼水皇位博她欢心。尤甚者,为了得到这个女人,一向自视甚高的他不惜用强、用药。
可见此女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宜凌言她不知那药何用,亦不知其来历。然。太子用了那药,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我颓丧的坐着,口中喃喃,“药?”谦益对我用药?!何时何处?
“据我所查,正是以魇花花粉制成的药。”潜光直视我的眼睛,我从其中读出了爱怜。
如此说来,潜光是因知我遭谦益强迫与下药在先,这才不待安排好身后事务慌忙抛下一切南下寻我。更誓言带我离开,为的正是携我共来幽灵山,寻师傅救我。另一方面,他调动一切可调动的力量,彻查药的渊源,以期有所助益。
岂知他倾尽全力查获的结果竟是那药与咒术有关。
亦即,我中了……咒术。
面对咒术,师傅与他一样,无能为力。
“可是,我与太子的症状并不相似。”我不知道自己为何出口辩驳,大抵,我仍不愿相信自己中了咒术。
我对潜光说,我曾替太子诊视把脉,他的脉象丝毫没有异常,与我的病态脉象大相径庭。倘若我与太子同是中了咒术,为何我出现患病的症状,而太子没有?为何太子在短短数月内性情大变,而我只是屡次昏厥,如患荧霍?
潜光疼惜的看着我,握紧了我冰凉的双手,“这其中的道理,尚不得而知。不过你放心,无论如何,一定会有法子……”
真会有法子么?我不忍心问潜光。
“潜光,我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潜光微笑扶我躺下,细心的掖好被角,出了房。
我心中瘫软,重又躺下,面朝里侧,咬着嘴唇紧锁双眉。我心中明亮,所谓咒术,若真有法子解除,必当回归那句俗语:解铃还须系铃人。若为咒术,除了施术者,谁还能有法子?
可是……施术者,他若肯“解铃”,又怎会“系铃”呢?
我尤觉心累。
谦益,何苦这般待我?你对我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思?不能得之,便欲毁之么?你对我,终究是爱还是占有与掠夺?亦或者,你只是不能忍受自己输给潜光?你想赢,不惜一切手段与代价的争一个赢?
我不懂你,一点也不懂。
我真会变得与太子一般无二?变成一个冷酷如魔的女人?我不敢想,实在不敢想。
泪湿衾枕,我紧闭了双眼。
其后几日,光阴似流水杳然远去。
我有些恹恹,每日话语不多,自顾看书、下棋、煮茶。潜光与师傅为博我开心,用尽了千般法子。凡我所要,无一不满足。我看在眼里,感激在心。然,每每见他们为解我所中咒术而穷尽办法,殚精竭虑,四处奔忙的情景,我更心疼不已。
可日子仍要这般继续,我无力改变。唯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微笑示人。让这个竹苑雅舍多些欢声笑语。
转眼,春来到。半月间,高山崖顶的积雪在耀日下渐渐融化,汇聚成溪成流,复归大地,润泽生灵。不久,下了一场绿色的细雨,洗涤了空山幽谷。洗得万物复苏,随处可见饱含生命希望的嫩黄翠绿。那样鲜活的颜色,从嫩枝新叶中喷薄出来,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春,一点点染绿了幽灵山。期间,潜光为求解咒之法离开过一次,我又昏厥过两次。好在,醒来之后并无大碍。
有时候我在想,或许我与太子所中的咒术并不相同;又或者,谦益从来也没有对我用过宜凌所言的药物,我只是患了荧霍;更或者,所有的一切都是梦。一个看似真实,足以乱真的梦。
忽有一日,竹苑雅舍遽然添了许多人气。全是潜光招来,说是近来周边郡县出现了悍匪作乱,被官兵围剿,一部分悍匪被逼躲进了幽灵山中。为保护我更为周全,她不得不增添人手。我也知道,他招来的人,都是江湖中人。只因时局变幻多端,唯置身名利场外,重“情义”二字的江湖人物方更为可信。
外面的事,潜光从不瞒我。他说,谦益在朝堂中立派的拥护下,俨然成了最名正言顺、最理想的皇位继承人。呼吁他出面主持大局,期待他尽早扭转乾坤的人比比皆是。而他借着养伤退避休整已有数月,正是时机大展拳脚。
因此,就在舆论鼎沸之时,谦益“顺应民意”,重现朝堂。因而天下局势,再度一分为三。一为太后与右相,此派据守帝都以西以北;二为墨阳王,他雄霸大洛东南一隅;余下皆归为谦益。
早先之时,经由某些文人仕子口笔相传,故意误导,不少百姓已当太后遭了居心叵测的楚王与右相胁迫,其言其行皆为违心之举,不足采信。而墨阳王,自举事那日起,一顶“逆贼”的帽子便倒扣头上,如影随形,时时处处名不正言不顺,民心不归。
至此,唯一名正言顺的监国摄政之人,只剩下谦益。眼下形势,谦益势头正盛。内有朝臣支持,外有民心拥护。各地豪门望族争相来会,郡县归附者众。
据说不久前他亲率数千兵士阻击趁机来犯的墨阳王军队,两日内,迫其退撤数百里,神勇之名遍传大洛。不久,又传出他为整肃军纪,砍了一名违纪扰民将军的头,为百姓称道。眼看春耕在即,他再度下令,命各地驻军,休战时需还兵于民,力助农耕,为民挖渠犁田。违者,军法严处。为得民心,他更是公开宣称,战后“薄赋”,让民“休养生息”……
他在玩一个巨大的政治游戏,我不愿懂,可我深刻知道,谦益深谙游戏规则,他是个天生的君王。他手段非凡,清楚在何处下刀、使力。对许多人来说,他或许不是一个好人。他钟爱剑走偏锋,他追逐名利,性则疏狂敏达,更是真正将“一代功成万骨枯”作为人生信条之人。他毫不在乎脚下踏着多少白骨,手上沾染多少鲜血……
师傅抿了小口茶水问我,“在你看来,景王该是哪班人物?”
我如是告诉正与我品茗对弈的师傅,“他或许不算一个好人,但兴许会是一个好皇帝。他知道百姓想要什么,并且他愿意给百姓想要的东西。”
“那么,楚王呢?他又是怎样一个人?‘师傅追问。夕阳的余辉打在师傅银白的眉毛上,似两条生动的银龙。
我扬眉淡笑,“他不是一个好皇子,但他是一个好人。他磊落光明,重情重义。“
师傅捋须而笑,“你可知自己是怎样的人?”
我抬眼看向师傅,嫣然而笑,“弟子自认不算好人,幸而也不太坏。”我有非常手段,庆幸并不常用;我无菩萨心肠,庆幸尚有善念余存。师傅轻松落下一子,紧逼我棋中白龙,眉开眼笑道“这般说来,我的徒儿岂不是正邪两赋之人?”
“正邪两赋?师傅意欲何解?”我知师傅言外有音,急忙追问。
师傅捋了捋胡须,一本正经道:“天地间有两性,一为正性,二为邪性。正性存于天,邪性藏于地。离天近时,正性压过邪性,是为正直之人;离地近时,邪性压过正性,是为邪恶之人。正邪无时无处不在争较长短,是以,天地间,没有纯粹的善恶正邪之分。得机缘时,正邪若彼此融合,便能成就亦正亦邪之人。此种人生而具有一种灵性,有此灵性者,即为正邪两赋之人。”
我紧紧盯着师傅,“您老想告诉弟子什么?”
师傅笑道:“正邪两赋之人,心中无规无矩,不受‘正’之束缚,不屑虚情假意,行事随性随意,却往往能自得方圆,这便是灵性。具此灵性之人,一字谓之曰:真。此真性情之人,在上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
我灵光一闪,忆起一段话来。《红楼梦》中曾言,正邪两赋之人,“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柞寒门,断不能为走卒键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
我侧头偏看师傅,“您老的意思莫非是想告诉弟子,咒术对人的影响与人的固有本性有关?弟子与太子秉性不同,是以虽同中咒术,结果却未必相同?”
师傅露出一个“孺子可教”的笑容,“这兴许就是你未出现与太子一般病象的原油之一。太子其人,外虽憨孝,实则阴抑,并非以真性情示人……”
这是否蕴含着解咒的道理?我凝视师傅,紧问,“这可是莫来参悟出来的?”
师傅一听,假意瞪眼嗔道:“怎么?为师就说不出这番话来?”
我呵呵干笑,正欲讨好,忽见潜光一脸肃色大步进屋。
见他神色,我忙道:“可是出了何事?”
潜光掸了掸衣袖,递出一份短笺给我,“他终于动了。”
我心中一跳,匆匆打开短笺,一目而过,入眼的竟是谦益的邀约之言。
第二卷 水龙呤 第51章 突袭之劫
短笺残在夕阳辉中泛着淡黄色的光泽,引出人心底深处古旧而沉重的情愫。工整的隶书体小字记载下了谦益约见的时间与她点。
时间:二月二十五日未时,也即六日之后。
地点:幽灵山外,灵通州灵通县无华山庄。此山庄原是谦益早年购下的一处产业,权当闲暇时游玩暂居的别墅。
显然,谦益告诉我与潜光,他早己知悉我们的行踪,只是,他不愿入幽灵山。他大抵有他的考量。
我心突跳,莫名慌张。谦益突如其来的邀约让我忆及了我一直不愿记
起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我活的像他的禁脔。
谦益的短笺上没有提及邀约潜光相商何事,也没有言明要我跟随潜光同去。可我想,我也许该去。这是谦益的高明之处,他也是希望我去的,否则他不会在短笺上提及……宁毓儿。
宁毓儿的事,需从几日前说起。
那一日潜光收到加急的飞鹰传书。上言,宁毓儿孕期思夫日甚,时常深思不宁,故而前往寺声拜神祈福。不想,伺候她刻意避开了芝王府随行家将与伺候的嬷嬷们,仅带了两名贴身丫鬟偷偷离开了寺庙,留书南寻潜光而来。
几日过去,潜光加派的人手并没有寻到宁毓儿的行踪。那个曾经极少出门的大家闺秀,现下行正止端的贵族少妇,竟如问人间蒸发了一般,走得无踪无迹。
没想到了今日,谦益却在邀约短笺中提及宁毓儿与他同行而来……他以此逛约潜光……
岂不有要挟之嫌?
几声犬吠传来,我蓦然一个激灵,转身迎向即将隐没山林的残阳,格子窗外,灵儿、雀儿正在藩篱院中与天蓟追逐嬉戏。
师傅见我神态,并没多问,只是随手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轻声道:“徒儿,此子一下,这盘怕又是为师赢了。”只说了这一句,师傅理了理衣裳负手出了房门。
目送师傅离开,潜光回头看我,早已褪去进门时那一脸肃色,眉宇间唯有一片温柔。他揽住我的双肩安慰道:“傻姑娘,在担心什么?我总得面对他,这是迟早的事,不是么?“
“可走潜光,我……”我不知道自己担心什么,只是有一种感觉。那种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感觉太过强烈,仿佛有什么事就要发生。
“放心吧,傻姑娘,不会有事,相信我。”潜光直视我的眼晴,嘴角挂着自信的微笑,“若真要较量,我未必输给他谦益。”
“我与你同去吧,我想他一定也是这个意思。”我打定主意,反手抓住潜光的手臂,“让我和你一起去面对他,好不好?“
潜光摇头,“雨儿,即使你去了,也不挑改变什么,只会让你……”
我伸手封住潜光的嘴,说道:“你先听我说,我真的只想过简单平凡的生话,真的只想与你携手天涯。我不愿再见他,可这世间有太多的事不遂人愿,谦益此来分明是为了我,叫我如何能避而不见,将所有难题全丢给你一个人?潜光,我只是想帮你,我想我兴许能帮上你的忙。”
若我不去,潜光该如何从谦益手中接回宁毓儿?我知道,那很难。依谦益的性子,若将他惹急了,这世上有几人,他不忍下狠手?
我苦笑,宁毓儿,是注定了我要与你纠缠下去么?
我并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可对她的事,我似乎没有理由置之不理。无论如何,名义上,我“抢”了她的丈夫,她的家庭。纵使在道理上,我与潜光丝毫没有对不住她,但人心中那微妙的情感是再大的道理也说服不了的。实际上,对于宁毓儿,潜光心中有愧。而我,又何尝能够心安理得的享受潜光对我的爱?
这些日子以来,我与潜光极少提及宁毓儿,谁都怕触及心中那根敏感的神经。她像我们心里长出的一个疙瘩,抹不去,只好怀揣着一份愧疚,主现上忽略与刻意遗忘这个疙瘩。
然,这是自欺欺人。就像我时常祈祷白已并非中了咒术,而是病了,但很快会好起来一样。
谦益的邀约书让我与潜光明白,我们谁也无法真正忽略宁毓儿的存在。自始自终,她都是横亘在我与潜光之间一道不能推,也推不倒的墙。
潜光不停的说服我留在竹苑雅舍,他不愿我再面对谦益,匀起伤怀之事。而我不愿他一人去面对所有的事,尤其,这沙事走因我而起。
我们发生了小小的争执,潜光不愿我同行,
这样的争执持续到残阳沉默,月升中天。我们依然谁也有妥协,只是相对而坐,安静的坐着看着彼此,感受彼处眼中倾泻的爱与温柔。
可潜光脸上的表情慢慢复杂起来,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我见过这种表情。那一次,他曾冷冽怒喝,“竹谦益,你该死!”
良久,潜光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霎时间,他俊朗非凡的脸上似开出了一朵清雅无比的水莲,在跳跃的烛火中纯净的令人心醉。
然而转眼,那醉人的笑,渐渐泛出了微微的苦涩与隐忍的愤怒。
带着苦涩与怒意的微笑,潜光紧握着茶杯自嘲道:“雨儿,我曾自负精通琴棋书画、农田水利、经济兵略……也曾年少轻狂,鲜衣怒马,桀骜疏狷,不可一世。可如今我却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份简单的安定也不能……”潜光收敛了脸上的笑,眼中浮现出意味不明的东西。
“喀嚓”一声,他手中的白瓷茶杯应声而碎,锋利的碎片扎进了他的掌心。我急忙抓住潜光的手,厉声叫道:“你在干什么?心里不畅快便说出来?作何要与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起身吩咐灵儿速速送来清水、酒、白布和伤药。潜光随意的拍掉受伤的瓷杯残渣,笑道:“傻姑娘,瞧你紧张的,我不过是一时失神,用力大了些。你看,丁点儿伤口而已,不碍事,无需上药了。”鬼鬼
我看着潜光掌心的血口责备道:“你想何事竟如此失神?你自己瞧,还说不碍事?已经划出一道血口了。”
潜光专注的瞅着我笑了笑,“习武之人,哪个没有七痨八伤?这点儿伤口算不得什麽。”
“潜光。”我轻声唤道,不由分说的擦拭潜光的伤口,“再小的伤口也是伤。”
潜光呵呵一笑,只好道:“叫你傻姑娘还真是叫对了。好了,随你了,做什么都依你。”
“真的都依我麽?”我扬起头,“尊儿,其实,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真的。与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过得很开心,很知足。不要再以为自己给我的不够……”一个重情重义却啃为我担下背信弃义的罪名,抛下妻子和千军万马的男人,当我第一次在那个绯红色的雪夜看到他风尘仆仆的脸时,我所有的抗拒情绪其实已经投降了。
对宁毓儿来说,潜光真的不是一个好丈夫;对太后,不,对皇太后和洛朝百姓而言,他也不是一个好主帅、好君主。
然对我而言,此生有他这份爱,我已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无论今后发生什么,有你我便已知足了。你若肯都依我,谦益的邀约便让我与你一同前去吧。“
潜光看着我替他擦拭伤口的手浅笑不语,仿佛正在思忖什麽、既不与我争辩,也没有应允。少顷,他侧头瞥向竹影浮动的窗外,轻叹一句,回握住我的手道:”雨儿,你记住,不管我做什么,我只是不要你再受竹谦益的伤害。不论是何种伤害,我都不允许……好了,不说这些,夜已深,你早些安置吧。我也累了,应约的事我们明日再议,可好?“
潜光温柔的话语让我无法拒绝,我只能点头道:”好。“
是夜,做了一宿怪梦,只是梦醒后,却不复记忆,仅隐约中清除一夜怪梦连连。
翌日清晨,清爽沁脾。
已到早膳十分,灵儿助我梳洗完毕,身躯庞大的天蓟摇着尾巴喂着餐桌转圈,时不时可怜巴巴的瞅我一眼。很快,雀儿端了早膳过来,却始终不见潜光的踪影,我随口问道:“王爷呢?还没起身麽?”
雀儿不自然的看了看灵儿,两个小丫头一时表情怪异,最后竟双双缄默不言。
我心一跳,瞬间明白了**分,“可是网页离开了?”我的声音在询问,实际心底已有了答案。两个丫头不言不语,我略微拔高了音量,问道:“王爷何时走的?”
许久后,稍稍年长的灵儿支吾答道:“天没亮,王爷就走了,没说要去哪儿,只叮嘱奴婢与雀儿好好伺候您。”
我缓缓起身,“外面的人可还在吗?”
灵儿道:“都还在,王爷说逃入幽灵山的悍匪尚未被擒获,须留下他们护您周全。”
我重又坐下,埋首吃起了清粥,不置一言。换个角度来说,潜光已安排好,不给我机会追去了。护我周全的那些人是不会让我离开幽灵山的。
我知道,潜光不愿我去面对谦益,不愿我再想起曾今那段伤怀的过往。可他不明白,与过往的痛苦相比,我更期望与他并肩作战。
在这一点上,他与谦益都将我看得过分柔弱了。我渴望与所爱的人一同面对和解决问题,而不是像一尊佛像般,被人早晚两柱香供奉起来。其实,我比他们想象中要坚强。
潜光走后,我的日子变得无趣。
接连几日,天医宫事忙,师傅过来并不频繁,往往松了几贴药或是说完莫来研究咒术的最新进展便离去。灵儿、雀儿以及潜光招来的那些江湖中人偶尔会来与我交谈几句。但彼此间志趣并不相投,大多时候,只有我一人坐在竹苑雅舍门前的小溪旁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看日升日落,花开花谢,身边蹲匐着懂事的天蓟。鬼鬼
一人一狗亦成了一道风景。
这一日,依然无趣,我闲坐在西边,膝头置了一本阖上的医书,百无聊赖的拣拾小石块打着水漂。一下,两下,三下,睡眠荡出涟漪圈圈……
正这时,不远处的天蓟忽叫,但见一道影子自水面闪过,我猛然抬头,猝不及防,遭人点了穴,眼睁睁看着一只俱到的黑布口袋自头顶罩下。
耳边一阵凶猛的犬吠,而后兴许是护卫我的人从四面八方用了出来与劫持我的众人相互缠斗。接着便是金属剧烈撞击发出的声响和人的拼杀声、喝斥呼喊声。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拼杀,听声音,如同黄河决堤,滚滚和谁似千军万马般奔腾呼啸而来,势如一场规模不小的战役。而卧渐渐离气势恢宏的声音远去。
我被人抬在藤架上带走,显然,劫我之人是有备而来。否则他们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将我掠走。要知道,潜光招来的这些江湖中人,哥哥能够独当一面,堪堪以一敌百,这也是潜光放心留我在竹苑雅舍的关键。
没有精细到天衣无缝的计划,以突袭的方式给保护我的这些江湖中人来一个措手不及,这些人不会一击得手。
如此缜密?其幕后之人会是谁?
第二卷 水龙呤 第52章 奇怪贵客
我躺在藤架之上,脑海中揣测着谁会是劫掠我的幕后之人,未果。须臾,我被点了穴,身体一麻,沉沉昏睡过去。
我转醒的时候,天已黑透。只觉浑身酸痛,入目是一堆燃烧的柴火,火势不大不小,暖热正好。就着火光,我环顾四周,自己正置身于一处山洞,想来该是幽灵山众多无名洞穴中的一个。
山洞不小,另一角落也烧着一堆柴火。奇异的,火光将洞内映照成猩红一片,看来平添了几分肃杀与森然。几个粗壮汉子紧靠着火堆旁的石壁闭目休憩。我原本倚着石壁半躺,身下胡乱铺着些蒲草。我欲站起身,动了动,腿麻了,只得稍稍挪动身子,轻揉发麻的双腿。身下的蒲草摩擦,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细小的动静,惊动了一人,那人起身向我走来,脚步轻盈,竟毫无声响。他立在我身前定神看了许久,始终面无表情。我侧仰着头迎视他。他的样貌以及装束都极为普通,应该说,普通到毫无辨识度。走在大街上,绝对是人群里的路人甲、乙、丙、丁。
但他的眼神颇令我意外。他看我的时候,如同一位考古学家看着一件古董,仿佛正以某种极大的兴趣探究着什么。
他在研究我的反应?
我稍感不悦,冷声问道:“你想从我身上看出什么?”
他眼神微闪,冷哼一声,并不作答,只是随手扔给我一只黑布袋。
我接过布袋打开,里面皆是上好的干粮。
许是一日未曾进食的缘故,此刻见到食物,我饿感顿生。再顾不上许多,捡起袋里的干粮便吃了起来。身前的男人没有离开,我进食,他看着。许久后他略带一丝玩味,冷声道:“你就不怕我在干粮里下毒?”
“下毒?”我稍稍顿了顿,道:“我想你若要下毒,必定不会费那么大的功夫将我带来这里了。”被绑上藤架之时,我已经想的透彻,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都不会轻易取我性命。否则,这群绑匪早在竹苑雅舍的时候就可以一刀了结我了。
他们劫掠我必然另有目的。
男人皮笑肉不笑,嘴角微扬,“你比我想象中镇定很多,是有些与众不同。难怪就连他……”男人没有把话说完。
我随口反问,“是吗?”这种情况,除了强逼自己镇定,我还能做什么?哭天喊地?抑或跪地求饶?
男人哼笑,“你不问问,我是何许人,为何将你掠来?”
“倘若我问,你会告诉我吗?”我扬起头盯着男人。
她摇了摇头,“不会。”
我接道:“那我还问什么?岂非多此一举?”这个早在意料当中了。
男人面部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忽然蹲下身子,迫近我露出一弯冷笑,道:“另有一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她倏地站起身子退后一步,略有些得意道:“你身边那群江湖人士已被我使计引开,只怕他们已追出了幽灵山近百里了。那么,相信在很长一段时日里,都不会有人来打搅你了。”
我心中暗惊,原来为了劫我,他们早已策划准备了一套缜密的计划,再严格据此行动,从而一击得手。那么这个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她)的目的又是什么?他是如何得知我的下落,又何时筹备了这个计?
一个个疑问涌入脑海,让我思之不及。
见我不语,男人似笑非笑的冷睇了我一眼,转身走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最后那个眼神中的冷冽,犹如亘古未化的寒冰,具有可怕的穿透力,直令我背脊发凉。这个眼神包含了什么?正是这是,男人平凡的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让我猛然生出些奇怪的熟悉感。
一个直觉蓦地钻入了我的心头,这个男人,绝不如外表看来那么普通。而且,似乎,她是我认识的一个人。或者,至少我见过他一面。
可他会是谁?
我搜肠刮肚,思绪上上下下;犹如翻江倒海……倘若他真是我认识的某个人,那么他易容乔装乃至变声的本事是否堪称天下一绝了?
几番思索,我心中抓住了几丝漂浮在脑海的东西,可惜最终还是没能参透这人的身份。累极,我在寻思中睡去。
在山洞中过了一夜。第二日,我被带出了幽灵山,不久之后上了一辆十分豪华的大马车。内里宽敞,底上铺着狐绒垫子,置有一张矮桌,上备吃食,人坐在其中倍感舒适。若非偶尔有些晃动,这马车必能让人生出一种置身房屋楼舍得错觉。
马车入夜时上了官道,星夜兼程远离幽灵山而去。
自从出了幽灵山,我就再没见过那个隐约让我有些熟悉感的男人,载我的马车上出现了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被护车 的汉子们称为十一娘。她负责照顾我的身子和看住我,除非必要,
马车行驶的速度不快。虽是星夜兼程却花了近十日仍未结束行程。且颇为奇怪的是,马车似乎始终没有离开过江东王府辖地,转来转去,最后又转回了灵通州,这一点从当地百姓独特的灵通口音就可断定。
这么说来,莫非这群人有意拖慢行程?
如是做法,是为了躲避可能的追踪么?没有固定的据点,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即便潜光有上天入地之能只怕也难以凭空追查到我的下落。转回灵通州,难道是所谓的,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劫掠我的幕后之人,因某事变更了计划。他(她)来了灵通州,便也将我转带回来?又或者他(她)需以我助他在灵通州完成某项事情?
可如此居无定所,长此下去,于我是大大不利。马车再豪华毕竟是马车,颠簸之苦更是于我身子有害。
无奈之下,我只得趁人不察,以银针封穴制造病态脉象,以假病和养身安胎之名谋求走下马车入住客栈的机会,以便留下线索使潜光能早日找寻到我。我猜想,那个神秘的幕后之人大抵不会让我在此时出事。
两日后,当几名当地名医皆言辞凿凿的断定,我若再受旅途颠簸之苦,不出几日势必有性命之忧时,马车终于停在了一处院落的偏僻小门前。
这时,已是半夜,十一娘半搀半拽的拉我下车,说地方到了。由小门入内拐进抄手游廊,游廊中每隔数十步便高挂两只灯笼照明。灯笼光下,一座宅院的格局形貌渐渐显露出来。似乎一墙之隔的前院正经营着皮肉生意。时过子夜,想来除了青楼妓院,别处定然不会这般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间杂歌舞浪声靡靡之音。
不一会儿,十一娘领着我到了一处偏院门口。院门打开,出来一个睡眼惺忪的鼠目老头。
老头见是十一娘,瞥了我一眼,哑着嗓子骂道:“老子当是哪个瘟神活的不耐烦了,半夜鬼敲门。原来是十一娘,快些进来吧,杜爷传了话,说是你到了,主子才能放下心。”
十一娘紧然问道,“主子也来了?”
老头摇头,“主子是谋大事的人,哪得空来这里?”
“那杜爷呢?”十一娘大步跨过门槛,“可在院中?”
老头道:“杜爷出去了。说是主子刚遣人传了话,明儿有位贵宾要来,让杜爷亲自张罗安排。”
十一娘识趣的不再问下去,入院安排了我的食宿。派了几个丫鬟伺候我沐浴,吩咐她们仔细伺候着,自己便离开了。
是夜无事。
翌日,我从伺候的丫鬟口中得知,此处当真是灵通州灵通县颇具规模的一家青楼的后院。老板姓杜,四十余岁,人称杜爷,算是当地有名的富户。可是除此之外,她们对这里也一无所知。因为她们被买进来不过月余光景。
接下来几日,我几乎被幕后之人遗忘在了这深深庭院之中,与世隔绝。
这日午睡醒来,听得几名丫鬟正在外屋私语闲聊,说道兴奋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一人道:“……前院这下子真是热闹的紧。说是头牌之间都打起来了……”
“可不是,说也奇怪了,那些姑娘,往日里不到天黑见不着人影。可这几日来,大白天她们也不睡觉了,画得跟鬼似的,整日净在后院里头晃悠,就巴望着能被沈公子瞧上一眼,从此草鸡飞上枝头变凤凰。”又一人取笑道。
一个年龄最小的丫鬟不解,“昨儿我在院子里来见过沈公子,也不是顶俊美的人啊……”
“你当那些姑娘是冲着他的人去的?”一个颇显沉稳的丫鬟道:“她们的眼尖着呢,我跟人打听过了。沈公子出售豪阔到日掷万金。有人说,就是他家的仆从奴婢穿的衣裳,那都是上等的绸缎质地。前日,他淡淡住了一壶茶,就要用最好的炉子最好的泉水,花的银子都够咱们吃上一年了。”
“真的?”余下几人齐抽气,惊叹声中净是羡慕。
我心中一动,沈公子,沈财神?豪阔异常,煮茶……难道,他会是隋若执?
丫鬟接道:“可是富贵人怪脾性还真多。这个沈公子就更奇怪了。听说他放着自家最好的客栈不住,住来这里为的是招姑娘。可前院那么多姑娘他见了也不少,偏是没留下一个伺候。”
第二卷 水龙呤 第53章 快杀了他
那么,这个如此神秘怪癖的贵客真会是沈财神隋若执么?我细细地追思着这种可能。
若是隋若执,于我,是否意味着一个转机的出现?
可是,该怎么做?
午后的阳光射入房间让人觉得温热,一丝暖风从微微掀开的格窗吹入,轻柔的拂过素纱帐幔。丫鬟们或羡慕、或憧憬、或希翼的谈论之声在各自变化的心思中渐渐低缓下去,直至消散在暖暖的空气中。
我披着外衣走下木床,在窗前站定。与往日一样,寻思脱身之法。
思绪渐渐飘飞起来,仿佛脱了缰绳的野马不受我的控制,向遥远的过去飘去。是的,有如幡然醒悟,我蓦然发现,过去的碎叶竟已离自己那般遥远了……遥远的像一个不可捕捉的梦,一场曾经存在而仙子啊烟消云散似有似无的迷雾。
其实一直以来,我只想简单的活着,只想身边有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只想有个平凡简单的人生,可这些似乎依然是我的奢望。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想停下脚步与我所爱的人过一种悠然南山的生活,而生活却总是让我不得不经受各种突变事故的折磨。阴谋、流产、战争、强迫、怀孕、咒术、劫持……一切的一切,何时会是个尽头?
我何时能不再万般无奈的只影立于凄静的窗前?
脑海里猛然窜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我所有的不幸,究竟是谁造成的?是谁一直在害我?我深锁眉头,缓缓拽紧了拳头,指甲几乎陷入肉中。
谦益,竹谦益!罪魁祸首是他!就是他!我所有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一股浓浓的恨意油然而生,闪电般瞬间流窜我的全身,植入我的五脏六腑、七经八脉。
杀了他!
杀了他——
他是你的仇人,快杀了他!杀了他!
一个暴戾的声音从我心底窜出,藏在歇斯底里之中的阴寒之气霎时让我犹如置身冰窖一般,冷得浑身发颤。
由少到多,由小到大,一点点……出现无数个声音,恍如无数只音容恐怖的鬼魅,争先恐后的重复着一句话:快杀了他!
我着魔了吗?我狠命的甩头,企图摆脱这种梦魇一样的可怕境况。可一切都是徒劳,森然的声音仍在,且越演越烈,像是冲毁了堤坝的洪水,没了约束,肆无忌惮到疯狂的地步。
我越是挣扎,魔音越多。
“滚开,统统给我滚开!”我大声的呵斥,挥舞着手臂呵斥眼前幻化万千的鬼影。
倏地,腹中的胎动然给我稍稍清醒过来。
“夫人,你怎么了?夫人——”有人惊恐而猛烈的摇晃着我,我知道,这是人的声音,我终于听见了人的声音,“夫人,快放手,夫人!”
我蓦地惊醒,眼前出现不可思议的一幕。我的右手正死死的掐着一名小丫鬟纤细的脖颈。其他几个丫鬟用哪种如见魔鬼一眼的恐惧眼神看着我。我下了一跳,惊恐的退开一步松了手。小姑娘的脸已涨得通红,死里逃生般带着眼泪猛咳,脖子上可怖的红痕清晰可见。我不住慌乱的道歉,继而迅速低下头,轻轻抚摸明显隆起的腹部。这时,孩子已经安静了下来。
我这是怎么了?丫鬟们吓得跑了出去。我长长舒了口气,只手倚抚在窗棂上,心跳仍然极快。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突然间作出这么可怕和匪夷所思的事情?我迷迷惘的盯着掌心隐带血色的深深指痕,我到底怎么了?是中了咒术的缘故,亦或是别的原因?
我的心湖卷起了惊涛骇浪,一波又一波巨浪猛烈的袭来,让我感到窒般的难受。我再也无法承受,大脑先陷入一片混沌,眼前一黑,又一次昏厥过去。
当我睁开眼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却又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面孔。我一惊,本能的退缩。她弯起嘴角对我笑,笑容中只有森冷和讥讽。
“你的表情告诉我,见到我,你很惊讶。”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褪去了天真之后的狡黠神情。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镇静。我撑起身体缓缓坐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她冷然笑道:“只是见到我,你就已经这么吃惊,如果再让你见到一个人,你是否就会说不出话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刚刚从阴影处走到床前的人,讶异之情无可言语,我知道,无论怎么猜想,我也绝不会想到她。可是,为什么?我的脑海立马浮现一个大大的问号。静默了许久,许久,直到基本消化了他们带给我的震惊,我方低声问道:“是你们将我劫持二来?”
只觉告诉我,神秘的幕后之人不会是她们,仅凭她们绝不会有这等能耐。
果然,她们同时摇头却都没有说话。
“为什么?”我的目光掠过思樱公主,停留在青王侧妃——梅花夫人的脸上。她仍有一张绝艳的脸,出处之姿仍是我见犹怜,宛如数年前我第一次与她在大街偶遇时一样,并无二致。她的脸上没有思樱那得意与讥讽的笑容,她站在窗前始终克制,而平静,静如处子。
她温和说道:“你想问我为何这样做?其实很简单,因为它们告诉我,我对付竹谦益唯一的办法,就是对付你,景王妃。”
“我不是……”我想争辩,我早已不承认自己是当初的景王妃。
“你想说你不是景王妃慕容植语?”思樱讽刺的声音忽然响起,“不论你说什么,我们都已清楚你究竟是谁。你该知道,我们不是宁毓儿,也不是宜凌。我们的背后还有另一双更明亮的眼睛,把你看的明明白白。”
“你是为什么……?”我依旧瞅着青王侧妃。如果说思樱因爱生妒,不放过我,那么青王与谦益的关系一贯亲密,身为他的侧妃,本该属于谦益的阵营,又为什么要对付谦益,更为此曲折的对付我?虽然我与她的接触不多,交情不深,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一直认为她值得相交。
她是秀外慧中的女子。她完全明白我那半句话中的完整含义。她静静一笑,说要给我讲一个并不动听甚至枯燥无趣的故事。
“在一个美丽的村庄,曾经有一家人,原本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家里有两个几首父母宠爱的女儿,很快,大女儿到了婚配的年龄。这一年,家里来了一个俊逸非凡的少年,恳求父亲收他为徒。为父亲断然拒绝之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家中的大女儿。不久,大女儿就死心塌地的爱上了这个少年,也因为这个原因,父亲将少年视为未来女婿,最终收下了这名弟子。”
“一切仿佛更加美好了。可惜,好景不长。一个偶然的机会,少年从大女儿处得知了这家人守护的一个秘密。并在大女儿的帮助下盗走了一份被守护的秘传之物,自此离开了这家人,不知去向。大女儿不相信少年时寡情薄意之人,仍每日在村头痴痴守望少年回来,日复一日,直到有一天,她也离开了村庄不知去向。父亲因此羞愤不已,一病不起。从此这家人再也没有了往昔的幸福。过恶劣几年,小女儿也长大了。她背着父母外出寻找多年未归的姐姐,终于在一家青楼门口看到了失散多年已沦落风尘的姐姐。姐姐说,她找到了少年,可绝情的男人却让她只能在青楼终老。就在姐妹重逢的当天夜里姐姐诶因羞愧难当,自杀而亡。”
梅花夫人停了下来,房间里很静。
“你就是故事里的小女儿么?”我看着青王侧妃,“而竹谦益则是大女儿深爱的那个少年,对吧?”
她浅浅地点了点头,“他夺走了原本属于我和我姐姐的幸福,他不该受到惩罚么?”
她声音很轻,云淡风轻的一笑,语气平淡到像在述说别人的事情。绝美的容颜说出这么一句话,让人不人否认。那的确不算是一个凄美动人的故事,可那个故事,凝结着她所有的幸福与不幸。早成了她心中一个解不开的结,所以她怀揣着那个故事走上了复仇之路。
我闭了闭眼,我想我或许能够明白她。
“可惜,我费尽了心思,最终也只是成为青王的侧妃。这个身份离竹谦益太远了,而他又是一个谨慎到几乎没有了弱点的人,这么多年,我始终没能让他付出该付的代价。但这次不同了……”她微微一笑。
“何以见得?”我打断梅花夫人的话。
她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思樱笑着插话道:“因为竹谦益已经答应娶我为妻。作为将你换回去的条件之一,可见,你在他心中的地位着实不一般。”后一句话几乎是思樱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带笑的眉眼毫不掩饰阴冷与憎恨。
听到这里,心中是何种滋味,我已无法辨识。不知怎的,我忽然也笑了,科沃其实一点儿也不想笑,“他是被逼的,他平生最恨被人威胁,即便是娶了你,你也不会幸福……”何必呢?
“是吗?”思樱缓缓站起身,轻蔑地看着我,“倘若这次之后,你还能活着而且他还爱着你,又或者他依然是一呼百应的景王,或许,我不可能会有幸福。可是当他除了我,除了跟我回沙陀之外一无所有、别无选择的时候,你猜我有没有机会得到幸福?”
“你是这么想的?”我讶异。
思樱毫不隐瞒,“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没有了你,没有了他的一切,当他必须依靠我的时候,他就能真正属于我,而我就会幸福。”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如此这般怪异的逻辑,她对谦益恐怕并没有真正的爱吗?更多的,似乎只是她强烈渴望征服这个男人的**,如同小孩子争抢宠物一般,幼稚和自以为是的“爱”。她想要谦益成为他的依附之物……难怪当初,太后与皇上并不反对她选择谦益,
一个有着强烈征服男人**的异邦公主,一个有着强烈征服天下**的王爷。二者的组合只会产生摩擦与碰撞,而非一般人想象中如鱼得水般的彼此助益。
难怪那时,谦益对她也灭有表现出原本该有的兴趣。
我猛吸了口气,终于意识到,我早成了一张巨大的蜘蛛网上的诱饵,而谦益就是他们虎视眈眈的猎物。
刹那间我为我的发现呆住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猫扑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