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二十一、雨中谈话(1 / 1)
沈丹给夏成打了许多电话,他要么不接,要么关机。沈丹心急如焚,法院判决已下,但是夏成却迟迟不把谦谦还给她,沈丹知道有很多案子都是这样的,一方会把孩子藏起来,任你手上拿着判决书也没用,法院很难强制执行,你连人都找不到啊!
沈丹去过夏成家里,每次都无人应门,她又找去夏成公司,直接被保安请了出来。
沈丹站在大街上,欲哭无泪,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才想起回家。
徐沁恒听了她的述说,心里也有些急。他知道,夏成已经破罐子破摔了,现在再借助媒体舆论的力量已经无用,反而会将夏成逼急,他的确有经济条件将谦谦藏起来,如果他愿意,他可以让他们一辈子都找不到孩子。
徐沁恒想得没错,夏成已经恼羞成怒。他完全忘记了当初想要拿到谦谦抚养权的初衷,此时,他只是不想让徐沁恒和沈丹再看到孩子。
他们将他逼上绝路,家中二老不待见他,自己变成了海城的一个笑话,连着老婆孩子都出了国,他夜夜在酒吧买醉,偶尔带着不认识的女人去开房,有一次,缠绵过后,女孩子趴在他身边玩手机,半开玩笑地问他:“你是不是那个夺子官司里说的男二号啊,我瞧着照片挺像你的呢。”
说着,还笑嘻嘻地把手机拿给夏成看,夏成只是瞟了一眼,就恼怒地将之摔到了地上。
他起床穿衣,沉默出门,身后传来女孩子的怒吼:“神经病啊!”
他开着车在街上胡乱转悠,香烟不断,心里却越来越空。
回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方燕萍和星星在澳洲,钱大姐带着谦谦去了北京,夏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坐了许久,才打开灯,想去洗澡时,他看到了柜子上的全家福。
那是他与方燕萍带着星星在东京迪斯尼乐园拍的照片,当时星星只有6岁,刚刚幼儿园毕业,她吵着闹着要去迪斯尼玩,夏成叫方燕萍带她去,星星就哭了,说想和爸爸一起去玩。夏成心肠一软,就答应了。
与妻子、孩子在日本玩了一个多星期,夏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女儿关心不足。他甚至不知道她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裙子,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于是心里便有了深深的内疚感。
那一个多星期,他对方燕萍很温柔,对星星也特别好,走在日本街头,他将女儿抱在怀里,像极了一个慈祥的好父亲。星星自然是高兴的,但是回来以后,她就发现爸爸又变成了老样子。他总是出差,总是说工作很忙,星星念了小学一年级,学校的开放日,只有妈妈来参加活动,她看到同学们都是爸爸妈妈一起来的,心里羡慕极了。
夏成拿起全家福,仔细地看着照片里女儿的笑脸,突然想起不久前发生的事。
当时,谦谦在家里,夏成对星星说:“这是弟弟,你是他姐姐,你不能欺负他知道吗?”
星星垂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哇哇大哭的谦谦,又抬头看看夏成,她只是很乖巧地说:“哦。”
夏成记起女儿的眼神,一个七岁女孩的眼神,那么失望,那么冷。
第二天,夏成来到公司,刚走进大厅,就看到沙发上安静地坐着一个人。
徐沁恒衣着整齐,坐得很端正,他一直侧着脑袋,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红白相间的盲杖靠在他的肩头,他没有戴墨镜,眼睑低垂,神色平静。
前台小姐刚要向夏成打招呼,夏成就将食指竖到唇边,叫她噤声。
他大摇大摆地从徐沁恒面前走过,沙发上的男人果然一点也没反应。
哼,瞎子。
夏成一进办公室,就给前台小姐打了电话。
前台小姐说:“他很早就来了,我7点50分来上班,他已经站在公司门口了,说是找您。我想给您打电话,他说不用,在大厅等您就行。”
夏成揉揉额角,叫她出去:“叫保安上来,公司大厅坐这么一个人,像什么样子。”
一会儿后,夏成站在落地玻璃后,看着两个保安走到徐沁恒身边,对他说了几句话,徐沁恒无奈地站了起来,盲杖点地,跟着保安走出了公司。
夏成冷哼一声,拉上了百叶窗。
下午3点,夏成外出开会,带着助理走到公司楼下,就看到徐沁恒坐在了一楼门厅的沙发上。
他皱起眉,大踏步地出来后,找到保安,低声说:“把里面那个瞎子赶出去。”
保安虽有些不忍心,也只能答应。
第二天早上,夏成从地下车库坐电梯上楼,他突然想到了前一天的事,将电梯停在了一楼。
走到一楼门厅,他看了一圈,很满意地发现徐沁恒并不在。
正要转身,他突然停住脚步,看到公司外的花坛边,如雕塑般地坐着一个人。
他戴上了墨镜,换了一件衬衣,一样得整洁干净,花坛边没有树木遮挡,五月的太阳就这样照在他身上,他却毫不在意。
夏成嗤笑一声,漠然地进了电梯。
下班的时候,他没有直接下-1楼,而是走到一楼去看,果然,徐沁恒还在。
夏成找到保安,问:“他在外面待了一天了?”
保安点头:“是啊,我带他上了三回厕所,给他倒了水喝,中午时有个小姑娘来给他送了饭,陪着他坐了两个小时,又走了。他一直就坐在那儿,说要等您。”
夏成觉得头疼:“你们看着点儿,别让他晒中暑了。”
“好的,夏总。”
徐沁恒每天都来,从早上8点一直等到下午5点半,有路过的市民认出他便是那个夺子官司里的盲人老板,纷纷来问他如今情况如何,徐沁恒也不回答,只是感谢他们的关心。
夏成每天都会在大楼里看着他,他倒要看看,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就这样过了一个星期,有一天,下雨了。
夏成到公司时,看到徐沁恒撑着伞、拄着盲杖站在雨中,花坛边都是泥泞,坐不了人。
夏成冷冷地看了一会儿,上楼。
中午时,不知怎么的,他下了楼,透过大玻璃,一眼就看到沈丹撑着伞站在徐沁恒身边,徐沁恒手里端着饭盒,正在吃饭。
夏成隐在立柱后,偷偷地打量他们。
沈丹看着他吃,一会儿以后,她掏出纸巾,替他擦了擦脸,虽然距离很远,夏成却能看清两个人的神情。
徐沁恒神色有些疲惫,唇边却依然挂着笑,沈丹脸上写满了心疼,看徐沁恒吃完了,她收拾了饭盒,挽住了徐沁恒的胳膊,两个人贴着身子站在了小小的伞下。
雨并不小,徐沁恒人又高大,一把伞撑在两人头顶,不免有雨水扫入,夏成看到徐沁恒将伞都移到了沈丹的头上,自己的半边身子就露在了雨中。
很快,沈丹便发现了,她懊恼地拍了他一下,逼着徐沁恒将伞移过去,然后又拿出纸巾,替他擦拭淋湿的衣服、手臂。
夏成再也看不下去,冷着脸孔上了楼。
天空阴沉沉的,雨下了一整天。
空气潮湿得让人郁闷,公司里的小姑娘都在说这场雨终于吹散了初夏的暑气,语气里满是雀跃,夏成却觉得这场雨下得令人窒息。
他给方燕萍打电话,想要和星星聊聊天,方燕萍却是冷淡地说了一句:“星星在睡觉。”然后“吧嗒”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夏成烦躁地耙了耙自己的头发,“砰”一声就把手机摔了出去。
他点起烟,在办公室里绕了好几圈,终于下楼。
耳边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街上车辆穿梭的声音,徐沁恒拄着盲杖站在雨中,他已经站了7个小时,说不累,一定是假的。
沈丹每天都想陪他一起等,他拒绝了。他想要和夏成谈谈,以男人的方式,如果沈丹在,她一定会沉不住气,会激动崩溃。
有个人由远及近,步子迈得很大,似乎在向他走来。
徐沁恒悄悄地弯起了嘴角,他知道,夏成来了。
“你到底想要怎样?”夏成站到徐沁恒几步开外,他没撑伞,声音低沉。
徐沁恒转了转身子,面向他:“夏先生,我只是想要接回谦谦。”
“谦谦不是判给你们了么,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夏成的声音阴郁,“你们一直都是谦谦的监护人,这时候怎么来问我要孩子了。”
徐沁恒也不恼,心平气和地说:“夏先生,咱们不要说这些台面上的话了,你放心,我身上没有任何录音设备,你不放心可以搜身,我来找你,只是想与你谈一谈,我觉得,你对我和丹丹有一些误会。”
“误会?”夏成冷笑,“我是真不知道,徐先生这么有办法,就这么个小官司,都能闹到新浪搜狐去,现在你又来和我说这是误会,我可真是担不起。”
徐沁恒沉吟了一下,开口:“其实,我要说的话很简单。夏先生,自从你知道了谦谦的存在,就想着要将他接过去,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有很好的经济条件,可以提供给谦谦优良的生活环境和求学途径,你觉得谦谦跟着我们,日子会过得清贫,这都是正常的,每个父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过得更好,像我也一样,虽然我看不见,但我一直在想办法改善家里的经济条件,我和沈丹苦一点累一点没关系,只要谦谦能过得好就行。”
夏成皱起眉:“你究竟想要说什么?”
徐沁恒继续说:“我说你误会了我和沈丹,是因为我们并没有想霸着谦谦,当初,沈丹怀了孕,怎么也找不到你,她连吃饭的钱都没有,更何况是堕胎,急得差点跳楼。那个时候,我与她认识,接触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所以,我决定和她结婚,让她生下孩子。三年多了,我的确有想过如果沈丹再遇到你会如何,我相信沈丹,她会留在我身边,只是关于谦谦,我真的不确定。在你出现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谦谦是我的儿子,我认为这对他的成长更有利,虽然我知道会有纸包不住火的那一天,但我还是自私地希望这一天能够晚点到来。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出现。”
他想了想,又说,“夏先生,现在你把谦谦藏起来,你觉得报复到了我和沈丹,你心里也许会觉得很爽,但你有没有想过谦谦?你有没有想过,这些行为,对这样年纪的一个孩子,会造成怎样的影响。现在的你,不能在谦谦身边,我和沈丹也见不到他,谦谦就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现在正是他心理发育的关键期,我很担心,长期与父母分离,会对他的成长不利。夏先生,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让谦谦回到我和沈丹身边,他会快乐许多,你并不是失去了一个儿子,而是让谦谦,多了一个爸爸。等谦谦再长大一些,我会将这些事告诉他,我会告诉他,他有两个爸爸,两个爸爸都很爱他,他是个很幸运的孩子。”
徐沁恒的话令夏成陷入了沉思,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很想念星星。
徐沁恒似乎能探得他的想法,离开的时候,他说:“夏先生,我知道你还有一个女儿,现在也不在你身边,其实,小孩子真的需要爸爸妈妈更多的关心陪伴,你与其将精力花在对付我和沈丹、藏匿谦谦身上,还不如,多关心下你的女儿。时间是过得很快的,一眨眼,你的女儿就会长大了,我想,你并不希望长大后的她,想到的父亲,是个冷漠疏离的男人,所以,现在还不算太晚。”
说完这些,徐沁恒就离开了,他一手撑伞,一手盲杖点地,走得很慢很慢。
夏成看着他走到路边,拿出手机打了电话,二十分钟后,沈丹就来接他了。
夏成依旧站在雨中,浑身早已湿透,他看到沈丹远远地向他看了一眼,接着就挽着徐沁恒,走去了公交车站。
夏成抹了把脸,湿漉漉的都是水,他疲惫地走回办公室,又一次拨通了方燕萍的电话,方燕萍很不耐烦:“干吗?”
“燕萍。”夏成声音很沉,“你别挂,我突然……想和你聊聊。”
“……”
电话里突然传来小女孩的声音:“妈妈妈妈,是不是爸爸?”
方燕萍愣了愣,将话筒交给星星:“是爸爸,你要不要和爸爸说话。”
“爸爸爸爸爸爸!”星星接过电话就开心地叫起来,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是絮絮叨叨地和夏成说起了身边发生的趣事。
“爸爸,我好想你啊,你什么时候也来悉尼?”星星嗲声嗲气地问着,夏成居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惊慌地抹了把眼睛,笑着说:“星星乖,爸爸工作忙好就过去看你,你先把电话交给妈妈。”
和方燕萍聊了一阵后,夏成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终于,他又打了一个电话:“叔叔,我是阿成,谦谦现在好不好?……嗯,是这样的……你让钱姐,带着谦谦回海城吧。”
三天后,钱大姐带着谦谦去了徐沁恒的按摩店。
夏成站在远处,望着他们。
钱大姐将谦谦交给沈丹,沈丹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紧紧将谦谦搂在怀里。
听到钱大姐的声音,徐沁恒有一丝疑惑,钱大姐也是惴惴不安,走之前,她低声说:“小徐师傅,实在对不起,当初在医院,是我抱走的谦谦,你千万不要再怪自己,我……我也是逼不得已。”
徐沁恒心中的一个疑问,终于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