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今生不能相守,来世再见(1 / 1)
又一年是初夏,一场大雨过后空气是闷热的,合欢花又凋谢了,只剩下莲花静静的缦立在池塘中央。
梅城茹府的牌匾两旁白色的布条随着风飘荡,府门口的两个灯笼也换成了白色,上头还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茹玄晋站在池塘边上,远远望着那开得正好的荷花。他身旁桃树上的桃花早已凋谢了,凋谢之时正是怜儿走的时候。他一直站着,不时地思索,到底为何怜儿这般喜欢这儿的景色呢?莲花虽好,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亭亭净植,不蔓不枝,这倒也合了怜儿的性子,但是为何怜儿在这儿之时不像是在欣赏倒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絮絮的哭声离他愈来愈近,奶娘抱着出生不足一月的小少爷走到他身旁道:“少爷从今早起来就一直哭个不停,怎么哄都不管用。”
他抱起正在啼哭的男婴道:“逸儿,你为何哭?难道是知道今日娘亲要下葬了吗?逸儿,不哭。你娘亲会在那儿过的很好,你不必为她伤心。”
男婴好似听明白了他的话,停止了哭声,舔着自己的舌头,两个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逸儿,你说爹爹下辈子还会与你娘亲相遇吗?你说,娘亲还有机会爱上爹爹吗?”他望着眼前粉嫩的莲花,对襁褓中的男婴说。男婴咯咯一笑,踢着襁褓将一只小脚露了出来。
“你这小泼皮。”他笑道,亲自将襁褓重新绑好。奶娘忙上前来帮忙被他拒绝了,他将襁褓绑好之后又对怀中的婴儿道:“走咯,爹爹带你去见娘亲。”
怜儿的葬礼十分的简单,葬在了梅城的郊外。怜儿在这世上已无多少亲人,关浩抱恙在家,替他参加葬礼的是关家的二少奶奶和小小姐关熙兮。
夏日的浮云十分的洁白,白的不可染指,白的圣洁至极。他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仿佛在与空气对话:“怜儿,这里的风景多么美丽,我知道你不愿沉睡在茹家的祖坟之中,这里是我特意为你挑的,你以后可以望着这无尽的青山和白云就不会觉得这世间痛苦了。”
熙兮在一块石碑前跪下默默地道:“大娘,熙兮来看你了。你不是说要和爹爹一块回来的吗,爹爹回来后听说大娘走了就又病了,大娘你说怎么办呢?小弟弟好可爱呀,可是又好可怜,他才这么小就没了娘亲,以后就没有人喂他吃饭,给他缝衣了。大娘,熙兮现在弹琴弹得可好了,连爹爹都说好听,若是大娘想听熙兮下次再过来弹给大娘听,大娘可不准嘲笑熙兮的琴艺,熙兮知道这整个梅城翻遍了也找不到第二个弹琴有大娘这般动听的人。“
茹玄晋将一封信递到关二少奶奶的手上,二少奶奶一看,上面写的是“关浩亲启”。他一笑说:“这是怜儿生前想要给关浩的一封信,是我在整理他遗物时发现的。”
二少奶奶道:“我一定会交给少爷的。”
关宅,关家祠堂
关浩踏进这许久未来的祠堂只觉得这屋子甚是凄凉,祠堂中一个个木牌高高的排在梯子上。他将梯子侧边的一个抽屉打开,里面有一个沾满灰尘的木牌,上面刻着“表妹曾氏惜怜之碑”。自古以来,女子的排位是不能留在娘家的,更别说怜儿只是她的表妹。
八年之前的清明时节,他随父亲一同回到故乡云城给姑姑关晓芝扫墓。那时,他正闲着无聊,却听见不远之处有琴声传来,他随着琴声之源踏入了曾府的怜香苑只见一名六岁的小姑娘正在那儿弹琴。他想要与她打声招呼又见她弹得如此认真不忍打扰,只好站在茉莉花从中仔细的倾听。
琴声渐渐地消失,小姑娘跑过来却是一脸失落,他道:“你方才弹得是什么曲子,能再弹一次吗,真的很好听。”
她埋怨道:“你怎么不是宇圣哥,你若是宇圣哥那该多好啊,可他从不夸我。”
他道:“我叫关浩,随父亲前来给姑姑扫墓。”
她不客气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说不上是我表哥的表哥关浩啊,我叫曾惜怜。”
他笑说:“原来是贤妹在此弹琴,贤妹琴艺精湛非常人所及啊。”
她这才笑道:“你这人真有意思,要是我能够嫁给你就好了,可惜我不喜欢你。”
这般豪爽的性子的女子他还是头一回见,若是这女子真的能够许配给他,那定是他此生至幸。
两年之前,他得知表妹曾惜怜投河自尽的消息本来想赶回云城却不详被茹家的亲事所拦截,只能待在梅城等待成亲。那一天夜里,月色淡淡若雪般苍白,他随着琴声踏进茹家的六角亭中,他的未婚妻茹雅儿正在亭中弹琴。那一刻,他仿佛觉得厅中之人不是妻子茹雅儿而是已故的表妹曾惜怜,他早年在外地早已得到消息茹家小姐茹雅儿三岁病逝眼前之人若真是怜儿那该有多好?
他欲要走进亭中,只听弹琴之人抚琴叹道:“情人怨遥月,竟夕起相思。”
原来这冒牌的小姐还有心上之人,当真是不可饶恕。他走至她身旁坐下似笑非笑的道:“情人怨遥月,竟夕起相思?”
她慌张道:“只是随便念念,你不要误会。”
他道:“最好是这样,你这冒牌货。”
她听到此处手不禁震了一下,他捏着她的下颚让他弹起了他儿时初见怜儿时所弹的《湘妃怨》。那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琴声,真的好似怜儿当年。他发觉自己已经沉迷在其中,但是自己不得不恨他。茹老爷为的《本草秘传》不惜万里派人在外地洗劫关家但一无所获,于是又杀害了他的父母,他此次会梅城一是来看怜儿,二便是秘密安葬。其实那册《本草秘传》早就被父亲烧毁了,但是书本的字字句句他都烂熟于心,背的滚瓜烂熟了。
后来,她是愈发的喜爱这冒牌的茹家小姐了,她与表妹怜儿竟是如此的相似,自己时而把她当做了怜儿来看待。每次,在她入睡之时便会在她耳旁轻轻唤道:“怜儿。”有时她熟睡不语,有时她还会轻轻的答应她。
他无法分辨他爱得是表妹怜儿还是冒牌的茹雅儿,但是他只想和这个女人相守,过一辈子。
那年元宵,他与她带着熙兮去看舞狮,她一直倚在客房的窗旁望着下面,又不像是在看舞狮,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人,神情很是吃惊。他侧头望去,那人像是他姑父的义子霍宇圣。他少时便于霍宇圣有过几面之缘,后来又因为生意上的关系一年能见上几面,可为何她会一直盯着他看呢,难道他真是怜儿?
那晚,她不知是做了什么梦,在梦中一直喊着:“宇圣哥,宇圣哥。”他惊喜一笑,抚着她的脸,原来她真是表妹曾惜怜。
他几次旁敲侧击的试探怜儿,想知道怜儿还记不记得自己有个表哥,但是结果却令他失望,怜儿当真是不记得他了。
他还是想确定她是不是曾惜怜只好借谈生意的由头带她去见霍宇圣,霍宇圣也甚是吃惊没想到怜儿竟然被香雪带进了茹家,替雅儿出嫁。那一次,他看见怜儿一直望着霍宇圣心中又是着急又是生气,甚至还对怜儿大动肝火。
……
他将一个黑色的木匣子打开,将里面写着:爱妻曾氏惜怜之碑。他擦了擦那个牌子,将他端正摆着无数排位的最下方。
等他走后,玉儿悄悄地走进祠堂,她望着怜儿的排位泣涕道:“小姐,到头来您还是走了。实不相瞒,朝露为了躲避老爷的追捕,不停地赶路,出了梅城之后全都是山,天黑路滑,朝露跌下山崖万幸被少爷所救,不过容貌受损不能复原了,于是少爷赐予朝露一个新的容貌。朝露进小姐进门那日,着实吓了一大跳,当场想要与小姐相认,可又怕认错了人。小姐,您知道吗?自从朝露认识少爷之后,终于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感受,可是朝露却只能默默地关照着少爷。小姐,您好好的走吧,朝露一定尽心尽力的替小姐服侍少爷。”
熙兮随二少奶奶回到关宅,熙兮看见关浩在院子之中便跑过去道:“爹爹,您生病了就不要在下床乱走动了。”
他笑着半蹲着身子问熙兮道:“熙兮,今日可去看了大娘?”
熙兮道:“熙兮跟她说了好多话,大娘还留了信给你。”
说罢,二少奶奶将信从衣袖之中取出交给了他,他将信打开里面写道:寒冬虽已去,春日百花红。冬雪非无影,藏于百花中。提篮堪折枝,白日花残枯。莫弃于箧笥,花魂永护君。
原来在她心中还是无法忘却那一日的场景。他将她软禁在房中,窗外白雪皑皑,她起笔写下:寒冬人懒起,描眉镜中怜。雪飘纷纷落,忆故人是非。去年今朝时,雪飞如落花。瞳中泪双下,肠断郎不知。
他才知道,她的心中真的还有他人。看着那皑皑白雪,他背对着她冷冷道:“白雪从天降,宛若昙花开。欲摘花无影,再望芳草萋。二年花影见,提篮踏雪归。至雪于坛中,未留冬颜色。”
原来,他是还未听完她的解释就狠狠离去。其实,他们之间过的很好,很充实,很幸福,只不过如今她不在了,却十分的想念罢了。
怜儿,我们今生不能相守,那便来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