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愁肠已断无由醉1(1 / 1)
服药以后,秋离彦的情况一切正常,身体虽仍然虚弱,但感觉上已经爽快了不少,这一觉睡得是颇为安适惬意。相比之下,守在他身边的曦华却在这一天一夜之内憔悴了许多,红丝遍布、目光凝滞的眼底尽是忧郁、愁苦与疲惫之色。
从昨夜到今天,一下子发生了太多的事,出人意料又接踵而至的变故压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直到此刻,她还有些懵懂怔忡着,弄不清这到底是一场梦,还是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
经历夫死子丧之痛以后,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脆弱过,消沉过,也不是没有借酒消愁过,更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可以倾诉内心苦闷的知己,但她却从不曾如此放纵过,因为俊,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足以在她心里筑起坚不可摧的堤坝,阻止任何异样情感与欲望的入侵。可这次,不知是怎么了,不过是喝醉酒这么一个小小的意外,就让她轻率地与另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那个人是秋离彦,那么她对俊还能交代得过去一点,但事实却是,一个她认识了才不过几个月的男人,居然就让她背叛了自己从初解□□起就深爱着的人!她自己都无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更无法为自己的良心找到开脱的借口。
“俊,你在天有灵,若是知道了这一切,一定会对我很失望吧?我辜负了你的一片深情,也违背了曾答应替你好好照顾彦儿,不让他受到任何伤害的承诺,我该拿什么去向你赎罪,又该怎么做,才能补偿对你和彦儿的亏欠?”
颤抖的指尖轻抚过秋离俊留给他的潋影剑,曦华抑郁地苦笑着,胸臆间漫过隐隐的灼痛。
抱愧于前后两任丈夫的同时,她的心思却也有几分不受控制地游移到了锦燏身上——被她刺伤时,他痛苦中蕴着深情的凄然目光,为她梳头上妆时,他毫无怨怼的温暖笑容,去衣受刑时,他强忍着身上伤痛却犹不忘宽慰她的坚毅神情……
明知不该,但那重重撞击她心房的点点滴滴又怎能忘怀?她的软弱荒唐,她的糊涂放纵,不该由他来背负罪过,是她诱惑他迷失沦陷,是她引他走上那条欢愉一时却注定走向痛苦的道路,那颗为她而悸动的心,她又该如何面对,如何安置?
“俊,我好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枕着潋影坚冷的剑鞘,身心俱疲的曦华终是支持不住,伏在床沿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轻轻垂落的羽睫上,一滴泪珠缓缓滑下,剔透如毫无杂质的水晶。
忽然,一阵怪风呼啸而起,吹开了虚掩的窗页,满室烛火瞬间熄灭。黑暗中,一道白影倏然飘进屋内,在那滴泪珠刚刚落下的一瞬间,抬起虚无的双手将其拢起,缓缓化入了自己如烟似雾的身影之中。
“傻瓜,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你何以……自苦至此?我本以为,他的出现可以解开的你的心结,可你……你这样,又叫我如何走得安心……”
一声恍若游离尘世的叹息悠悠响起,和着晚风摇动窗扉的吱呀声在寂寥的夜空中飘散开来。沉睡着的曦华似乎感觉到什么,一个激灵醒了过来,就在她睁开双眼的那一刹,白影已是迅速消失在空气中。目光迷离地望着那扇半敞着摇曳于风中的雕花木窗,她怅然凝眉,因着那似熟悉又似陌生的梦境怔怔出神起来。
☆ ☆ ☆ ☆ ☆
“头儿,你好些没有?昨天你被送回来的时候,那浑身血淋淋的惨样真是吓死我们了!”
锦燏房里,阿东、阿翔、阿力等几个和锦燏交好的手下都来看他,围着他问长问短。
锦燏心中有事,只摇了摇头没说话。
阿东不放心地凑过去,绕到侧身靠在床边的锦燏背后瞧了瞧,不过是瞄了那么一眼,就让他惊得张大了嘴巴,好半晌合不拢。
昏迷中的锦燏被送回自己房里以后,是雪真帮他料理的伤口,阿东他们只看到他身上全都是血,也没看清楚具体伤势到底怎样,这会儿,瞧见他背上那一条条横七竖八、密密麻麻、皮肉翻起、鲜红刺目的伤口,阿东顿时吓得连叫都叫不出声来。
好半晌,他才一跺脚,恨恨地爆了句粗口:“娘的,这也太狠了吧?咱头儿也真是倒霉,好心没好报,救人反倒还救出错来了,天理何在啊?”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蠢?多管闲事,自讨苦吃?”锦燏没精打采地趴在床栏上,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什么啊,当然不是了!”口齿伶俐的阿翔立刻在旁接话,“头儿和王夫殿下是好朋友,好兄弟,救他,那叫义气!祁若总管是女人,头儿护着她,替她受刑,那叫真汉子!只有为相爷挨的那三十杖最不值了,咱头儿救的是他儿子,他非但不感激头儿,反倒来判他的罪,这叫什么事?再说,当时他要是肯替头儿通报,头儿能打架,能犯事吗?我说这根本就是相爷存心刁难咱头儿,挖个坑让他自己往里跳嘛!”
“嘘,小声点,当心被人听去!你活腻味了,也想挨板子不成?”阿力赶紧上前捂住了阿翔的嘴,自己却又忍不住轻声嘟哝道,“其实,相爷原来也不是这样的,他老人家是严厉了点,死板了点,底下人看到他都免不了心慌慌的,可他也不是个坏人啊!好像……”
好像,好像他老人家就是看他们家头儿不顺眼,阿力心里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
锦燏和曦华的私交似乎一直不错,否则锦燏也不会凭曦华一句话就有了现在这份差事,曦华也不会拜托他一个外人照料自己的丈夫,最重要的是,昨夜曦华来找锦燏喝酒,他正好当晚班,眼看着曦华进去,一宿就没出来过,今天早上还是他去通知雪真准备的步辇。他在宫里当差多年,自然懂得什么时候应该耳聪目明,什么时候应该装傻充愣,但现在,把所有事情前前后后联系起来想,似乎……还真像是有那么点名堂。
察觉到阿力盯着自己的眼神暧昧至极,锦燏好气又好笑,当下一个爆栗打在他额上:“死小子,想什么呢?告诉你,要不想变成我这样,你就该吃吃,该睡睡,该干活时好好干活,与你无关的事情少琢磨,听见没?”
“是是是,小的明白了!头儿,您别动气,小心身子!”阿力赶紧赔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几人又在屋里陪了一会儿,锦燏推说自己要休息,就让他们都散了。
耳根子清静下来之后,锦燏心中又禁不住翻江倒海起来。秋离兆和是存心跟他过不去,这个连雪真、阿翔他们都看出来了,他又怎么可能不清楚?可是,就算明知秋离兆和是存心跟自己过不去又如何?无论秋离彦、秋离兆和还是雪真,他们之中的哪个人出了差错,曦华都会伤心自责一辈子的,所以,他就算明知会被利用,被算计,也无法眼看着这样的结果发生却不挺身而出。
秋离兆和如何针对他,他倒并不在意,因为,老头能伤害他的前提是他暂时还不想暴露身份,不想离开这里,所以只能以凡人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一旦哪天他忍无可忍了,把真正的手段使出来,区区一个秋离兆和又能奈他何?所以这根本没什么可担心的。
现在叫他揪心的是曦华的态度。为了顾全她身为一国之君的颜面,不让她作难,他抑着骄傲的性子硬是把这么大的委屈忍了下来,甚至在被打得遍体鳞伤,快要昏死过去的时候还怕她担心,一心想着安慰她。可她呢?亲眼看着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她面前,她难道就一点反应都没有?从他受伤昏迷之后,已经一整天过去了,她居然直到都不来看他一眼,连阿东他们都知道心疼他,替他抱不平,这女人难道就没有心的吗?
他越想越烦,越想越气,窗外那片曾让他满心温暖的火红花海,此时看来却只觉格外刺眼。悻悻然移开目光,无意中又瞥见了桌上那个装着万花珍蜜的瓶子,他心头一恼,随手抓起来就想往地上摔。
雪真来给他上药是曦华授意的,药也是她给的,这个他猜得到。这种药她上次已经给过他一瓶了,现在还躺在抽屉里,这次又来一瓶,算他们王室有钱,这么贵重的药都可以当普通跌打散随处撒是不是?那女人莫非以为,一次次伤了他,只要拿些药来给他涂上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到底当他是什么?
心思千回百转间,药瓶已被掷出手去,然而,就在瓶子即将触地破碎之际,他却觉心弦骤紧,于是急忙虚空一抓,又把它给捞了回来。与此同时,他察觉到窗外藕荷色衣衫一角悄然飘过,随之而起的,还有一声压抑的叹息。
“小曦?”心中惊喜乍起,他霎时间忘记了所有的气恼不平,立刻翻身下床推门追了出去。
这时,站在窗口悄悄看过锦燏的曦华正想转身离去,却又犹豫着有些不舍,听见身后的开门声,她回头一看,立刻惊呼着迎了上去:“你出来做什么?当心身上的伤!”
为了不暴露身份,锦燏只能让身上的伤口慢慢地自然愈合,好在他的体质远胜凡人,这点伤痛,他还承受得起,并不会对他的体力造成太大的影响,不过,在看到曦华满脸紧张的神情时,他却是心中一动,于是故意呻吟出声,脚下一软朝她怀里倒去。
“哎!”曦华赶紧抱住了他,因为怕碰到他的伤口,她只能轻轻扶着他的腰,让他整个人都趴在了自己肩上,幸亏她也是习武之人,力气不小,总算撑得住他。
“你还好吧?来,小心点,我扶你进去!”曦华急得心都快跳了出来,赶紧把锦燏的手臂环在自己肩上,扶着他进了屋。让他在床上坐下后,她俯下身来审视了一下他惨白如纸,覆着层薄汗的脸庞,忐忑不安地颤声问道:“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去请医官?”
“不,不用,缓口气就好!”锦燏摇了摇头,皱着眉大口地喘气。他刚才的虚弱是装出来的,可此刻的疼痛却完全货真价实,因为朝曦华怀里那一倒牵扯到了伤口,他现在当真是见鬼的痛得要命,但是,看着曦华担忧心疼的样子,他的心底却不觉掠过了一丝小小的窃喜。
此时的曦华根本无心关注锦燏的神情,充斥她视野的,惟有他背上隐约晕开的血迹——敢情是刚才那一动,把伤口给崩裂了。顾不得多说什么,她手脚麻利地解去锦燏的衣裳,指尖飞移封了他伤口四周的穴道,又一把抓起放在一旁的药瓶,在他裂开的伤口处重新抹上了药,那气急败坏之态,简直像是恨不得把整瓶药都倒上去似的。
见她突然来解自己的衣裳,锦燏起初有些愕然,当他明白她是在做什么的时候,那丝小小的窃喜顿时又无限扩大,让他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感觉到忙碌中的她身子暖暖地挨着自己,他下意识地把头靠到她肩上,惬意地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