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1 / 1)
他们一致点头,内心焦虑不安。这是电视剧里惯用的情节:医生对着一堆人问你们谁是病人的家属,然后对着家属说病人出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时间是……
果不其然。
“病人出血过多,抢救无效。”医生无奈地说。
多么残忍!
死亡如此突然!
教人不知所措!
林一雪双腿一软险些倒下去,幸而医生及时扶住了她。
“进去看他最后一眼吧!”
她看着医生抬抬头,神情呆滞。
急救室里,林德存的身体给一条白色尸布罩住了。林一雪收住泪水缓缓走向他,俯到他耳旁低声道:“爸爸,你在和我开玩笑,对不对?”一面说着一面双手在父亲的胳膊上摩擦起来,父亲渐凉的体温教她万念俱灰,林一雪加快了手上的速度与力道,“你快起来,快睁开眼,告诉我这只是一场玩笑。”
寂静!
她跪下去,泪濡湿了她的眼眶,她极力忍住不让泪流下来,近乎绝望地哀求道:“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死的寂静!
林一雪揭开白色尸布,父亲的脸苍白如纸。
“啊——!”她抱住父亲的头哑然失声,泪水在她脸上再次泛滥。
沈碧影过去抱住浑身颤抖的林一雪,眼泪夺眶而出。
向阳背过身去,两行眼泪流泻下来。
林父在一个细雨绵绵的周六下了葬,研究所里的同事都赶过来送了他最后一程。
林父走后,林一雪搬回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很多个晚上她从梦里醒来,有个强烈的声音告诉她父亲还活着。她从床上爬起,走进客厅,却看见父亲的遗像挂在墙上。她才记起自己触摸过父亲渐凉的身体,亦是自己亲手将父亲的骨灰葬进墓穴里的。原来父亲真是死了!她心痛不已,弓着身子瘫坐到地上抽搐。直到沈碧影被她的□□声从睡梦中惊醒,出来把她扶回房间。然后她便再也无法入睡,眼睁睁到天明。
最初,她依旧每天勉强自己去上课,直到在一节课上昏倒过去,醒过来时听见明敏在抽泣。
“医生,她醒了。”明敏见她睁开眼睛,喊道。
校医回过身来给躺在病床上的林一雪做检查。“没什么大碍了,是太过疲累体力不支所致,注意休息就好了。”校医对一旁的林一雪的班主任说。
明敏的一双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哭着说:“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要装坚强啊?明明难受得要死,却还像个傻瓜一样的整天说没事。难过就哭出来啊!”
林一雪的眼泪终于被明敏引了出来。父亲下葬后,她一直不肯哭,连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她只是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要哭,不许哭!她觉得父亲一直在她身边,那么他一定希望看见一个快乐、坚强的自己。
沈碧影来接林一雪时,为她请了一礼拜的假。
“我也正想和你谈这件事。她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没法正常上课,还是让她在家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班主任推推鼻梁上的眼镜说。
在家修养的日子,她每天只做一件事,便是悼念父亲。
她成天蜷缩在父亲房里的座椅上,怀里揣着他生前的相片。
父亲留给她的回忆极少。“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这首诗是她才四岁时父亲教她念的,亦是唯一一首由父亲教会的诗。父母离异后,她随父亲与奶奶一起生活。父亲热爱科研,无时不刻地惦记着他的事业,所以多数时间里由奶奶带着她上街、逛公园,给她买童书讲故事给她听。记得有一个下午父亲回来得很早,他极少回来得那般早。她和奶奶从菜市场买完菜回家,路上碰见了刚刚下班的父亲。那天父亲没有骑车,于是把她驮在肩上回家。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父亲厚实的肩膀。奶奶去世后,有次父亲骑车送她去上学,她坐在父亲自行车前座上低头看着车轮下的水泥马路似流水般的被车轮拨开教她很快乐。父亲喜欢吹口哨。他总是一边骑着车一边在她的脑袋上方吹着口哨唱着歌。父亲吹的口哨极好听,她便学父亲的样子吹,可每次都只吹出一阵风来。她很好奇父亲的口腔里是否有什么神奇的装置?多么珍贵而愉快的日子!八岁的一个下午,父亲为她购置了一架钢琴。那一年九岁的向阳获了全市小钢琴家比赛第一名。她欢喜得不得了,直说要和向阳哥哥一样成为一名小钢琴家。同年父亲三十五岁生日那天,她为他学奏了一支生日歌,那也是她会奏的第一支钢琴曲。然而他因为工作忘记了自己的生日。她在钢琴前等到天明才送上这一支曲子。再过半个月便是她十九岁的生日,他答应她说会陪她过生日,可是他要食言了,并会永远食言!
好似一场梦。
她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弹出一串连续的音符。客厅里连续不断地流淌着《生日快乐歌》的音符,她正在用音乐来怀念父亲。
沈碧影拎了一袋子的菜回来,向阳跟在她后面进来。
“雪儿,你向阳哥哥来了。”
林一雪侧过头望了向阳一眼,投给他一个惨白的微笑。
向阳拉了一条凳子,坐在她旁边。
“嘿,你在弹什么?”他柔声问。
林一雪弹出一串音符给他听。
“是弹给谁听的?”
林一雪不语,又开始弹那首曲子。
向阳把林一雪的手从琴键上拉下来,望住她说:“阿姨说你现在整天都躲在家里不肯出去,这样可不好。明天我们会去看林伯伯,你要一起去吗?”
她望着他郑重地点点头。
第二日清晨阳光明媚至极,他们三个捧着一束白菊花去了墓地。
他们朝着林父的墓碑举了一躬,由林一雪把花放在父亲的墓碑前。
“爸爸,我们来看你了。”她看了看沈碧影,又看看另一侧的向阳,接着说,“你过的好吗?不用担心我,他们会照顾我的,我也会照顾好自己。”
“德存,”沈碧影拥着林一雪的肩,看着墓碑上林父的相片,“你安安心心的在那边吧。雪儿我会照顾好的。”
他们又同林父说了半日话才离去。
从墓地回来后林一雪整个人明朗了许些。她挽住沈碧影的手臂,唤了她一声妈妈。她知道父亲看见这一幕必定会很高兴,只可惜她的这声妈妈来得有些迟。她知道父亲从未责怪过母亲的离去亦未责怪过她另嫁他人,在父亲心里更多的是愧疚,愧疚自己不能留有充足的时间陪伴她们,所以当他看到母亲再次获得幸福,心里更多的是祝福。可是她怨怪母亲,怨她使自己成为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怪她没能给她一个圆满快乐的童年。
如今父亲走了,她想圆了父亲生前的心愿。父亲曾对她说希望她能原谅自己的母亲,这样她才会快乐,他也才会少一分愧疚。
沈碧影怔在原地,望着女儿悲喜交加。她已经有十几年没听到别人这样唤她了。多少个夜里她在默默流泪,她明明有个女儿,她明明是个母亲,可是却没有人肯唤她一声“妈妈”。一切只因她将自己的女儿无情的抛弃了,在她才四岁的那一年。
“妈妈——”她再次唤她,嘴角捎着一抹微笑。
沈碧影感动地热泪盈眶,把林一雪拥进怀中,又是哭又是笑地说:“你终于愿意喊我一声妈妈了,我好开心,好开心!”
向阳跟在她们身后,脸上浮出一抹欣慰的笑容。
沈碧影替林一雪整理好衣物,接女儿过去和他们一起住。向阳过来帮她们提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