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 / 1)
止君是那个孩子的父亲,我知道你比谁都要更爱她。”
“可是她夺走了你……”
“她没有夺走我,相反,她会延续我。”
眼眶中的红色正在逐渐变淡,止殇怔怔地看着一梦。洁白无瑕,清丽如昨,那个梦幻般的女子如同彼岸之花,正绽放着凋零前最后的绚丽。
一梦恍恍惚惚地睡了三日,止殇陪在她的身边不眠不休。在睡梦中醒来,在彷徨中睡去,止殇始终握着一梦的手,握到麻木,握到那指间的力量缓缓消失。
窗边枝头上最后一片枯叶飘零,冬雪来了。
一梦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止殇的脸。眼角浊了,她只能看见模糊的虚影,这时却听得身边有个熟悉的声音对她说道:“一梦,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初雪,来得如此早,如此突然。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那个如同白雪般温顺的女子,将在白雪的洗礼中走完生命最后的旅程。
一梦勾了勾止殇的手:“止君,我想看雪。”
止殇点了点头,轻轻地掀开棉被,将一梦瘦弱的身子横抱起来,裹在怀中。
屋门被打开,外头的院落中安静地飘着雪。雪花落到一梦的脸上,化作温热的水滴,顺着脸颊落在肩头。
一梦蜷缩着身子躲在止殇的怀中,视线已经近乎花白,只有身边这个男人坚实的胸膛才是最可靠的依存。她贪婪地在他怀中寻求着最后的温暖,直到又有水滴溅落在她的额头,她才闭着眼睛笑道:“原来我一直不知道,止君的眼泪这么温暖……”
止殇将一梦抱得更紧,可是再怎么紧,他都无法阻止一梦体内不断溜走的热量,不断冷却的呼吸。
泪水模糊了他的双眼,发丝痴缠着他的手臂。那种朦胧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在雨雾中第一次看见那个女子时,他的内心是多么地为她所牵动。
“一梦,我想以后每年都能带你来这里看雪。”
一梦已经无力再答他,只能靠在他的怀中,淡淡地“嗯”了一声。
“孩子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叫烛儿,跟你一样温暖,明亮,在黑暗之中透露着微微的火光。”
“……”
“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在十番……永远不分离,好不好?一梦。”
“……”
没有人再说话,在安静的落雪中,一梦的身子已经慢慢变冷。不断有泪滴在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上,在冬日阳光照亮两人身影的那刻,她带着一丝安静的笑容,在爱人的怀中长眠。
白雪依旧,只是故人影去,不再回首。
那年的新春还未到来,止殇便消失了踪影。他留下尚未足月的婴孩,消失在了那一片白茫茫的雪景之中。
一切仿佛一场梦境,仿佛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离开。
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个小生命悄然来临到尘世。
镜水玉遵照一梦的遗愿将那个婴孩送去了卷云山,托人将其交给了如今飘飘门的掌门人韩理。
那个时候,即便聪慧如镜水玉,也不曾预见十三年后,那个少女将重新开启了众人尘封的心锁,更不曾预见,十三年后的又三年,那个曾经消失了踪影的男人,会重新归来。
十番,又是一年新象。
☆、三年之后
卜老头嘴里吐出淡淡的烟圈,眯起一只眼睛审视着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
来到十番已一年有余,他从一个居无定所的落难人士一跃成为了仅次于十番主人的第二把交椅。望着底下乌压压的人群,他的心里不由得得意起来。
想不到我卜战也有东山再起的一天。他咧开了嘴角。
卜老头原名卜战。一年多前,他逃难来到十番,身无分文,彼时他身上正受着伤,因为一些门派的是非之争,他被仇家追杀,逃无可逃才进了这十番。原本他惦念着来到这样妖怪群聚之地,不出三日,必定横尸街头。当他跌跌撞撞地闯入一家小医馆后,他的命运从此改变。
卜老头至今都对那位少女心存感激。哪怕他今日已经成为了第一坊老板,拥有了强大的势力,他依旧没能忘记当日少女对他的施药之恩。卜老头本是江湖中人,个性爽直,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所以他欠那少女的恩情,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卜爷,南家的人今儿个又来进犯,要不要小的们找人收拾他们?”
“混账!那里是景姑娘的地盘,你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还是怎么了,老夫说过,景姑娘那边的人谁敢动一个,老夫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卜老头吹着胡子怒道。
旁边的人见卜老头气极,连忙出来劝:“卜爷末怒,卜爷末怒,这小子刚刚来咱们第一坊,规矩还没有做足,是属下的不是。”那人说着便打了对方一下后脑勺,然后赔笑道,“卜爷,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南家那里的人来是为了给卜爷您派张喜帖,结果来的人和咱们北家的言语上有些冲突,亏得属下及时赶到,事情已经解决了。卜爷,您看,喜帖在这。”
卜老头从属下的手中接过帖子,眯着眼睛打量了几下,咯咯笑了起来:“原来南家有人大婚,这可是喜事啊。”
“是是是,卜爷您要是得空能够出席,属下这就去知会一声。”
卜老头合上帖子,左手一甩,递给身旁站着的那个人,道:“军师先生意下如何啊?”
被卜老头称作“军师”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斗篷,他低眉瞥了眼那喜帖,道:“不妨一去。”
“哦?军师先生也有兴趣?这可真是难得啊。”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况且就像你说的,有人大婚,这可是件喜事,我们第一坊不凑个热闹怎么行呢?”
“哈哈哈,老夫也正有此意。那就听先生的话,来啊,回南家的话,我们今晚一定到,一定……带着厚礼到!”
“是!”
第一坊外的医馆。
一声尖锐的女声从小屋内传来:“小蜡烛,你在哪里!在哪里啊!”
紧接着走廊上出现了一阵“蹬蹬蹬”的小跑步,里屋的房门被什么人一下推开。
景烛撸着一脑门子的汗,气喘吁吁地对屋里头的魅姬说道:“又怎么啦,我的大小姐?”
只见魅姬正可怜巴巴地裹着一团红色的衣裳,凤冠歪歪斜斜地带在脑袋上,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狼狈模样。
“小蜡烛,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到底是怎么个穿法啊,怎么这么复杂啊,我怎么就穿成这样了呢?”
景烛皱了皱眉,露出茫然状:“魅姬,看你平时穿个衣服都也挺利索的,怎么到了这种关键时刻就变成低龄孩童了呢?连穿个衣服都得找人帮忙。”
“我、我我这不是手滑吗!”
“狡辩,分明是手残吧。”
“啊!你这人,嘴巴真是越来越毒了,都跟我相公有的一拼了。”
景烛一边整理魅姬的头发,一边把她胡乱带上去的凤冠给弄下来:“你啊,现在还没正式成亲,就一口一个相公的,贱人医生听到了又该说了……”
“说什么?他敢说什么!”
“他说,女人啊,真是种麻烦的动物。”
“切,他最后还不是需要我这种麻烦动物来填补他混蛋一样的空虚内心!”
“是是是,你们两个,真是天生一对……好了!”景烛把褪下的凤冠搁到一边的桌上,开始对着镜子给魅姬疏起了头发。
景烛的手向来很灵巧,魅姬很享受地任由她左盘右盘的,把自己原本那堆稻草一样凌乱的头发整理成一个个漂亮的造型。她一边安静地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视线不由地上抬,注视着景烛那认真盘着头发的神情。
“怎么了?”景烛不抬眼地笑着问道。
“小蜡烛,真是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百无一用是医生。仁见那个混蛋治得好别人的病,却治不好你的眼睛,别人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就光只流外人了,对着自己人一点屁用都没有!”
“哪有你这么说自己未来夫婿的啊。其实贱人医生早就跟我说过可能治不好,又不是今天刚刚才知道。反正这眼罩一带就是三年,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魅姬看着景烛的右眼,上面覆盖着黑色的眼罩,和漂亮的左眼比起来,右边显然失色不少。景烛这三年来样貌变化不大,只是头发留长了,松松软软地用发带束起一根马尾。不知道是不是魅姬的错觉,她总觉得,景烛右边的刘海要比左边的长一些,她想,也许是为了遮挡右眼的缺陷吧。
“喂,新夫人露出这种表情可是要被相公嫌弃的哦。”
“呸呸呸!”魅姬吐了吐舌头,“我好不容易才把仁见拐带回家,怎么能说嫌弃就被嫌弃了呢。反正我这辈子都要粘着他,他甩都甩不掉的!”
魅姬又恢复了生机,景烛也笑着放下梳子:“疏好了,你看看好不好看?”
铜镜中的魅姬正挽着一个弯月琉璃髻,她的发色本来就好看,再加上景烛过硬的梳头技术,整个人一下子就变得精神了起来。她笑着捧起镜子左照右照:“漂亮死了!小蜡烛,最爱你了!”
“好啦,我可不想被贱人医生吃飞醋,时间也不早了,我帮你把头饰重新戴上。”
“等一下等一下。”魅姬突然站起身。
“怎么啦?”
“小蜡烛,机会难得嘛,你也来试一下这件衣裳啊。”说着,魅姬便大方地把自己的婚服脱了下来,速度之快,简直让景烛咋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