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别有居心的鸿门宴（二）（1 / 1）
挂了电话，江蓝猛地扑在李天一身上，“妈要请我们去饭店吃饭咯，今天饭钱省了！”
“去饭店？”李天一坐起来，“这么正式？”
他不说江蓝还不觉得奇怪，一说她也觉得不对。之前一家人聚餐，甭管要多少菜事后刷多少碗，夏晓贤都是在家里办的。理由一，省钱买房子，理由二，省钱买车，理由三，省钱要孩子。
任谁都能看出这话有点影射李天一赚钱少，每次说这个江蓝都很无奈，她曾为老公仗义执言，可是唤来的往往是更高音，“我说省钱，这还不对了？”
当时李天一脸就和刷了番茄酱似的，一路红到耳朵根。
反抗无效，干脆任她再说。难受多了也不难受，这耳朵进那耳朵出这本事需要修炼，而李天一这项技能绝对掌握优良。
“你说她不会是又要考验咱们吧？或者又弄出个证据证明咱俩的谁又不轨？”李天一越想越可怕，至今仍惊讶于丈母娘那卓越的，不同于常人的缜密思维，“我可和你说好了蓝蓝，咱俩这次要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向人证明咱们的爱情是无坚不摧无可战胜的！”
江蓝重重点头。
事实证明，他俩的预感并不是不对。
夏晓贤突然下馆子的请客确实别有含义。
因为这顿饭有个名字——“负荆请罪。”
按照李天一的习惯，完全可以用两组词来定义今天这顿家庭聚餐：食不知味，鞠躬尽瘁。
因为从踏入酒店开始，便体验到了此饭的卓然不同。
首先，这饭竟然定到了桃源居。
在深州，桃源居绝对是最好酒店的代名词，那档次，绝对不是平头老百姓敢去的。诸如此地，那就属于商务人员及有钱没事烧包的人光临的地，至于夏晓贤这么个因为一毛钱都可以和人卖葱的啰嗦半天的主子，两者从气质上便完全不搭。可夏晓贤真的出手了，四楼月明厅，最低消费九百四一桌。
李天一飞快在心里合计，九百四十四，他们一个人平均就要消费235元。
二百三十五元！
立时，觉得晴天霹雳。
没想到，这震惊的还在后面。
刚开席，夏晓贤便给了他们一个深水炸弹。
她举着酒杯，居然向他们深深弯下了腰，“蓝蓝天一，尤其是天一，妈这次是犯了老糊涂了，对不住你们。”话说到这里，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妈现在正式给你们承认错误，希望你们能不计前嫌，权当这事儿没发生过。”
小两口眼睁睁的看着一杯红酒就从老太太喉咙里顺了进去，一路顺畅，连嗝都没打一个。
良久，江蓝才反过神来，“妈，没有，没有，你们也是为我们好是不是？”她赶紧戳了戳李天一，“天一，你说是不是？其实我们俩知道自己不对，幸好有你的提醒。”
李天一这才像是刚睡醒，“对！妈！我们知道错了。”
人转变的太快了，就难免让对方感到不安。
接下来，何止是心不安，身体都差点折在这份不安里头。
开席的道歉只是开始，没想到夏晓贤的道歉没完没了，厉害的还在后头。她开始分条反思自己的错误，“你爸爸确实说的对，我对你们的事情插手太多了……”然后鞠躬，喝一口果汁。长辈道歉，做小的总不能干坐着当老爷吧？没办法，两口子起来配合，同样弯腰，微笑，“没有没有，妈，你都是为我们好。”然后隔五分钟，夏晓贤又起来，“这次事情确实是我的不对，我心急不该拿婚姻开玩笑……”又是弯腰，果汁一饮而尽，那边小两口再起来，“没有没有，妈您初衷是好的，我们都知道……”又隔五分钟，夏晓贤又起来，“还有天一，你一个孩子孤单在外，我平时确实对你管的严了些……”“没有，没有，您不管我谁管我，这是应该的……”
如此来回，折腾了N个回合。
此次吃饭比江蓝开的报纸编排会还累，不仅劳心费力，还特别考验身体素质。就当夏晓贤再一一次起来的时候，江蓝实在忍不住，先把话给铺出来，“妈，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我和天一没生您的气，真的。”
“我知道，”夏晓贤开始从后面包里掏。李天一很是惊奇，今天这饭吃的太惊喜了，难道道歉之外还要给钱？等了半天，放在桌上的是串钥匙。
确切的说，是小两口家里的钥匙。
“我想明白了，你们的日子你们过，我一个老太太有你们的钥匙也不像话，现在就还给你们。”她将钥匙一推，“你们好好拿……”
江蓝作势便要起来，“妈，您拿着就……”
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腿被踢了一下，抬头一看，李天一已经把那钥匙揣入口袋，“谢谢妈，”他说的一本正经，“正好我那把丢了，有这把也省的再配。”
这饭吃得太和谐太圆满了，一家人吃到晚上九点半才回家。躺在舒服的大床上，李天一极其惬意的打了个饱嗝，“上次没能尝出这桃源居饭是什么味儿，今天可品出来了，果真不错，不错！”看着一旁卸妆的江蓝，他腾得坐起来，“你说妈今天是怎么回事？突然姿态降下来，前半段你不知道把我瘆的，就怕和前面这场似的，再有阴谋。”
“能有什么阴谋？我还没问你呢，那钥匙说给你你就要了？你没觉得妈就是虚让一下？”
“哎，你说的还真对！我就怕她是让一下，这才赶紧把钥匙给拿回来！江蓝你是她闺女可能没觉得，我这个大男人可都快别扭死了，早就想让她拿回来钥匙，可是没敢。”
“她是我妈，把你当亲儿子养着，能怎么别扭着你？”
“你还说？你忘记上次了？”李天一皱着眉头，提醒着她，“那次，就那次我喊老婆那事。”
江蓝转了转眼珠，这才想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
起因很简单，俩人一周年结婚纪念日，李天一在路上筹划了很久，到底该怎么给老婆一个惊喜。纪念日无非得将就浪漫和诗意，别看江蓝外表挺淑女的一个人，内心里其实特别叛逆放荡不羁，李天一琢磨了半天，终于策划好了节目内容。
玫瑰花是必须的，却不是礼物，而是情趣装饰，李天一想的很好，进门，脱上衣，钻进洗手间，给自己先来个红酒浴，等到红酒香味彻底在身体上弥撒开，他再学电视那样，把一支玫瑰花叼进嘴里，下身只穿这个三角围着浴巾，迈着小碎舞步向卧室走去。
江蓝喜欢红酒，单是一点儿红酒香味都能把她熏得如痴如醉。李天一光是想着她腻在自己身上柔情万分到处闻嗅的样子，还没实践，便已经热情澎湃春情荡漾起来。为了营造这节目效果，他这一个月还天天去学校操场跑一万米，还专门挑中午两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为的就是让自己的上身显得结实有力，古铜色啊，看起来多么的SEXY。
他之前还和江蓝说好了，说让她下班哪儿也不要去，就窝在卧室里。
一切妥当，李天一在外面深吸一口气，轻勾右腿踢向卧室门，随即微转四十度旋向屋里。这动作不是李天一发明的，而是有充分的科学依据，教他的体育老师神秘兮兮的说了，这个角度，最容易让的男性魅力方位若隐若现，不经意中便现出夫妻所需的情趣浪荡，但是，还不纯粹下流。
他做的很标准，连勾脚的姿势都很到位，“老婆啊”三个字更是喊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原本的剧节是，老婆先是惊诧，后来娇羞的扑到他身上，粉拳拍着他胸膛，娇嗔的说“老公坏”。然后他再趁机将那支玫瑰花以唇送到她嘴里，随即天雷地火，两人缠绵……
可是就第一个情节预告对了，是惊诧！李天一做完那个标准的动作之后，抬眼就看到夏晓贤直愣愣的看着自己，随即以一声高过帕瓦罗蒂的“啊”，落荒而逃出了卧室。
嘴里还叫着，“流氓！流氓！”
这事到那还不算完，晚上又开了场会，会的主题是年轻人要注意行为要端庄要节制就是不能不三不四……夏晓贤那箭一般的目光嗖嗖的向李天一射来，震得他半口气都不敢喘，一个好好的结婚纪念日就此落幕，不仅如此，还有了后遗症。夏晓贤自此之后经常在他家神出鬼没的出现，经常回家刚叫了一声老婆，丈母娘就蹭蹭的溜了出来。看他的眼神别有深意，就和个B超机似的，仿佛他是个淫虫，整整把李天一吓得，一个月都没敢和江蓝有性生活。
“蓝蓝你说对吧？这房子虽然是老妈买的，但是咱家啊，是咱两口子的家，你说她这样拿着钥匙过来你别不别扭？你是她闺女无所谓，可我不行，我是个大老爷们。大夏天热得要死，我回来就想抽掉领带脱掉上衣，那领带绑在脖子上，就和上吊绳子一样难受。我还就喜欢光着膀子在家里晃荡，”李天一重重叹气，“在外面装的人模狗样的，回家还得装，这家还是咱的家吗……就算是她的房子吧，那也不能……”
话说到这里李天一已经很小声，因为得边说边打量老婆的情绪。可是这句话过后，老婆只是停了手中的卸妆动作，木呆呆的，像是在想什么事，一点没有声音。
“蓝蓝？江蓝？”
“啊？”
“你想什么呢，你要是觉得不高兴，那我明天就把这钥匙再给妈送回去。反正这么多天我也习惯了，你可别因为这事可又和我闹，”李天一砰的倒在床上，“好不容易过了天安稳日子，我李天一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媳妇不说话。”
“李天一，你想不想要一套自己的房子？纯粹自己的，不是妈妈买的？”
“这不废话吗？”天一舒坦的闭上眼睛，“那做梦都想啊，就算是能贷款买我也能笑着哭出来。可是现实就俩字——没钱。”
“没钱没事啊，咱现在有那心就成。”刚才还陷入沉思中的江蓝突然雀跃，一个猛子扑到他怀里，“老公，和你商量个事情吧。”
“啥事？”
“把爸爸接来几天住呗。”
“咱爸不是常来吗？”李天一眯了眯眼睛，“要不然我明天坐八路车去接？”
“哎呀，不是咱这个爸，是咱那个爸！”
“咱有几个爸？”酒喝多了就是容易犯困，李天一迷迷糊糊的，可是不过三秒，他突然直起身子，差点将歪在他身上的江蓝撅到床底下去，“你说我爸？李桂宝？”
“是，”江蓝揉了揉被他撞痛的胳膊，笑靥如花，“我说的就是把他接过来住几天，你觉的好不好？”
好，当然是好，天大的好，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好的李天一瞠目结舌，保持石化状态长达五秒，这才一把抓住江蓝的手，“我这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好消息！”此话一落，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下床。
不过刚到门口又转回来，“不行，现在都十点了，农村人都睡得早，我爸没准都睡醒一觉了。明天再给他打。”他喜滋滋的贴在江蓝旁边，“不过老婆，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对我爸这么好？”
这话说者无心，恰逢听者心虚，便是特别有意，“你这话什么意思呐？我什么时候对爸不好？中秋节春节，哪次没给咱爸钱过？”
“你好你好，天底下就最好。”看老婆这么大反应，李天一赶紧安抚人心，腆着脸笑道，“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说你怎么突然对我爹更好了，以前只是八分好，现在都到十二分了是不是？说说说说，你是怎么有这么大思想改变的？”
“是……是我妈告诉我的。”
又是妈？这下李天一觉得更不可思议了，他那个丈母娘，平常只要听着他家的话题就开始躲，就算换台换到他们那个县的新闻了，都一脸厌恶的迅速换过去。又怎么会撺掇江蓝接她爸回来？他越想越觉得玄乎，“你说妈不会是要想方设法把我爸接回来，然后让他劝着咱们离婚吧？”
“哎，李天一你找事是不是？我妈不就是犯了个小错吗？如今她有心对你好你也把她往阴险处想？”江蓝卷着被子翻了个身，“你不觉得我妈阴险吗？那我告诉你，我妈就是觉得这次对不住你，觉得以前对你不够好，这才想让我把咱爸接过来让咱们孝顺孝顺！顺便她尽一下地主之谊！你要是不愿意接咱爸就算了，反正那是你爸，人说不孝顺也说你，不干我的事。”
“我不就是纳闷了一下吗？你生这么大气干什么？”李天一躺下来，“我接！明天我就接！！”
为什么会生这么大气？常识告诉我们，人多只有在两种情况下才会生气。
第一是正面对抗，被人当面顶嘴痛骂说不是，比如迎面有人来了个当你面说你是猪，你肯定会生气，还会二话不说就和他打起来。这第二便是暗地对抗，典型的一种，就是被戳中心事，在对方还不知道什么事情的时候，你便会如炸了锅似的突然爆发。中文有个词汇对这样的心情形容的很精准，做贼心虚。
江蓝刚才的突然动怒，便是后者。
她那些话看似饱含情绪充满被误解的愤恨，其实却是有来源的，仔细想想，这番话也是真假对半。
真的就是——把李天一他爹接过来住两天的主意，确实是他妈夏晓贤提点的。
下午在桃源居吃饭，因为喝了太多果汁，她出来上了趟洗手间，没想到紧随其后，她家老妈也出来，遂在洗手间里，俩人进行了一系列语重心长的对话。
话题是江蓝开始的，“妈，你用不着这样，你也不是不知道天一这个人，他的肠子是直的，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也不是不知道你为的我们好，你不用那么低声下气的……”
“我那么做是有原因的，”夏晓贤看着镜子，“你知不知道深州行政中心北迁的事情？”
“知道啊，那稿子还是我发的。”
“那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我怎么想人家还听我的？这市政府又不是因为我迁得哈哈哈。”打完这个哈哈，从镜子里看到夏晓贤蹙眉，江蓝情急之下才想起她的用意大概是关于李天一家，便赶紧又接过话，“您是担心天一家拆迁之后到咱家来住吧？不会不会，他家在县城还有个妹妹您忘了？叫李天枚的。人逢年过节都去女儿家，近便，生活习惯还一样。您完全不用害怕，他绝对不会到咱家。而且，您还不知道天一吗？您就说个不字，把他撑死了，他也不敢把他爹弄来。”
“你真是这样想的？”
“当然。”面对着老妈突然暗下来的眸瞳，江蓝有点蒙，“要不还怎么想？”
夏晓贤突然叹气，“江蓝，你都快二十八了！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
“……”
“你研究了没有？就以现在这个图看，李天一他家就在个商业正中心！最中心的位置，将来是要建大商场的！”夏晓贤重重的咬字，吐沫都飞扑熬她的脸上，“也就是说，必然会有个大房产商接手那个地方，这样就得拆迁！拆迁了就面临赔偿！除了给座房子，那还是大笔大笔的钱啊，你们打算怎么办？”
“我……”江蓝一时哑口，忽然觉得这话听起来耳熟，“天一家不就一个儿子吗？那东西自然是他的，是他的！”
想到这里，她便堵了一句，“拆好啊，反正天一家就一个儿子，怎么着都得是他的。”
“你怎么那么确定？哪条法律规定的，这要是有拆迁款就得给儿子？”
“这不……历来这不都这样办的吗？中国的老规矩，养儿防老，都是给儿子的……”
“你啊！那养着闺女的老人都该去死？都没人养了？还有，万一他家就不按传统老规矩办又该怎么办？那么多钱，摇身就是百万啊，你就都撂给你那小姑子？”
“那不可能吧——至少也得平分……俩人一样吧？”
“他凭什么听你的？万一那李桂宝就不平分呢？”接连问句将江蓝轰得脑子一片空白，“你们这些年中秋也没回去，春节也没回去，连老头子生病都是在闺女家养的，一切都是靠着闺女，怎么能和你们家平分？”
“我……”
“江蓝！别整天管你那业务，你动动脑子吧你！”
江蓝是动脑子了，只是越动越乱，夏晓贤的话简直堪比炮弹，句句发人深省。她有点无措的想着，脑海里突然蹦出个念头，于是嘴里就像没把门的，立时就吐了出来，“妈，你这次又不让我们离婚，不会是看重了天一家的钱吧？”
夏晓贤原本正在从抽纸器里抽纸，闻言，身子一滞。但很快，她便用力擦了擦手，转头，“天底下有希望自家孩子离婚的父母吗？”江蓝只觉得眉间一阵疼痛，老妈的食指毫不留情的在中间戳，仍是那句话，“你动动脑子吧，江蓝！”
说完这句话，只听砰的一声，夏晓贤甩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