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敬茶(三)(1 / 1)
凌兰走到屋子里时,夏侯夫人正在泡茶。
凌兰脑子里第一个闪出的词是:世外仙姝。
夏侯夫人约莫刚刚过了知天命之年,但到不像一些官家富家太太们早早发了福,身姿甚是窈窕。虽不如桃夭年华的女子风姿绰约,却有着一种蕴含着岁月沉淀的从容。云鬓嵯峨,用一只帝王绿的翡翠簪子挽成朝云近香髻。衣着也是同样的简单,素手广袖,青色的柔绢曳地长裙外罩着同色的云纹绉纱袍。广袖低垂,素手执壶。水雾若云雾缭绕在她身边,平添了几分仙姿。
凌兰抬进去的脚,硬生生的停在了门槛旁。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出嫁之前就有了心里准备,或许自己未来的婆婆很难相处,但只要自己低调些,装傻点,应该会不受一点欺负的。但真正见到自己的婆婆,凌兰还是狠狠的被打击了一番。
奶奶的,这哪是活生生的人?这根本就是挂在墙上供人瞻仰的上古神仙,周身散发着一股庸人勿近前的冷冽气息。
来杭州的路上,陈妈妈就已经跟她说了夏侯家的一些事,说得最多的就是听这个婆婆。
夏侯夫人娘家姓柳,其父原本是先皇时的礼部尚书。柳家是书香门第,柳氏又是柳家唯一的女儿,自然自小受到的熏陶比凌兰这个有爹生没娘养的郡主强的太多了。据说她出嫁之前,是京城有名的才女,她十五岁及笄那年,因为不小心崴到了脚,错过了选秀,很遗憾没有入宫。未等到十七岁那年的选秀,就遇见了夏侯滨俊。
夏侯滨俊一表人才,温润儒雅,两人一见倾心。柳父膝下只有一女,自然不愿她入那牢笼般的后宫,加上夏侯滨俊确实是个不错的人,家世也好,祖上又是跟随先帝打下江山的功臣,便应允了这婚事。
柳氏嫁入夏侯府,相夫教子,共生下夏侯兰泱和夏侯菀静一子一女。嫡长子和嫡女都是她所生,还替夫君纳了两房妾室,又把自己的陪嫁丫鬟提了妾,还能一手控制后院不起火。
凌兰真的很是佩服柳氏。这样的女人,凌兰一直以为只有那些什么女戒、女训里才有的,没想到竟然活生生出现在她眼前,还是以她婆婆的身份。
凌兰此刻,无比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样的女人,从不会大动肝火。也就是说凌兰不必担心以后会被自己的婆婆骂,但这样的女人却是最可怕的。有时候一个淡然的笑都能够让你心惊胆战半天。
这样的女人是所有女人的偶像。一个人,在自己偶像面前,总是力求倾尽全力表现完美。
很累。
她踟蹰犹疑许久,终于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走了进去。
她进去的时候,柳氏正在过第二道茶。
凌兰乖巧的行礼,说话的时候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淑女,脸上的笑不浓不淡,七分笑三分柔,“母亲。”
柳氏抬了抬衣袖,满意的点了点头。
凌兰舒了口气,第一关过了。
但丝毫不敢放松,接下来是重头戏——敬茶。
正巧,柳氏正在泡茶,倒也不必再另外去端茶来,借花献佛,倒也不错。
其实凌兰方才顿住脚步,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自己须得表演一番泡茶的本事。夏侯夫人早不泡晚不泡,偏偏等到她来敬茶的时候泡茶,这不很明显的要看她会不会泡茶么。凌兰腹诽,果真是个儒雅人,考验儿媳妇的方法都这么高雅。
凌兰撩起裙裾,跪坐在柳氏身旁,柔声说,“母亲,凌兰在王府的时候曾学过泡茶,不如今日就由凌兰来泡,母亲品酌一番?”
柳氏放下手中青花瓷的茶壶,接过婢女递来的手绢擦了手,眼中闪过几许莫名复杂的光芒,随后又恢复了平淡。
凌兰戚戚然:她哪里学过泡茶!当年被宇文瑾轩逼着泡了几次茶,根本上不了台面。
泡茶是个功夫活,不仅讲究技巧,还讲究心态。
但目前都到了这个地步,已经赶鸭子上了架了,也没法再下来。反正夏侯夫人已经摆明是今个会考验自己一番,自己若是装傻不主动去泡,她自然会用其它的法子让自己去泡茶。与其被动,还不如自己主动,这样给夏侯夫人的印象还好一点。
夏侯夫人用的是一套青花瓷的茶具,配着碧绿的茶叶,甚是好看。
要想泡出好茶,首先得选合适的茶具。就如这绿茶,就应该用白瓷、青瓷或青花瓷的茶具来泡,这样泡出来的茶卖相就已经赢得了不少分。
凌兰粗略将面前的茶具瞧了一遍,心里便有了谱。青竹案挨着炉火的地放着一把雕刻狴犴纹的紫砂壶,壶嘴处可见茶锈,想必年代久远,已是珍品。这样看来,估计夏侯夫人喜欢功夫茶,也就是说,凌兰不得不“显摆”一下自己泡功夫茶的本事。
功夫茶之功全在烹茶、冲茶。冲茶第一步要先冶器,起火、掏火、扇炉、洁器、候水、淋杯,不能乱,不能急,考得就是耐心。
凌兰这边尽量不发抖的淋杯,夏侯夫人却笑意盈盈道,“倒是个稳重的孩子。”
凌兰除了笑,什么也不能做。
接下来是纳茶。凌兰细细挑选茶叶,实际上也只是做做样子,想想夏侯家的家世就知这茶叶自然是顶级优质品,又哪里需要挑选什么。
纳茶的空当,也是候汤。凌兰此刻满脑子就一句话“蟹眼已过鱼眼生”,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茶水看,生怕水过了。
夏侯夫人笑道,“汤者茶之司命,见其沸如鱼目,微微有声,是为一沸。铫缘涌如连珠,是为二沸;腾波鼓浪,是为三沸。”说完便不再吭声,只是笑望着凌兰。
凌兰使劲想着这段话在哪听过,似乎这话后面还有一段主要的没说。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宇文瑾轩曾经给她的一本《茶说》,里面似有这么一句。一边用余光瞅着茶壶,一边柔声端庄的笑,“一沸太稚,谓之婴儿沸;三沸太老,谓之百寿汤;若水面浮珠,声若松涛,是为二沸,正好之候也。”说着提铫冲茶,所谓之“高冲低洒”,提铫宜高,这样冲出的茶味才香。
凌兰在心里默默念着宇文瑾轩当年逼着她记下的东西,一边小心翼翼观察着柳氏的神色。
柳氏面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淡的,只是眉角处有莫名的笑意。
凌兰略微放松了些,看来自己这马马虎虎的泡茶技术,还能入高人眼。
淋罐、烫杯,小心为之,成功完成,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洒茶。
洒茶讲究“低、快、匀、尽”,这里极其要求内心的平静缓和,稍有不慎,就功亏一篑。凌兰紧紧抿着唇,将面前的茶壶和茶杯当做自己最喜欢云丝蟾酥。凌兰一直有个毛病,凡是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总是放到最后吃,吃的时候也吃的最仔细。有条不紊的杯杯撒匀,最后将茶壶倒过来,覆放在茶垫上。
终于,完成了这项巨大的任务。
凌兰瞬间像被抽尽了全身力气,没有哪一刻,她是如此感激宇文瑾轩……
宇文瑾轩,你是神么?好有先见之明!
凌兰捧起一杯,举至夏侯夫人面前,恭恭敬敬说,“母亲,请用茶。”
夏侯夫人接过茶杯,清啜慢饮,细细品味。
凌兰早已瘫坐在了地上,想想自己以后每天都要与这样的高雅之人相处,想死的心都有了。好想回长安,好想大哥他们回长安的时候,跟着回去。
天不怕地不怕的瑞应郡主,此刻,深深的,怕了夏侯夫人。
柳氏观察着凌兰的神色,淡淡道,“泡茶最忌讳心急,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是个稳重的性子。”
凌兰扯着嘴陪着笑,“母亲过奖了,凌兰这点小心思,不及母亲一分。”
但柳氏的面上依旧无一丝笑意,甚至是满意的神色都没有,一直是冷冰冰的样子。她自身侧的紫楠木桌上拿起一个花纹繁复的匣子,交到凌兰手里,“这是夏侯家历代主母的祖传玉镯,”凌兰伸手,她却未松手,而是问姚氏,“老夫人身旁的丫鬟婆子可安排好了?”
凌兰顿然僵在当场。
姬氏在一旁笑道,“少夫人已经安排了。”
柳氏这才松了手,微闭了眼,手中拨弄着佛珠。
凌兰笑得脸僵硬,“凌兰年幼,自小又无母亲教导,不懂作为一家主母该如何做,若是哪里错了,还请母亲责骂。”
柳氏并不睁眼,懒洋洋笑了几声,“商家不比官家。商家主母不仅要处理好内院事物,也要学会管理账务。当年我初来的时候也是万事不懂,老夫人便手把手的教我,吃了不少苦,总算是学会怎样当好夏侯家的主母。你出身比我高贵,想必裕亲王教导的也要好些。”
凌兰觉得十分委屈,嫁人为媳妇,又不是当丫鬟,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有话明着说不好么,干嘛要拐弯抹角的说?不就是顾忌着凌兰的郡主身份,怕以后说了什么重话,裕亲王府看不过么!
自己这处境,还真是一个难。
“母亲,”凌兰屈膝跪在她身边,柔声说,“我既已嫁为夏侯家妇,便不再只是裕亲王府郡主。成婚之时,圣旨上也已经言明,以后无瑞应郡主和郡马,只有夏侯公子和夏侯少夫人。日后凌兰要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母亲该骂则骂,该打责打。”
柳氏仍旧面无表情,只是伸手扶起凌兰,“兰泱已经跟我说了,这婚事是他自己求娶的,既然兰泱喜欢你,我这个当娘的自也没什么说的。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
“媳妇省得。”
“是个乖孩子,比菀静强多了。”夏侯夫人见凌兰性子温婉,不免想起自己那整天只知道闯祸的女儿。
凌兰莞尔,“听说妹妹性子像个男孩子?”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道清亮中带着不满的声音,“谁说我是男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