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三个朋友(1 / 1)
上条寻再次见到谯欢,是九月中旬的事。
友克鑫市西南角,一家名气不大却富有情调的咖啡馆内,钢琴声缓缓流淌,沁人心脾。鸦眼低着头,凝视杯中的热可可。小小的气泡在边缘汇集,游动,破裂。如同已经到了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的话。
谯欢点了冰柠檬红茶。要了双份的冰块,以至于茶的颜色比通常浅。深棕色的双瞳打量着上条,仿佛刚发现新大陆的冒险家。
“你的意思是,我能活着,得感谢拉罗耶夫人……修道院的‘女王’陛下。”
上条缓慢而用力地点头,没有说话。
“那个管家黒木,还有那个女人……叫什么娜什么丽的,是故意来支开我的。”
不是疑问句,于是上条只补充道:“是娜塔莉。娜塔莉·林奇,拉斐尔老头子的妻子,拉罗耶老头子的侄女,‘教父’考利昂的外孙女。”
谯欢往后一靠,胳膊搭在椅背上,向天花板吐出一个虚拟的烟圈。如果可能,他真想立刻点燃一支“七星”,心满意足地大吸一口,再恋恋不舍地吐出烟雾。倒不是咖啡馆禁烟。上条不喜欢烟味。
“颇有来头。经常听同事提起来,什么‘全世界男人的梦中情人’。”
上条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轻轻地说:“是……有这种说法。”
“说来也挺可怜的,不过是别人的棋子而已。她会做‘那种事’,恐怕也是因为拉罗耶夫人。”
一个激灵,鸦眼瞪大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却在四目相交的瞬间条件反射般低下头。
“是吗,那也是没办法的吧。”
“喂,你的手抖个啥?还藏在桌子底下。”
“没什么。”
“那个女人真让人吃惊。”谯欢自顾自续道,“简直像被\操纵了一样。”
“……对不起。”
说着,上条蹭地站起来,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摘下眼镜,打开水龙头,拼命冲洗面部。不能让他看到她在哭。镜子里的上条,脸扭歪到了极点。花了足足十分钟,她才逐一让脸部的肌肉舒缓下来。
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确认表情没有异常,上条重新戴上眼镜,回到咖啡馆大厅。钢琴正到一曲终了。虽然对音乐了解不多,这首曲子却触动了她内心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是共鸣。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正在演奏的钢琴师。脸和上身被掀起的琴盖挡住了一半。个子不高,身材清瘦。脸部轮廓十分精致。
片刻之后,鸦眼回到座位,一声不吭地坐下。
摘下遮住半张脸的大墨镜,谯欢咧嘴笑道:“去得挺久啊。”
“还好。”平板机械的回答。
“泽克希斯的琴技又进步了。”
上条瞪圆了眼睛,“你知道在那里的是他?”
谯欢用墨镜的镜框敲打着桌面,仿佛在测试两者之中哪一个更为坚固。
“那还用说吗。他那种怨气,五十公里外我都闻得出来。”
上条噗嗤一声笑了,不自觉地用手掩住嘴。
“干啥要遮,你笑起来挺好看的。”谯欢一本正经道,“尤其是摘掉眼镜的时候。”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虽然语气平静,上条却感到两颊微微发烫。
“言归正传,我带你来这儿,除了履行约定,还为了那家伙。”谯欢用大拇指比了比钢琴那边。
“我早该知道,你不是那种没事进咖啡馆的家伙。根本没有浪漫细胞。”
“多谢夸奖。”对方毫不生气,还露出一口白牙。
上条无奈地呼了口气,身体陷进沙发里。
“好了,你想做什么?”
“那家伙最近似乎比较郁闷。十老头死了,死得一干二净,包括他的拉斐尔在内。”
“啊……嗯。”上条立刻领悟到,对于从小就是拉斐尔控的泽克希斯来说,这次事件对他的打击,比对任何人都重。
“作为朋友,我们应该安慰安慰那家伙,你觉得呢。”谯欢举起玻璃杯。冰块彼此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安慰。”上条掂量着这个词的含义,颇为费解地皱起眉。
谯欢将玻璃杯凑到嘴边,仰头一饮而尽。腮帮子胀鼓鼓的,牙齿咀嚼冰块,嘎吱作响。
“什么都不用做,在这里听音乐就好。对‘钢琴家’来说,最重要的宝物是听众。”
“是‘钢琴师’。”上条纠正道。
“怎样都好。”
长相凶恶的男人喉结上下运动,将磨碎的冰块全部送入胃袋。鸦眼凝视着谯欢的脖子,冷不丁道:“吃冰对胃不好。”
“呼。”谯欢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笑道,“烟不让抽,冰也不能吃。成天管这管那,你是我老婆吗?”
一股热浪从心底升起来。上条脱口而出:“才、才不是!谁说要做你老婆了?!”
说完才发现,店里的其他人都在向这边行注目礼。
鸦眼扭过头,缩着肩膀,满脸通红。松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如同高空的卷云。
现在演奏的是拉赫玛尼诺夫的《匈牙利进行曲》。即使在全店的注意力集中于此的时刻,钢琴声也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的确是精湛的演奏。一曲终了,店里陷入片刻的安静,仿佛有名为“孤独”的幽灵,在茶座间飘来荡去。
这时,上条摘下眼镜,从镜盒取出褪了色的眼镜布,精心擦拭。
“……你活着就好。”她轻声道。
“我没和那女人上床。”对面的人回道。
“哎?”上条眨了眨眼。
“她扑过来,我就把她打晕了。那时候我点了根烟,想到这可能是有人刻意安排,就顺水推舟了一把,乖乖待了一个小时。没想到你的消息是真的。”说着,谯欢真的掏出一包“七星”,抽出一根,正要点着,手却停在打火机开关上。
“想抽就抽吧。”上条说。
“不,你说得对。”把香烟和打火机收回原处,“戒烟是需要毅力的事。也许……我根本是个软弱的人。”
“……怎么突然这么说。”
“那个时候啊,我想起了你的话。如果贸然回到十老头那里,绝对会被杀。说到底,我会在那里呆上足足一个钟头,只是因为自己怕了。”
“……”上条闭了眼,将擦干净的眼镜重新戴上。
谯欢将两肘撑在桌面,双手交叉抵住平坦的方额头。
“你知道么,上条。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怕死。”
“怕死是人类的本能。我才是,一有危险就想着逃命。”
“那是你的体质决定的。可我不同。我以为自己是不怕死的。今天看来,或许是我错了。”
“你并没有错。”上条平静地说,“如果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所以你怕死,其实是为了我。”
最后一缕阳光消失,深蓝的暮色从落地窗潜入了这家小小的咖啡店。上条正要伸手拿账单,却被谯欢抢先一步。
“按约定,我请。”他露齿而笑。
走出咖啡店,转过一个街角,上条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眼镜盒忘在店里了,”她仰头看谯欢,“在这里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好。”让人联想起野生动物的眼睛,目送上条离开的背影,流露出少有的温柔。
回到咖啡屋,钢琴声仍在继续。上条没有去刚才坐的位置找眼镜盒,而是直奔洗手间后面,三角钢琴的所在地。
“泽克希斯。”
对方好像没听到,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这么说虽然有点那个,虽然我一直讨厌你,这并不代表我看不起你。平心而论,你非常优秀,富于艺术才能,又忠心耿耿。”
仍旧没有回音。
“拉斐尔先生的事,我感到很遗憾。幻影旅团不是一般的敌人,即使整个黑道集团联合起来,也没法拿他们怎么样。不过,旅团也死伤过半。多少算报了仇。就算是替拉斐尔先生着想,也希望你早日振作起来。各家族都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例如继承人……”
“继承人。”樱花般的唇瓣动了两下。
“对了。拉斐尔先生的儿子波曼已死,继承权理应落在你头上了吧?”
“那又如何。”
上条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自杀?”
钢琴师抬起碧蓝的眼珠,直勾勾地打量着上条,从头到脚。琴声依旧流畅,似乎脱离了演奏者的意识而存在。
“看外形,应该是万吨以下级别的浓缩炸药。虽然是小型炸药,把这么一个咖啡屋炸飞,绰绰有余。”
泽克希斯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似嘲讽又似欣赏的弧度。
“虽然藏在衣服里,还是逃不过你那双丑到家的眼镜呢。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洗手间出来,发现钢琴后面是你的时候。”上条下意识地碰了碰眼镜下缘,“长话短说,你在想什么?”
“……”
泽克希斯闭目合眼,似乎陶醉在音乐之中。良久,他才幽幽地开口:
“也好,难得你特意回来一趟,我就耐心地告诉你一次好了。我确实一直想要拉斐尔先生的继承权。但是我弄错了一件事。我想要的并不是什么狗屁继承权。”
上条微微睁大了眼。第一次听泽克希斯爆粗口。
“我想要的,是拉斐尔先生的关注。你懂吗?想来也不会懂的吧。”
上条略一颔首:“也许我能……”
“你也好谯欢也好,”钢琴师打断了她,眼神变得阴鸷,语气充满轻蔑,“自以为是我的朋友,其实都一样装模作样。光是看到你们的脸,就让我恶心。”
“……”
“这枚炸弹的启动开关,你知道是什么吗?”
上条暗暗咬紧下唇。如果现在抛弃这家伙,自己逃出去,还来得及。
“一旦我的演奏停止,炸药就会引爆。同时,我的‘颤栗的休止’能力也会发动。到了那时,就算是你也插翅难逃。”
“颤栗的休止”,是在演奏结束时发挥效果的念能力。听完整场演奏的人,生命能量“气”会随演奏时间长短而被削减。泽克希斯已经弹了至少两个多小时,如果他说的属实,听到演奏结束,普通人会即死,即使是上条寻,也会连发动念能力都成为困难。
到了那时,炸弹一引爆……
不,不会这样的。
鸦眼闭目合眼,轻轻摇头。只要是炸弹,都有解除的方法。
咖啡厅里人不多,包括店员在内,一共九人。用这只经过特殊工艺的镜片,能看到那只巴掌大小的炸弹,正趴在钢琴师心脏的部位,随着呼吸起伏。钢琴声一直没有断。音乐正奏到高\潮,如同暗潮翻涌的旋律,一浪接一浪地撞击着鼓膜。
如果在泽克希斯停止演奏之前,抢先除掉绑在他胸口的炸弹,就能得救。
右手食指弯曲,碰了下镜框下缘。与其说这个习惯动作能消除焦虑,不如说不这么做就会更加焦虑。
收回手的瞬间,脚下加重力道。她扑了过去。
琴声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爆炸的巨响淹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