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46.捷报(下)(1 / 1)
三月底,太子殿下与慕容千金大婚。
婚期虽一再延迟,然终于在朝野上下的翘首以盼之中低调完成。虽说低调,但一切皇家规制与礼节当然并不敢稍有折扣,只是在慕容家与太子本人的合力建议之下,不尚奢华富丽。
然而,朝中人人心知肚明,如此急切地为太子完婚,甚至不等南海战役平定,不等太子殿下最为亲近的二皇子赶回来参加婚礼,不过是因为皇帝大限将至。
朝臣已多日不见皇帝露面。太子大婚当日,帝后相携而出,黄袍皇冠全副整齐,精神状态似乎也比众人所想要好得多。但这只是回光返照的一瞬。
皇帝当夜便已病危,皇后太子陪侍一旁,御医惶惶然束手无策,众皇室宗亲与满朝文武默然跪于皇帝寝宫长垣殿之外。
龙床上躺着的人已气息薄弱,形神涣散,浑浊虚晃的目光隐隐越过众人,似乎看到了灯火通明的殿内并不存在的黑暗虚无之处。皇帝的嘴微微张开,却已无力发出清晰的声音,他含糊嘶哑的嗓音发出生命的最后一次慨叹:“我已尽心尽力了啊……”
良久之后,御医上前检查,而后哭声宣布:“陛下已经去了……”
殿中内侍宫女不禁低泣,皇帝近身的内侍总管肖公公出殿向群臣宣布:“皇帝驾崩!”
顿时殿外一片哀号痛哭。
党熙之跪于床侧,悲声道:“母后请节哀,保重身体。”
皇后病容缱绻,面色憔悴,低声说道:“你父皇走得并不痛苦……可惜,你兄弟他远在天涯,连见你父皇最后一面,扶棺送孝,也是不能……”
党熙之闻之不禁动容,黯然无言。
殿外哭声震天,忽有一外廷传讯侍卫疾步而来,至殿前见此情景不禁猝然跪倒。肖公公悄步上前,侍卫呈报:“有南海军情急送入宫!”
肖公公接过急报转入殿内呈于党熙之,道:“太子殿下,南海传来军情。”
党熙之急忙站起身来,接过信函,飞快打开。书曰:
南境列臣下言,于三月二十四日大破倭寇全军,杀敌一万,俘虏三千,后全歼。大战告捷,倭患已灭,敌元气大损,此数年之内,不足为忌。敌寇于大败之际,出死士突袭,与我军一主舰玉石俱焚。督战使二皇子殿下及全船军士遇难,臣并麾下全体军民倾尽全力搜救,然除殿下半副薄甲外别无所获。臣自知虽胜尤罪,功不抵过,百死莫赎,甘领罪责。
党熙之将书函又从头看了一遍,目光在中间几句话上字字缠磨,似是要将这些字个个拆解开来,看看它们里面是否还藏着别的意义。
皇后神情殷切地望着党熙之,却见他微露喜色的脸上突然变得煞白,尖锐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手中墨迹斑斑的信纸,仿佛这一纸薄书上承载着惊天秘辛。
“皇儿,发生了什么事?”皇后难免揪心,既为连天战事,更为她深入战火之中的小儿。
党熙之却充耳不闻,仿佛定了身一般,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从那一刻起便没有变过的姿势。
皇后从未见过他如此失神失态,心中不禁大为惊慌,颤声命一旁的肖公公:“把信拿给我看……”
“殿下……”肖公公唤了一声,便轻轻从他手中取信,党熙之仍是不为所动,任凭信纸滑落般从手里离去,眼睛却怔怔地看向他的母后。
皇后抖着手接过信笺,似乎连移过去的目光也在轻颤,而后顷刻间身如抖筛泪如走珠,难以自持的低哭痛彻心肺。
肖公公大惊,看着身受巨震的两位主人,冒昧从地上捡起了飘落的黄笺。他抬眼含着泪花看向皇后,生怕她伤心过度昏厥过去。
只有皇后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她的身体已经十分衰弱了,连渐近的死亡都已看淡的心,无法承受这种天翻地覆的情绪波变所带来的损耗。她只感到难以遏制的心痛与哀伤,如此清醒而强烈地占据了自己病体的每一处,吞食着她最后的生命。
殿外呼号声不止,人人皆知,他们都在痛哭先皇,更在呼唤新皇。肖公公出殿看了看,慕容正卿跪在当首,悲声问道:“肖总管,太子殿下人呢?”
肖公公哀声低语道:“南海战事大捷,可连王殿下遇难了……”
慕容正卿一愣,久久说不出话来。倒是他身后几个老臣哑声叹道:“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殿下速速登基,主持朝纲啊!”
肖公公默然转回殿内,轻声唤道:“殿下,外臣们都在候着呢……”
党熙之脸色苍白,面容僵绷,喉头发紧,腿脚仿佛突然间失去了知觉,无法挪动。
皇后再次开口,声音凄切哀绝:“皇儿,你去罢……等有人将消息带到时,让他立刻前来见我……”
党熙之微微张了张嘴,一个“是”字说得艰涩无比。
他缓缓走至殿外,众大臣停止了哭声,都跪直了身体望着他,高声呼道:“请太子殿下登基!”
寅时发丧,沉重的钟声在暗寂的长空鸣响回荡,侵入整个京城内每一个人的睡梦之中。
晚清被悠长渺远的钟声唤起,明明是由睡眠中醒来,听着这钟声,却反而觉得像是恍惚入梦了。
她披衣下床,打开门时院中已站满了下人,每个人都于寒夜星辰之下静立不语,向着皇宫的方向侧耳倾听。晚清初时觉得奇怪,刹那便明白了过来。鸣钟暂停,三十六声,皇帝驾崩。
第二日满城皆白,家家闭户。朝廷下诏于天下,万民皆守孝三月。
连王府也阖府上下换上孝衣,各厅房里挽起白纱,府门上挂起了白灯笼。晚清心中甚为党羡之忧虑,不知他何时会得到消息,又或是他已经快要回来了。上次来信说到,决战在即胜券在握,他不日便可归京了。
晚清看着王府里里外外的丧仪装扮,心中隐隐觉得是不是太夸张了。可她不懂得这里的规矩,见了也只能默然接受。
直到黄昏时分,耳边丧钟之声依然阵阵响起,似乎永远不会有完全停下的那一刻。晚清站在院中,忍不住问管家:“这钟要敲到什么时候呀?”
管家叹了口气,道:“按制,这京城内的大小庙寺,要鸣钟三万声啊……”
晚清正在惊讶,却见管家眼圈一红,竟流下泪来。
她见女人哭倒还无感,就是见不得男人哭,尤其还是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家。相处日子已多,彼此还算熟稔,晚清心焦地安慰他:“管家大人你别哭啊……你一哭,我觉得我不哭都不好意思了……”
管家听了她的话,忙擦着眼泪说道:“不哭不哭,我没哭……”眼泪却一时止不住。
晚清完全是被他的模样勾红了眼眶,心里正在暗暗感叹他的忠心与淳厚,忽从府门闯进来一高挑男子,神情莽撞急切,风尘仆仆。
他一路奔至两人跟前时,晚清才觉得他有点眼熟,想起来大概是以前跟在党羡之身边的亲随。管家一见到他,登时激动叫道:“江声!”
赵江声戚然对管家说道:“向阳已去宫中传讯了。”
晚清忽然想到,他是不是跟在羡之身边的?那羡之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她念头甫动,心中一喜,还未及问得出口,忽见管家撑着红红的眼圈,眼中含泪看着她,颤声道:“姑娘,殿下他,殿下遇难了!”
晚清顿时懵住,怔怔地说道:“……什么意思?”
她问完之后,不理管家了,又转向赵江声,声音已突然哽咽起来:“你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赵江声面色大恸,声音悲昂:“殿下他殉难了!他死了!”
晚清不相信他,可还是忍不住哭,泪眼模糊,气息颤乱,声音也被哭意割得七零八落:“你骗我,前几天他还……给我写信,说马上就能打胜仗了,他就要回来了……难道你们……你们打败了吗……”
“是打胜仗了,殿下就是在得胜的时候遇难的!”
晚清已看不清他,只觉得他的声音像句魔咒一般钻入自己的耳朵,她眼前一片朦胧地对着那个方向争辩:“胜了怎么会死呢,你胡说!他是受伤了吗……他伤得很重吗,他还没死对不对?”
“他没有受伤,他是死了……”赵江声声音颤抖,却吐字清晰。
晚清委屈地发出最后一句辩解,泣不成声,话语难辨:“那他的尸体呢……”
“没有尸体……”
晚清心中始终不肯信他,这时重又升起希望来,收不住的哭声里竟带着几分欢快:“那他肯定没有死,他是失踪了对不对?你们找不到他,就说他死了……”
管家怜悯地看着她满脸彷徨一身哀痛,低声问赵江声:“究竟是怎么回事?”
赵江声恨声道:“倭贼举了白旗之后,殿下站在船头,让我们也跟着去接收敌船。我记得亲眼看到他取了头盔进舱去了。我们随着南境的海军一起,开了几条船过去受降。我们已经接管了敌舰,几千个俘虏也都看押着……
“没想到突然有一艘小船从战舰后面溜了出来,顺着风箭一样飞快射出去了。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小小的一条船包得严严实实,上面也没坐几个人,还正纳闷它这是何意,却见那船直往我们主舰的方向上撞去。
“我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人,听到旁边人都惊呼不好,才反应过来,可这时候……船已经撞上了,突然响声震天,连我们离得那么远都感到浑身一震,那么大的主舰被炸成了一堆碎片!我们眼睁睁看着爆炸的激浪平了之后,海面上浮满了染血的碎屑,所有的东西,都成碎屑了……”
他眼中血红晶亮:“其他舰上留守的海军马上受了命令下海打捞,可捞来捞去,除了废渣和死人,什么都没有……那艘大船上还留有几十个人,可最后找到尸体的只有寥寥几个……”
晚清听他叙述时暂止了眼泪,声音清晰倔强地提出质疑:“那只能说明你们没找到他,也许他被水冲远了……”
“那也活不成了!”赵江声情绪激愤,什么也顾不得了,直接嘶声和她辩驳。又对上前拉他的管家说道:“管家大人,还有水声,我还得回家亲口告诉我母亲,她的小儿子死在海里了,连尸体都没有……”
晚清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耳边听到他说:“我们这些京城跟去的人疯了一般让他们找人,南海的驻军也一样惊慌,完全顾不上打了胜仗高兴,顶着风浪拼命地找,把海上的浮尸一个一个拉过来检查,又在海里不停地捞,可除了一堆破烂空甲什么都没有……包括王爷的盔甲。”
晚清看到他转过来正对着自己说:“在那种情况下,真的没有存活的机会了……”
“当时找了整整两日也一无所获,海军主帅说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们差点上前跟他们打了起来,那个主帅往地上一跪,他跪在我们面前,说这事故是他的过错,但他已经尽全力了,他会向朝廷上表,但有任何责罚,他自己一人承担……可是,我们是怕责罚吗,我们连死都不怕,怎么会怕责罚。王爷他带我们出去,我们却没有保护好他……”
他咬着牙接道:“大家心中悲愤,那个主帅性子也烈,下令把所有战俘杀了。”
晚清对他的话已没有感觉,她头脑里只有一个意识——这个结果不是真的。这种意识反反复复自产自销,不停地被灌输给她自己。
他怎么会死,他要是死了,自己怎么办?他要是死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自己存在于这里又还有什么意义?
赵江声看着晚清,把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说道:“最后一场仗前,海军主帅请殿下为将士们鼓气,殿下在三军面前笑说,等打胜了这场仗,让大伙都下海帮他捞贝壳,把南海最漂亮的贝壳都找出来,送给他的小王妃。到时,朝廷请他们喝喜酒……”
晚清寂然无声,只有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管家叹了口气,用袖子擦着眼角。
晚清哭着问他:“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不是为了先皇,是为了他是不是?”她又颤手指着门外轻轻晃动的白色灯笼:“这些东西也不是为先皇挂的,是为了他是不是?”
她忽然觉得这个惨白的世界像地狱一样恐怖,她彷徨失措,茫然四顾,突然向党羡之的房间跑去。
推门而入,这房间扑面而来的全是他的气息。这气息那么强烈那么真切,就像他本人正在她的身边,正温柔无声地环抱着她。这么深刻这么清楚的感觉都还在,而他怎么可能已经不在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