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38.战局(1 / 1)
慕容博大婚后的第二天,前线又爆一战,辽西和鲜于两国趁欧阳雪正忙于应付西北边的战事时,跳将起来在西境线上猛咬一口,打得人措手不及狼狈不堪。这两国倒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了理由,一个说自己部落里有两千匹马越过边境跑到天党的土地上来了居然没有被送回去,另一个则说自己国家失踪了两个人且有人目击是被□□边境无人区流窜的一股匪徒给劫去了。
对于这样完全不要脸的借口,欧阳雪除了全力反击,只能破口大骂,国土西北两面均已面临不小的麻烦,他和夏凤箫真的快要手忙脚乱了。
最让这两位镇边将军不解的还是这些小国纷纷突然反水的意图究竟是何,按照惯常模式,只有他们缩着脖子担心挨打,而不可能有如此猖獗主动冒犯的时候。番邦小国军力国力都很有限,打这种仗丝毫讨不到半点便宜,闹腾到最后也只有被收拾服帖的份。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搅起这潭浑水,搞得民生凋敝水深火热呢?
然而糟糕的是,这次各国战事接连爆发,战线拉得极长,使得本来很容易被料理干净的战局变得冗乱而拖沓,兵力四分五裂,战略倍受掣肘。西、北两主将身临战场,看得更加真切,不免心中惊疑,如此凑巧未免骇人,难道各国竟是私下协议商定好的……
无奈之下,以战场为中心的临近州府逐渐开始抽调守军,开往战场。
情况却是仍在恶化,十月上又有两国开战;除不断从越来越深的腹地调兵之外,各地征兵也即刻展开。
自十月初起,便不断有战报日夜不停被加急送入京师。日渐危急的时局终于让许多人坐不住了,即使远在依旧一片安乐中的京城,也免不了开始人心惶惶。
十一月初,圣旨着十万御林军奔赴前线。
然而形势并未扭转,因至十二月时,与□□正面交锋的国家及部落已达十五个之多。
其中后期掺和进来的几个出手仓促军备简陋,基本以扫荡村镇掠夺财物为目的,明显一看就是临时起意,想要趁乱随便捞上一把。可即使这种平日里丝毫不需放在眼里的宵小角色,在如此紧要关头也成了不小的祸患。
况且天气转寒,除原西北驻军外,其余外调部队多多少少都因水土气候原因而处于劣势,战况一时尴尬胶着。
至此,战火直接在西北全线烧成一条,若不是东南两面临着大海,直教人怀疑它会继续蔓延直至包围整片国土。
这样的战局,莫说近年里,便是百年内也罕少遇到。
朝廷无计可施,只能派出第二批援军。皇帝的病情正像这局势一般越来越危机四起,却前所未有的态度强硬,好似要鼓足了一口气力战不渝,亲自下旨再遣十万御林军。
此言一出,首先立时便遭到太子和慕容宰相的反对。御林军二十万编制,再派十万便意味着倾巢出动,届时京城之内除了街头巡逻兵、各王府府兵以及宫廷侍卫外,再无其他一兵一卒。而这些兵力中,可以说只有那千余侍卫是比较有战斗力的。
慕容正卿严词直谏:“御林军外派本就是无奈之举,京师重地,怎能不留一兵一卒!”
皇帝一边咳嗽一边发怒:“难道依你所说,留下那几万人守在京城无所事事,坐等着前线一天一封急报来求救么!”他救火心切,只希望能让所有可用军士都赴阵退敌,好尽快结束这场史无前例的大仗。
党熙之好言相劝:“京城虚空,确实不妥,儿臣恳请父皇再行三思而定,人数上作个折中也不无不可。”
皇帝喘着气看着一众臣子呵斥:“你们都在怕什么?仗还能打到这里来吗,这火能烧到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吗?”
众人也知战火烧不到家门口来,只是循常理看,一座没有守军的皇城实在是让人放心不下。
党熙之还要再说,被皇帝一口截断:“好了,此事就这么定了,赶快拟旨叫人传令去!”说罢,他看臣下们个个低头默然不语的样子,缓声又道:“你们不用作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放心吧,京城安全得很。”语气之中,竟难得又带着一丝自信与得意之态,大臣们甚为不解,连党熙之都深感意外,困惑不已。他们想来想去,只觉得皇帝他老人家一定是糊涂得狠了。
御林军不日出发,整座城一如往常,但在初冬的寒意与战事的阴影下,变得格外静谧而萧索。
党熙之心下一直隐隐不安,却又找不出究竟何处不妥,只好一天一天如履薄冰,暗自希望只是自己杞人忧天。
偏在这时,刘王党襄之还跑来添乱。他得知云献舞早已搬出堆云阁,落脚在南城的一座小院时,心里便打起了歪主意,想去趁机占点便宜,云献舞虽眼瞎了,但那也是个瞎美人不是。于是他偷偷寻摸了去,大摇大摆走进院中,初时还装装斯文风雅的样子,客套寒暄了几句,可装不了多久便贼光大闪、嘴里不干不净起来了。
雁儿护主心切,管他什么人模狗样,一顿伶牙俐齿的数落便要赶他出去,还拿出慕容博的名头来恐吓他。党襄之心里虽略有忌惮,但念到自己好歹是个皇子,怎么说都是君臣有别,于是干脆搬出自己的身份来压她,也不觉着自己这堂堂郡王和一个使唤丫头对骂已经算是很丢份了。
雁儿却不知道他这个什么王和慕容博哪个官大,况且她又胆大,干脆喊来院里的其他几个下人,一起要将他打出去。这几个人处得久了,心气禀性便也相像,心想管他什么刘王,反正自己上头有人撑着,浑不怕他,于是合力一通棍棒扫帚使上,真把党襄之赶出门了。
党襄之心中气忿不过,又不敢真的大张旗鼓闹出什么事来,便脑子一抽,跑到他太子哥哥面前告状去了,大意是说慕容博作风不正,才和尚书千金完婚不久,一边又豢养外室,还是个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造成的影响极差,真是给朝廷丢脸。
党熙之没工夫也没兴趣理他,只随口教育他顾好自己莫管他人闲事即可。党襄之碰了枚软钉子竟还不知回头,头脑一转想起前阵子不留神听到的一句“慕容雅私奔了”,便又神神秘秘地把这句抖了出来,还进言让党熙之不妨查查,看他慕容家到底有没有鬼。
党熙之正啜了口茶,听他说出这样不伦不类有失体统的话来,重重将茶盏搁在案上。党襄之登时吓了一个激灵,他噤声偷偷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只见党熙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眼神冷冽地望着他,却让他顿时有种从头凉到脚的彻寒感觉。党襄之越发觉得不妙,深悔自己鲁莽,心道旁的不打紧,就是千不该万不该说他未婚妻的坏话……
党熙之吓唬够了他,又教训了几句,让他多下工夫做点正经事务,别尽学那些市井粗陋习性。党襄之偷鸡不成蚀把米,唯唯诺诺地答应了赶紧溜走。
刘王来这一手简直是让人闹心又反胃,党熙之连晚膳也没吃多少便出宫去找他二弟解闷。深宫沉闷幽寂,城中街头也是一派萧瑟凄清,直待进了连王府看到那一室暖光听到那隐隐笑言,才让人心情渐好了些。
党羡之见到兄长立刻一阵叫唤,叹道:“哎呀好久没客上门,我好不冷清寂寞啊!”
党熙之看他笑容满面神采奕奕的样子,笑道:“全天下都寂寞了也轮不到你。”
这时,晚清跑来叫道:“开饭了!”又看到党熙之,便对他展颜一笑。党熙之颔首微笑,党羡之拉他一起用餐,他也不推辞客套,陪着他们一起去了。
饭桌当前,党羡之首先指着一盘,笑道:“这一道是程大厨方才做的,你是贵客,请先享用!”
党熙之瞧着那一盘颜色缤纷的素炒菜椒,单看卖相倒也还行,便依言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细细品了品。
两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轻笑道:“糊了。”
党羡之和晚清顿时哈哈大笑。党羡之快语道:“你才吃了一口,我可吃了好多天了!而且,你今天吃的这个和我从前吃的那些相比,根本就不能算糊的……”
这其实怪不得晚清,她原本一向自诩是有些厨艺的,无奈此地条件简陋,她的那些微末伎俩,顿时就被打回原形了。晚清作怒目相视状,党羡之把脸凑上去:“来咬我呀!”
党熙之瞧这情景,不禁摇头莞尔,但是扪心自问,又未尝不略有丝许歆羡。
自天气由秋转冬之后,红蕉山庄的景色看起来便越来越让人伤心,树叶慢慢的全掉光了,草地也成了一片枯黄,大风一天一天刮得越来越冷,最后连湖水都冻成了一块大冰疙瘩。
杨蓝看着满目的苍凉风光,一不小心就被冻得瑟瑟发抖;她在房间里生起了小火炉,她恨不能天天从早到晚钻在被窝里不出来。可一想到卜大叔的叮嘱,还是勉强打起精神,每天抽时间坐在床上练瑜伽。她觉得自己很是可怜,鲜有的一次勤奋坚持之举居然还是为了与潜在的病魔作斗争。唯一让她庆幸一点的是,那苦得人心肝发颤的药终于快要吃完了,而她的身体很争气的没有出现疑似植物人的前兆。
两个月来,楚荆扬的神色越来越凝重,情绪也越来越低沉,一方面,边境的情况实在是太过糟糕,而另一方面,事情终于不可避免地朝着他设想过的方向发展起来。
对于这种局面,他本已做好了自己的打算,而杨蓝所说的那番话又很好地能为他自己的逃避行为提供开脱的理由,但无论如何,心中还是无法放下。
杨蓝从他的表情也大概猜得出,外面的情况恐怕不怎么妙,可红蕉山庄好像藏匿于幽谷内的一池深湖,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了。杨蓝做不到居安思危,职业病也久不发作,只觉得生活平淡安稳得很。
这天晚上,楚荆扬独坐于军营房中。屋外有军士们说话及活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对此早已无比的熟悉并习惯。
突然,一阵听起来十分普通却又透着不同寻常的脚步声出现在门外,俄而停在门口,接着两声不急不缓力道沉稳的叩门声清晰响起,楚荆扬心头一动,终于来了。
门一打开,他的义父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是他的副将孟广。
楚荆扬看着他义父,这个表面上永远平静甚至温和的男人,心底里却持续涌动着巨大的野心与欲望,他的矛盾与复杂几乎让人难以捉摸和理解——即便是以父子相称近二十年,却是依然如此。
“荆扬,你的状态可不大好。”他义父看着他,微笑问道,就像是父子多日不见后的贴心关切。
楚荆扬道:“国难当头,实在让人不能畅快。”
他义父只笑了一笑,对他所说却是置若罔闻,自顾说道:“为父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红蕉军要出山了。”
楚荆扬神色微微一凝,默然不语。
“怎么,有问题吗?”他义父不动声色地问道,孟广也面带疑惑地看着他。
楚荆扬无言以对,忽跪了下来,朗声道:“荆扬无能,在此请辞。”
“什么?!”孟广当先惊道,不禁向前走了一步。
“哦?”他义父淡淡应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并微弯下腰伸手将他扶起。
“孩儿不愿再统领红蕉军了,请义父收回吧。”楚荆扬直直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他义父沉吟道:“你真的这样决定了吗?”
孟广见他竟没有一点要出言挽留的意思,自己倒更着急了:“楚帅,为什么啊?”
楚荆扬平声静气地说道:“孟大哥,是因为我自己的一点私心和私事。我现在已不是军中之人,这称呼你也不用再叫了。”
“不是,楚……你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孟广急切不已,忍不住的追问。
楚荆扬道:“请恕我不能相告。”
“可是……”孟广的眼睛在他父子二人身上转来转去,仍然接受不了似的,皱眉瞪目看着楚荆扬问,“荆扬,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行事?”
楚荆扬看着他:“孟大哥,抱歉了。”
孟广欲言又止,挣扎几番,终于重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楚荆扬的义父伸手在他肩上轻拍了拍,又转头对孟广说道:“孟副将,那你就暂时统领军务。从明日起,尽快开始准备罢。”
“是。”孟广接受了命令,又看了看楚荆扬,见他一脸平静泰然,于是无话再说,直接退了下去。
房内只剩他父子二人。沉默了良久后,楚荆扬他义父温声开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楚荆扬摇头道:“我不知道。也许,待时局稳定后,到江湖上四处走走吧。”
“好。”他义父望着他,神情似乎比一个真正的慈父还要虔诚,“我不会勉强你什么。你心里怎样想的,便怎样做去吧。”
楚荆扬剑眉微蹙,眼神依然是幽深而笃定的,此刻却还是蓦地闪过一丝迷惘,声音显得沉哑:“义父,我让你失望了吗?”
“我为什么要失望呢?”听者露出微笑,“你把红蕉军□□的很好,我很满意。”
楚荆扬胸口有些发闷:“不论是对我自己该做的事,还是对义父你的事,我都没有尽到全力。”
“荆扬,我知道你一向很有想法。但你还要明白,一个人愿意去做什么事时,这事尚且不一定是他真心喜欢的;但是倘若他不愿意去做什么事,那一定是发自内心的。且先不论对错,你的确不该勉强自己才是。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再给自己徒增忧虑了。”他又轻拍了拍楚荆扬的肩膀,“人心复杂得很,能看清自己已很是不易了。”
楚荆扬突然道:“对错不重要吗?”
“世事无常,对与错、好与坏也无绝对。”他叹息一声,片刻后又道,“我知道你虽然说得轻松,可这支军队凝聚了你多年心血,其实你舍不得离他们而去。今日你既作此决定,那便先这样罢。倘若将来你改了主意,可以再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