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17.龙行玉龙(1 / 1)
晚清一听党羡之叫他七叔,心里顿时恍悟。原来竟是个王,怪不得可以如此特立独行,并且有这么多人买账。一看便知,党羡之必然对他这七叔喜欢推崇得很,于是晚清恭敬乖巧又不乏热情地叫:“七叔好!”
七王的眼中有些微意外之色一闪而过,但并没有什么见怪的意思,反倒像是更高兴了些。
“坐下坐下,不要拘礼。”他笑呵呵地说着,看晚清时的态度与看自己的亲侄子并未有什么差别。这显然是极能安抚人心并激发人们的好感的。晚清面对他竟然一点也不紧张,就像以前生活中面对一个富有学识且平易近人的长辈一样。
党羡之把晚清介绍给他七叔,后者一开口就揭人老底:“羡之最喜欢的就是往好看的姑娘跟前凑,从小就是这样。”他以一本正经的语气对晚清说。
晚清也很配合,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我已略见识到了。”
党羡之忙着岔开话题:“七叔最近又得了什么好玩儿的东西没有?”
七王一扬眉,道:“没有。你七叔一把年纪,玩儿不动了。”
党羡之做了个几乎一样的表情,说:“不,看起来应当是年纪越大愈加会玩儿。盛况难逢,因此我也忍不住来捧场了。”
七王笑道:“你倒说说,有哪一个热闹是你不捧场的。听熙之说,你最近越发贪玩,我便想,定然是事出有因的,果不其然——”他说到此处,眼光有意瞄了瞄晚清。晚清硬着头皮面不改色,作懵然不懂状。
他继续说:“你父亲既然想去清修几天,朝事自然皆落在你兄长身上。你不要总一心想着玩,多少也替他分担一点。”
党羡之满不在乎地笑:“大哥他勤于政务,堪称典范,那般兢兢业业励精图治,哪里需要我去分担。况且,这几年父皇本来也没怎么理政,事事都是皇兄在管,现下他又不用忙着娶亲,便更能够一心专于朝政了!”
七王谑道:“你说这话,莫不是现下你要忙着娶亲呢。”
党羡之面不改色道:“侄儿我年纪也不小了,想讨个媳妇难道不对吗?”
七王应声而笑,作讶然状:“你能自己说出这番话来,着实不易。从前多少人苦口婆心,也不曾劝得动你。唉,昔年顽劣小童,今日可长大了……”
浅聊一时,七王便先行起身而去。
晚清叹道:“他气度像个王,做派却更像江湖中的潇洒侠士!”
党羡之笑着附和:“你说得不错。人们都说,他是身在庙堂的闲云野鹤。他是知交遍天下的人,还有些自命清高不凡又怕惹事上身的出世之人,他们最不爱和官场中人打交道,但对七叔可是例外的。”说完又问:“要不要再去万花楼?”
晚清想了一下,说:“免了吧,看人弹琴还有些意思,看人吃饭算怎么回事呀!”
党羡之笑道:“我也这么想。”
晚清问:“刚才听你七叔说,你爹要去清修,那是什么?”
党羡之道:“这事说来也是前两天才定下的。父皇要去玉龙山行宫修行三月,朝里不论大事小事,尽数都落在我皇兄身上了。虽然往日里事务也都是一任他在操持,可这次皇帝不在宫中,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
晚清不明其中具体因由,便说:“你父亲难得有那修身养性的闲情逸致,张弛有度劳逸结合,也挺好的嘛。”
党羡之闻言嗤笑,道:“你真以为他是去清心明神修养生息的吗!”
晚清呃的一声,问:“那不然呢?”
党羡之看着她说:“古来帝王都爱追求万年长生之福,这你可知道吗?”
晚清点头:“有所了解。”她心里不禁纳罕,难不成这皇帝要像秦始皇派童男女出海寻药一般,到山里搞什么古怪道场之类的么。
只听党羡之道:“我父皇服食丹药也有多年,他招了两个道士在宫中长年服侍,那老道对他说这时节玉龙山风清气和,灵气最盛,今年天象又多显异征,有新星耀然而出,熠熠生辉,若去玉龙山,正能汲取天地之精华髓要,以来自山顶的无根之水佐以仙药,长生效果一定非凡。我父皇自然深信不疑,十分激动。御驾不日便要出发了。”
晚清心想这皇帝老儿既然长期嗑药恐怕不妙了,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这随便吃药……终归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也没人劝一劝拦着他吗?”
党羡之说:“这丹药的功效首先便不好说。这个说它有害,那个偏说它延寿,既然谁也无法证明,那便只看当事者愿意取信哪个了。再者,皇帝的事忌讳颇多,他潜心钻研不老之术,你若是执意阻拦,轻而易举便可就此发难,任谁也消受不起。”
晚清听得叹气,说:“这话没错。那你父亲这次要去玉龙山,恐怕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一句吧!”
党羡之笑道:“倒也不是。若让大臣们一句话不说那也很难,皇帝也不会当真因一句两句话就治谁个重罪,否则谏官们早就灭绝了。若论臣子中最忠心直言的,非慕容相莫属了,可父皇这次却毫不领情,这也罢了,还说出一番奇奇怪怪的话来。”
晚清追问:“怎么?”
党羡之摇头叹息,道:“父皇一向倚重于他,不知为何,最近却好似对他颇不满意。”
晚清紧追不舍:“哦?什么情况?”
党羡之道:“你听当时情形便知。慕容大人劝谏父皇不可过分沉迷丹药,倒不如在日常饮食起居多加留意——养生之法,不外如此——这样忠直实在的话一般人是不肯说的,足可见慕容大人真心。结果父皇完全听不进去,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说出慕容大人专权僭越、野心膨胀之类的话,这话已是说得很重了。”
晚清心想,这老皇帝就是无理取闹的糊涂蛋一个嘛。她开玩笑道:“好歹是亲家,你老爹就不能和气一点么!”
党羡之一听这话更是忍不住大笑,接言道:“你不晓得,慕容大人还被指责说,这未来的国丈还未当上,架子已经先摆起来了。可怜可叹,慕容老头如此恭敬贤良,这话说得他好不冤枉。”
更年期综合症。这是晚清脑子里紧跟着冒出来的念头。这话是断不好说出口的,她眼睛转了又转,自己闷声发笑,只不吭声。
党羡之对她的笑容既是爱看,又是好奇,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独自偷笑什么?快说出来听听。”
晚清装模作样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在笑,一个人若是当了皇帝,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不论对的还是错的,都没有人敢和他辩论争吵,那也太没意思了。还是像我们一般人这样说话比较有趣,想说便说,该争就争,才不容易憋出病来。”话说至此,她突然意识到了党羡之的身份,又加一句:“当然,和你说话也该小心。”
党羡之听她东拉西扯发表了这一通高见后,也不接话,只慢悠悠啜了口茶,就那么靠在椅子上望着她。要说不是有意在看,可他明明是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可要说有什么意图或诉求,偏他又是气定神闲,若闲庭观花。
初时尚不觉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晚清实在受不了他这个眼神了,问:“你看什么?”
党羡之依旧不答。他嘴角一扬,轻哼了一下,发出一声嗤笑来。这笑配上他略带玩味的含笑眼神,让人看得有一点心惊肉跳的感觉。
晚清拿手指头重重敲了敲桌子:“哎,你知不知道这么笑很瘆人啊!你到底在干嘛?”
党羡之清了清嗓子,蓦地来了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晚清道:“我跟你说过的啊,我也说不清楚的。”
党羡之不依不饶:“你只是说你莫名其妙就来到这里,前尘旧事皆不曾忘,那不妨讲点事情给我听听嘛。”
晚清想了想,挺认真地开始陈述:“我就是个,背景清白,没有前科,老实勤奋,普普通通的——”她斟酌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穷苦少女。”
“穷苦少女……”党羡之重复了一句,语气表明他显然听出了她话中玩笑的成分。他又问:“你这个穷苦少女,以前过得是怎样的生活?”
晚清见他似乎在这个问题上颇为执着,只好严肃起来,言辞恳切地说道:“以前的生活根本无从说起,就算我说了你定然也是理解不了的。比如你父亲是个皇帝,你是个皇子,而我是个平民,所以你的生活我无法描摹,即使是想象也会漏洞百出远离实际。这个比方不是非常恰当,但勉强可作比较。我是想说,没有真正体验过那种生活的人,只凭别人的讲述,几乎是完全不能真正有所认知的。”
她很担心党羡之会说出“我听不懂也没关系,你不妨说来听听”之类的话,但幸亏没有——他的头脑已迅速被另一个想法所占据,他两眼放光兴致勃勃地说:“你想了解我的生活吗?那很简单,你只要亲临现场不就一目了然了?左右闲着无事,不如到我府上去看一看。”
晚清想,这个提议不错,这样的活体样本参观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她早就搞清楚了,党羡之没有媳妇,当然也不和爹妈一起住,所以连王府里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一堆供人差遣的仆从了。没有繁琐的礼节,没有世俗的约束,也不用考虑带什么礼物——还有比这更理想的做客环境吗?
尽管她自己已申明了想象是很不靠谱的,但一路之上,脑海里仍然不受控制地涌出了各种天马行空的画面。直到站在实物面前,一切想象才戛然而止。
连王府可说叫人眼前一亮。
晚清最怕看到个跟故宫似的大院子,除了板砖就是瓦片,没树没花寸草不生,望之即生萧萧然之意。但连王府走的显然是另一个路线,府内虽也房舍林立,但绿草如茵,鸟语花香;杂花异树,长势具好;湖光潋滟,亭台翼然。在这时节,怡然自若地呈现出一派大好生机。
党羡之当即就看出这府邸很合她的心意。
晚清还没来得及感叹一二兼夸他几句,却见府内掌事官赶上前来,禀明党羡之说宫里找他。
党羡之正准备陪着晚清在府里来个浪漫悠长的散步,怎么肯去。他头也懒得回一下,直截了当甩出四个字来:“忙呢,不去!”
说罢立刻便换了张脸,笑嘻嘻地对着晚清:“走吧,我带你四处看看。”
晚清不由嘴角抽搐,张了几次口也没说出话来,只好闭口不言,装聋作哑地跟着他的步伐走。
掌事官一看这情形,心里叫苦不迭,又不敢真就算了,遂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希望这要命的二殿下能尽快改变主意。他偷眼打量这个公然登堂入室的姑娘,忍不住胡思乱想。历史上王孙娶个来路不明女子的先例并非没有,二殿下也像是能干得出这种事的人,眼前这姑娘看似恬静实则不然,和自家王爷根本就是一个路子上的人……
党羡之对此可以安之若素,晚清却有点受不了这种有人跟着候驾的压迫感,但再一看党羡之如此兴味盎然地为她导游,不惜因私废公,她又觉得不忍弗其好意。
走了一刻多钟,掌事官按捺不住,又靠上前来温声劝谏:“殿下,陛下与太子殿下他们恐怕正在等着——”
他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党羡之像个不愿被人管教的小孩,不满地皱眉抱怨:“我说过了不去,你离我远一点!”
掌事官象征性地后退一步,很是头疼。晚清临着悠悠小风,也很头疼,觉得自己的存在使得这个本就不务正业的家伙更不像话了。
她看了看可怜兮兮的掌事官,又看了看党羡之,试着说道:“你该忙就忙去吧,我一个人能行。”
党羡之道:“不是什么要紧事,以后再谈也是一样的。”
掌事官识相地噤在一旁不吭声。晚清又道:“我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不如等你回来了再陪我看?”
党羡之考虑了一下,说:“也好。”
掌事官飞快地向晚清投去感激的一瞥,对她好感倍增,几乎登时把她提升到贤内助的级别。
晚清溜达了一会儿,觉得一个人看趣味确实减了不少,不觉有点意兴阑珊。正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恰好便走至一小院,院中有一小楼,清幽静谧,素洁雅致,实在是个睡午觉的好地方。
这无名小院地处深僻,是党羡之小憩发呆之所,算是个闲人勿近的地方。但鉴于党羡之方才离开时向下人叮嘱过,让晚清在府里随意行事,只要不出大门就好,因此自然无人来阻拦她。
于是晚清在此十分惬意地睡到了晚饭时辰。
党羡之还没有回来。晚清虽说不是个拘谨认生的人,但毕竟孤身一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做客,她自然也high不到哪儿去——以非凡的定力忽视那无声的围观,寂然吃完丰盛的晚饭后,她干脆又回到了小院接着睡觉。
整个夜晚十分漫长,而她的睡眠又很轻浅,睡睡醒醒若干次后,鸡开始打鸣了。以她以往的经验知道,这时也不过才凌晨一两点而已。她那在睡梦间残存游走的清醒意识依旧在琢磨:宫里到底有什么急事呢,不会是老皇帝吃仙丹吃得厥过去了吧……
第二天早晨。天已大亮,明亮的光线被雪白的窗纸所阻隔,在窗口聚成一片耀眼的明媚;微微渗入的空气却清爽幽沁,带着早晨特有的微凉微湿以及舒适。
晚清只觉得这一觉睡得真是酣畅淋漓。重重舒了口气,她睁开眼来。她想,党羡之这下总应该回来了吧?不过,夜不归宿,真让人怀疑他到底是不是真的进宫去了……
她躺在那里扭了扭身体,伸了个幅度很大的懒腰,不经意间一扭头,发现床的里侧竟然躺了个人。她吓得嗓子里“呃”的一声并打了个激灵,差点没为此滚下了床。
在滚下床之前,晚清看清楚了这周吴郑王意态闲闲地睡在她身边的人,不是党羡之又能是谁。
晚清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见他似乎睡得很熟。这一腔愤懑无从发泄,憋着憋着就慢慢平复了。她连党小王子的睡颜都没兴趣欣赏,开始调动全身肌肉的力量打算悄无声息地挪下床。
她才刚抬起一条腿,里侧的手腕便嗖的一下被拿住了。紧接着,党羡之整个上半身都欺了上来,他的一只胳膊支在床边,直接封锁了晚清下床的路。被一股强势的压迫感所笼罩着,晚清以一种令人浮想联翩的姿态被禁锢在党羡之身下。
晚清悲哀地发现,自己竟然一瞬间血液狂飙心跳加剧,并且四肢无力了。
在她愣愣地思考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之际,党羡之开口了,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神态严肃地说:“这就想走了吗?一句解释的话或者疑问都没有?”
晚清被这话语声唤回了意识,很不习惯地看了一下这张几乎是贴在她面前的帅脸,努力维持那一丝少得可怜的镇定,道:“这位公子,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别哭着闹着要让我对你负责啊。”
党羡之觉得有趣极了。她明明已经很紧张无措了,却还在死扛硬撑;但不得不说,她面上做得不错,如果不仔细看,这泛红的脸颊,躲闪的眼神以及微颤的气息说不定真的就被表面上的故作淡定给遮掩住了。
他决定击破她的伪装。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党羡之低下头去,快速而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嘴。
晚清对这个事实反应了三秒钟。然后,她条件反射的抗拒起来。但她脑袋发懵,身体受困,所能做出的抵抗也是微弱而徒劳的。
党羡之亲吻着她,由恶作剧式很快变得全情投入,由轻柔缓和慢慢变得热情不已。晚清被动地接受着,她感到恐惧迷茫和无助,同时又很好奇并渴望对此有所了解。
党羡之上身的重量仿佛转移到了她的身上,他将她抱在怀里,双手在她的肩背以及腰际轻抚摩挲。
晚清尽管头脑眩晕,但思想是清醒的,她知觉上的清晰就像能够亲眼所看一般。她开始试着推开他,让自己的力气和理智都恢复起来——她觉得自己暂时已经尝试够了。
党羡之终于停止了一切动作。但他依然稳稳地抱着她,不肯松开。晚清默默地待在他的怀里,对于这个意料之外的小惊吓无所适从。
沉静了好一会儿,党羡之先开口了,声音低缓,带着随性的慵懒:“现在,你可已做了什么了,要不要对我负责呀?”
晚清可没有心情同他开玩笑,她毫不犹豫地挣开他,利索地翻身爬起来跳下床,远远地站在床边说:“我什么都没做……你也什么都没做!对于你刚才的无礼,我可以原谅一次,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我趁早和你声明清楚,如果你认为管不住自己现在就告诉我,我会马上离开。”
党羡之听得眉毛直扬,深深吐纳了一大口气。他承认自己刚才略为孟浪,但他揣测这对于晚清这样看起来身心开放的人来说尚属可以接受的范围。她之前明明不算特别排斥,可翻脸比翻书还快,逃下床之后的反应倒不像是被强吻了,简直像是被狗咬了。
从晚清的神态来看,党羡之瞬间便能断定,在这个时刻如果他再做出表白示爱之类的举动,就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他决定先稳住她,再徐而图之。
他翻身坐起,目不斜视地望着她,尽可能地做出一个最真挚诚恳的表情,道:“方才是我太唐突了。我能管住自己,我们还是朋友,好吗?”
晚清认真地观察他的神情,然后认可了他这个坦诚的致歉。室内的尴尬还未完全散去,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点了点头。
党羡之似乎很快恢复角色,像往常一样,他笑盈盈地说:“今天要不要出门看热闹?”
晚清暗暗松了口气,问:“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党羡之道:“我父皇的銮驾今天出发。”
“喔。”晚清点头,心想,大概昨晚就是忙这个去了,怪不得那么晚了都不回来……她说:“那你是不是得去送一下,什么的。”
党羡之笑道:“本来是要到宫门和一班大臣送驾,若你有兴趣看的话,我就不去送了,带你到别处混在一旁观礼。”
皇帝的仪仗队十分盛大,但据党羡之的说法,这次出行比较急迫,所以已经算是一切从简了。慕容博率领皇帝侍卫军护驾随行,另有十数宫女十数内侍随奉,再加上两个老道士,一共一千人上下。
晚清心想这还从简,他们都是去山上闲住的,又不是去开荒的。
党羡之带她去的是一间临街商铺的二楼。按律为安全起见,这天所有临街店铺屋舍一概需要关门或歇业,不限制百姓出行,但街道上到处都是严防密布的卫兵,一时间城内整条皇驾所经路线及其附近都弥漫着一种森严肃静的气氛。
晚清百无聊赖地等着看那皇帝老儿宝贵的一眼,不禁感慨这真是件劳民伤财的事。
圣驾旖旎而来。
从晚清的角度看过去,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绵延了一整条街,侍卫宫女内官以及前后举旗打伞的人均都噤声敛色,步伐整齐划一。皇辇之侧有一身穿银色薄甲的年轻小将,骑在马上,远远看去但觉英武中不乏俊雅,正是慕容博。
皇帝整个人都藏在辇座之中,一丝动静都没有,若不是看到这么大排场,真要让人疑心这是个空套子了。晚清郁闷地想:这个时候,难道皇帝不是应该探出头来热情洋溢地向自己的子民挥手致意吗?
突然只听街道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不绝的轻闹声,晚清仔细一看,只见原本站到街旁围观的群众都纷纷跪了下去,这现象腐蚀般顺着街道两旁迅速延伸开去,转眼间目之所及之处便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脊背了。
晚清的第一反应是:幸亏自己不在下边看,不然也得跪一跪磕个头了。党羡之居然看穿了她的心思,调笑道:“向皇帝拜一拜磕个头是吃了很大的亏么?”
晚清讪讪地笑:“我连你老爹的一个衣服角都没看到呢……再说,我怕紧张,一紧张膝盖就硬,打不了弯。”
皇驾出京后,街上行禁解除,众人各回各家,各归各位。党羡之进宫协办一些后续事务,晚清自己慢慢溜达回了连王府,自行找事儿做消遣。
当晚党羡之回府时,晚清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秉烛夜读。
暗夜无边,烛火跳动,恍如隔世的感觉让她觉得这场大梦似乎没有尽头。
党羡之推门而入,晚清抬头看去,向他微微一笑。党羡之走近至她身边坐下,在幽暗的烛光下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缓声说道:“来,把手给我。”
晚清顿时脑中警铃大作,恨不能把手藏匿起来。但明暗交汇的空气之中,党羡之脸上的认真与诚挚分外动人,令人不忍拒绝。犹豫之间,她的手已被攥在他的掌中。
党羡之的手心暖烘烘的,他两个手掌合拢把她的双手全部包了进去。他轻轻清了一下嗓子,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我喜欢你。”
这话传入耳朵的一瞬间,晚清仿佛听到体内有许多焦虑嘈杂的声音齐声喧叫反对。但同时,角落里有个阴暗的小人儿在喜不滋滋地啪啪鼓掌……她定了定神,把脑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扫过一边,说:“什么时候?”
党羡之道:“我不知道。”
晚清又说:“你喜欢我什么?”
党羡之道:“喜欢你这个人,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晚清笑了:“我还有很多缺点和毛病没有暴露出来呢,你不要下结论过早。”
党羡之道:“没有过早,本可以更早的。”
晚清无语,想了想问:“那云献舞呢?”
党羡之道:“我不喜欢她了。”
晚清一听,不由自主就往回抽手。可她一动,党羡之便握得更紧了点。
她语气变得冷淡:“也许过不了多久你也会对着别人这样说我吧。你先松手,放开我再说话。”
党羡之料到早晚说到这一节,让他失理在前,无言以对。他牢牢抓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说:“我从来没有像对你这样喜欢过她,也没有这样喜欢过任何人。”
见她默然,他接着说:“我以前喜欢谁,大抵都是闲得无聊,找个人解解闷。但新鲜感过了,也就慢慢变得无趣。但你不同,你是个有趣的人,和你在一起总也不会觉得乏味。而且,我还会忍不住担心,你哪一天突然就离开了,离开我了……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顾虑。我真的喜欢你,非常喜欢。”
晚清看着党羡之目光灼灼信誓旦旦的模样,心里默默叩问自己:对于这个表白,你不讨厌,甚至有些窃喜,不是吗?你已经对此有所了解有所预见了,你本可以退避三舍的,但却不知不觉向前跨了一步又一步。哪怕这会是个短暂的错误,它都吸引着你,不是吗……
她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和淡然,但声音已不自觉变得温柔:“让我好好想想,理理头绪,好吗?”
党羡之飞快地点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对他来说,此刻的不拒绝便意味着不久之后的接受。更何况,即使会被拒绝,他也没有打算就此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