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飞天玉展(1 / 1)
雄奇的喜马拉雅中心艺术博物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正门上方挂着宽大的横匾,外围镶着金色边框,草黄色做底,上面细细地勾镂出许多纷繁流畅的图腾,凸出一块块看上去质感非凡的墨玉色大字:飞天玉器展览会。右下角又有几个小字:中国站。
顺着宽敞的长廊,每相隔不远便十分醒目地张贴着一副巨型海报,讲述一件件珍器的渊源与传奇,一路延伸下去,看去蔚为壮观。与之相映成趣的是同样见首不见尾的长龙队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看起来仿佛有种默默收敛着的蠢蠢欲动。
杨蓝和晚清站在队伍之中,过一段时间便缓慢地往前挪动一次。在受了长久的站立和高温的熏蒸之苦后,她们身体里仿佛有一团莫名的气息越来越涨越来越浊,眼看已经濒临排队所营造出的崩溃境界的边缘。
晚清精神萎顿地发出一声哀怨,断定如果杨蓝乖乖呆在家里,到这时至少已经写了好几个版本的报道出来了。
杨蓝的状况一点也没有比她好到哪儿去,她表情麻木目光呆滞,却强用一副面对镜头的口吻说道:“华新社记者杨蓝为您报道——你眼前所见的是百年难遇的玉器展会,你将要看到的是世界级珍宝的集大成者。鉴于其专业化程度太高,让我一眼不看就绉篇报道出来,本人表示底气不足,压力很大。”说罢叹一口气:“不然,你来代个笔,程大才?”
晚清白她一眼:“这么大的口气,我倒希望这是真的!你呀,别听风就是雨的,这年头虚有其名华而不实的东西太多,雷声越大雨点越小,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杨蓝安抚她:“这话是有那么些道理……不过这次就忍一忍吧,它再差劲也好歹是个展玉的,跟展别的不一样,是吧。玉啊,多么有品位有格调的东西,就当你我来此是为了熏陶熏陶,提升一下底蕴,哈!”杨蓝觉得这安慰的效果不错,首先她自己的精神就提起来了点。
晚清百无聊赖地接着和她吐槽:“到目前为止,我的肉体已经饱受熏陶了,精神依然很空洞啊。以前吧,想着某些展会不限时间不限人数,只有收了票玩命似的往里头塞人,简直是欺骗人民大众的感情,无视消费者权益。这次头一遭觉得限时限人也挺招人恨的。” 她说着不禁回头望了望那一眼望不见尾的长队。
杨蓝摇头晃脑地说:“这叫身价,你懂不懂!那一个场馆里抬头全是后脑勺低头全是脚后跟,哪里像个展会,分明是菜市场。我们还是要坚信,在外面排着队等总比在里面排着队看要好。”她说着又一乐:“相信我,里面凉快着呢。很大程度上而言,那些宝贝可比咱们这些人值钱多了。”
晚清眉毛一竖:“那是,对这一点我毫不犹豫深信不疑啊!”
在两人又排队许久挪动了若干次之后,终于幸免于出师未捷,胜利挪进了展厅的大门。她二人提溜着僵硬的身子一步跨进去,只觉得迎面一股冰凉清新的空气扑将过来,顿时便有一种重生之感,一句话在心底蓦然而生:这就是从地狱进了天堂啊!
其实展厅内人数并不算少,但基于展厅实在是很大,因而看上去依然使人觉得空旷宽敞,只有少数人影,很久违的让人没有赶集般的紧迫压制感。晚清立马忘掉了刚才在外面说的话,心想这样真好啊。
偌大的展厅里,装饰素雅,灯光柔和,空气沁凉,人们缓步徘徊,驻足观赏,低声耳语,仿若空谷幽境。精心安放的玉器展柜错落有致的分布开来,在灯光中流动着异常柔美的光彩,越发显出凝脂般的细腻纯粹来。又因这一众美玉所焕发的尊贵脱俗之气,反衬得这展厅也格外有些巍然贵胄的气派。众人徜徉其中,不由自主地就心生肃穆恭敬之意。有那么点“不敢高声语,恐惊玉中仙”的意思。
晚清舒舒坦坦地缓过神来,由衷赞叹:“真大气啊,气势逼人!”
杨蓝听她一说,仿佛自己受了夸奖一般来劲儿了:“那是当然了。好好想想,这个绝对地堪称一票难求,你见过这么高端上档次场面吗?把我们两个人都弄进来,我容易吗——”
晚清煞有其事地点头:“嗯,由衷感谢杨蓝女士你让我排了这么久的队。”
杨蓝继续念叨:“你看看外面多少爱玉之人趋之若鹜,那个模样,简直是让他们看上一眼就可以死而无憾了。这些世宝有些可是镇馆之宝,还有的是私人藏品——”
晚清插话:“世宝?”
“呃,世界之宝……”
晚清啧啧的:“你都会造词了!怎么不说宙宝……”
杨蓝挥挥手:“别打岔,跟你说,这一件件可都是价值连城,天晓得人家费了多少功夫卖了多大的面子才给借出来,所以说办这么个展会不容易!你别这么一副爱看不看的样子。”
晚清连忙积极认错:“是是,我这人就是没品位,经你这么一点拨我都快膜拜死了!”
杨蓝对她的插科打诨十分无奈,回头瞥了她一眼,继而换上一脸憋着悬念的表情:“你知道我们今天重点是要看什么吗——”
晚清虚眼看她:“赶紧收起你那副嘴脸吧,你都说过八百遍了,毫无惊喜可言!”杨蓝为了这篇报道曾对这次展会做了个小小的预习,思量之后决定另辟蹊径,不求面面俱到而要择一深入。按晚清的说法是采取深度优先策略。
杨蓝憨憨地对她一笑。晚清问:“真有传说的那么邪乎?”边说边四下里看了起来。
事实上,晚清对任何沾染着古代气息的事物都持有一种莫名的缱绻情结,古书,古人,古画古诗词等等,当然还包括古玉。所以她对这场盛会不是没有兴趣,只是深知现在社会风气太过浮躁,许多事物流于肤浅,场面开得热热闹闹,内里却未见得有多少实在的东西,吃到嘴里不免有点鸡肋的味道。尤其是这种沉积了无数底蕴的事物,骨子里最强调的便是沉静与淡泊,太热闹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杨蓝义正言辞地说:“是的,真有那么邪乎。等见着就知道了。”
晚清正很有兴趣地瞅着个玉玦不肯移步,杨蓝连拉带拖地往前:“时不我待!走。”
两人在展厅深处中央空地上唯一的一座展柜前站定。一经比较,这处展品的重量级数就显露出来了。微微的合围趋势让它透着一种唯我独尊的优越感来。晚清见这一处的人口稠密度果然大了些,不知道是该再增加些好奇感还是趁早的别去挤着凑热闹。
杨蓝鬼鬼祟祟地拽着她见缝插针地将两人给成功塞了进去。晚清心中歉然,小心看了看围在后面的人的脸色,结果发现大家都没有多余的心思分出来去介意她俩的不厚道行为——而是都在全神贯注地看那件展品。
杨蓝扯了扯她的衣服,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说:“看哪儿呢,看这儿!”晚清顺着看去,只觉眼前皎皎莹莹,这第一眼仿佛还没有做好思想准备一般,竟让人不敢深看。她一边不禁感慨气场果然强大我辈凡人定力不够,一边眼光下移去看名字。
“贞观三色琉璃盏,”晚清小声说道,“是个酒杯啊。”
杨蓝谑道:“真有文化啊,知道盏是酒杯。”
“盏未必是酒杯,这酒杯却是盏的一种。贞观?”晚清反应过来这两字,奇道,“这是咱们的东西?”
“不知道,也许吧。”
“是唐代的了?”
“不知道,也许吧。”
“那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它是这世上最神秘的酒杯。”
晚清觉得杨蓝神婆般的表情倒更神秘。她打算放弃从杨蓝那里求知,挨字琢磨起它的名字来。
这次细细看去,贞观盏通体是微微泛黄的乳白色,像羊脂玉却似乎更透,透而质地细密;既没有一星半点的瑕疵,也不掺一丝一毫的杂色,纯粹光润,浑然天成。晚清钻研半晌,仍不知它“三色”二字从何而来。她转头见杨蓝拧着眉头,一脸沉醉的像个内行般目不转睛地看,忍不住说:“你个一问三不知的水货充什么高手。”
杨蓝突然开始娓娓道来:“最初因为它底部镌刻‘贞观’二字,玉学界一致认为它是我国唐朝太宗皇帝贞观年间之物。后来的玉器专家研究认为它绝非出自唐代,即便是有铁证如山的贞观二字。事实上在今天,贞观盏和历史上的贞观乃至整个唐朝毫无关系已经是玉学界公认的定论了。只差一个让它从定论变为定理的真实来源。”
晚清让杨蓝突如其来的专业阵势唬得不轻,愣愣地问:“那么,是后世造的?”
“非也。如果人们能够判定它是后来哪代造的,那么也算是给了它一个合理名分了。就因为他们只断定贞观盏不是唐代也不像后世任一朝代的东西,除此之外什么也断定不了,所以才让它的身世成为悬而未决的最大谜团。这也是贞观盏成为旷世奇物的一大原因。”
晚清不禁感慨:“就这也叫断定?这些专家们还真是了不起啊,研究来研究去竟然是这么个结论。会不会有人故弄玄虚,制造噱头啊?”
杨蓝轻声解释:“怎么可能!没人能拿几百上千年的东西开这么大玩笑的。再说骗得了外行骗不过内行,骗得过一时骗不了长久。况且,一般情况下,这个领域的专业人士对自己的研究都是相当严谨和敬畏的,这既是专业素质必需,也是人格素质的必要。”
晚清点头:“那倒是。”
杨蓝继续出口成章卖弄文骚:“事实上,这贞观盏本身材质到底是不是玉在界内也存在很大争议。你看,他叫琉璃盏,而不叫玉盏,这其中本来就有玄机。虽然到目前为止一直是暂归为玉器行列的。”
晚清继续点头:“我刚才也在纳闷呢,但是这琉璃二字会不会只是针对它的外观,比如颜色、光泽什么而取的?”
杨蓝摇头:“不是。要真是那样就太简单了。玉器学家曾仔细研究过,它的材质看起来虽然和玉极为相似,但成分还是有差异的。另外你再看看它,再看看其他玉器,有没有觉得确实不大一样——”
晚清刚要开口,杨蓝截过话头,说:“这绝不是心理作用。无数不同的人,包括不知内情的外行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晚清没话说了,紧紧地盯着这贞观盏,觉得它开始由内而外透出一种诡异。
杨蓝接着忽悠:“其三,你知道它为何叫三色盏么?”
晚清正不觉陷入一个求知的坑,态度很诚恳很认真地看着她摇摇头,眼中好似写着“讲讲吧”三个字。杨蓝对这表情十分满意,说:“我也不知道。”
晚清绷住表情看着她:“杨某人,俗话说,自作孽,不可活。”
杨蓝嘿嘿一笑,说:“这个可不只我不知道,大家都不知道。据说,是因为它是会呈现三种不同颜色的。像眼下这种,应该是它常态下的颜色。”
晚清嗤笑:“三种颜色?前面说的还勉强可以接受,这个未免太耸人了吧。杨半仙儿,你编传说呢……”
杨蓝急了,严肃地说:“真的,我骗你有意思么。”又无奈道:“不过话说,好像谁也不晓得谁看到过它的三色。以上就是贞观三色琉璃盏的三大迷宗。”
晚清笑道:“哎哟,没发现,课补的还挺充分。”
杨蓝也笑:“那是,不能打无准备的仗嘛。”说完又微微弓下身子,一动不动地盯着贞观盏看。
晚清见她看得不错眼珠的样子,开玩笑说:“哎,你不是打算今天就杵在这儿看到它变颜色为止吧?”
杨蓝头也不抬:“我要这么看人家还不让呢。它要是能在时限之内换个颜色给我瞧瞧,那我可真是——”
“你也要死而无憾了?”
“……那我可真是不虚此行了。”
晚清对着贞观盏虽也十分好奇,但觉得解开这谜团的重任总不该是让我等门外汉来承担的,又不甘心好容易进来一趟就瞅这么个悬疑重重的宝贝,便静静向一边溜去了。
杨蓝和许多人一样看了半天,未果,也蹭过来找她。
四十五分钟转眼即过,时限到了,她们也只匆匆顺着将展品扫了一遍。
杨蓝又哧溜一下过去,看那贞观盏最后一眼。晚清跟了过来:“看出点什么没?”
杨蓝咬着牙摇头。
晚清笑道:“我跟你说,诚心不够,你跪那儿磕几个头试试。”杨蓝瞪了过来,晚清嘿嘿笑道:“快走,人家开始清场了。”说罢下意识地向里又看了一眼。
那一瞬只觉眼光一恍,好似有东西恍惚由玉盏内部晕染出来,若隐若现,亦真亦幻,都只是一瞬间的事。晚清疑心是自己心理作用以致产生了错觉,但心里仍然突地狂跳了一下。
她转头看杨蓝,见她的表情有惊有惑,同样如此。她两人面面相觑,眼神急切,都还未及说话,便被一个着珍珠色旗袍已经再三下逐客令的工作人员礼貌地撵了出来。
两人迷迷糊糊走出展厅,还有些回味不过来,连突入高温之中的巨大痛苦也原宥了。
杨蓝问:“你看到什么了?”
晚清仔细回忆一番,摇头悠悠道:“说不得呀……”
“唉——”杨蓝胳膊肘撞她一下,“我说认真的!”
晚清挑着眉毛看她:“我的意思就是说不清楚……你倒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杨蓝不假思索说道:“绿色——”
晚清眉头皱了起来:“绿的?绿的?!”
杨蓝看着她:“难道不是吗?”
晚清木然而坚决地摇了摇脑袋:“不好说,不过肯定不是绿的。烟紫色的感觉,黎明时的雾的颜色……”
杨蓝想象不出这被她越形容越抽象的到底是什么颜色,愣了一下,脑子里一时有些乱,脚下步子也挪不动了。
晚清刚想拉着她先走再说,杨蓝突然有些傻乎乎地笑起来,唬得晚清吓了一跳,问她这是干什么。
杨蓝边笑边说:“嘿,那它绝对是变色了,对,你说我就照这么写会是什么效果?震惊中外,轰动玉界?”
晚清想了想,说:“我觉得吧,九成会有人说你捏造谣言,报假新闻,投机取巧,沽名钓誉,然后把你打倒在地,踩上几脚……凭什么人家都没看到,你就看到了?一定是假的!”
杨蓝思索一番,点头同意:“我觉得很有可能。”又咂摸了一番,说:“不过还得这么写。来来来,咱俩合计合计,你说我怎么能够把这真事儿写得不会让人觉得那么假?”
晚清哈哈大笑,心想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