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1 / 1)
陈雨晨,黑龙江省某县级市一个单位大院里的普通女孩,因为出生在灰蒙蒙的下雨天的清晨而得名。父亲陈建荣,母亲丁灵是这个单位的职工,那个时候是大锅饭,他们这个单位还是国有企业,就是穷就穷一窝,富就共富贵那种,所以,单位里的职工,在薪酬上没有贫富差距,生活还是很惬意的。当然家里要是多有几个孩子,生活也是值得考虑的。虽然,八十年代初国家就已经开始实行计划生育的国策了,但是,毕竟是刚刚开始,大家理论上明白了国家的号召,心里还是不当回事的,所以,还是有很多家庭,因为传统的香火传承的思想,还是不认同“只生一个好”,尤其是第一台不是儿子的,几乎都习惯成自然的继续繁衍。当然,随着社会的进步,经济大潮的浪花拍在了这些不能与时俱进的人的身上,他们才发现,养孩子果然很消耗国力,家庭损耗实在巨大,贫富差距就那么猝不及防的拉开了。
陈雨晨出生在七月份,北方夏季多雨,而且多是雷阵雨暴雨那种,都是下的很急可是时间很短就开始放晴的样子,不似南方或者中原地区,那种阴雨绵绵一下几日很少见,就像人的性格一样。这就是传说中的一方水土一方人吧,南方人多温吞北方人多性急火爆。可是,雨晨出生的那两天却很反常地连降大雨,乌突突的天际总是随时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直到她出生的前夜的傍晚,天边隐没晚霞的天际还是阴沉沉乌亮亮的浅橙色,没有夏日常有的通红耀眼的晚霞。
80年代的夏日傍晚,大家还不习惯锁起门来一家人窝在家里消磨时间,一是因为当时没有任何电视电脑这等消磨时间的宝贝,二是这种小型单位全是几辈人代代相传的邻里格局,几家人凑在一起打扑克,唠闲嗑,嗑瓜子仿佛是一种传统习俗一样将大家锁在一起。
丁灵和丈夫陈建荣一起吃完饭出来散步,看看大家都在门口集合了没。丁灵肚子大的几乎垂到了膝盖,可是一直毫无反应,每天晚上吃完晚饭他们就溜达着在胡同里转悠散步,看看邻居们打牌。虽然早就过了他们自己估算的预产期,陈建荣也早就从施工地点赶回了家里,他们这是水利单位,就是整个单位就像一个大工程队,每年自己出去或者国家安排一些大型水利的兴建项目,所有男职工就四方奔走,一起去外地建沟建坝,后期单位效益不好,连桥也建的。话说丁灵虽然过了预产期但是因为没有任何异样,那会儿刚流行上医院生产,但在他们这种小单位还是有很多在家生孩子的,所以他们也是预约了一个单位附近的农村产婆,在家里安心地等着。
陈建荣也就是每天白天陪着爱人说说话弄弄自己家的小园子,然后晚上例行在胡同里陪着丁灵散步。这天傍晚,他们刚在胡同里走了一圈,丁灵就觉得肚子疼,赶紧让陈建荣去喊他们早就说好产婆来接生,邻居们家里生过孩子的妇女们,也赶紧跑到他们家里,帮忙预备东西。产婆来时,已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架势,那风吹得叫一个邪乎,预示着将有一场大暴雨。不过大家都没时间没精力去管那些,都忙着准备迎接新生命------热水,脸盆,毛巾,被褥等等一应俱全,气灶和炉子上也咕噜咕噜地沸着热水。可是,丁灵的肚子从晚上吃完饭溜达开始疼,疼到半夜十二点,稳婆明明看见孩子的脑袋了,就是出不来。好歹是新社会好歹是两条人命,产婆有点毛了,觉得超出她的能力了,于是不敢再托大,尴尴尬尬地和陈建荣说,“找车去大医院吧!孩子太大了,生不下来,恐怕需要手术。”
那是八十年代,哪有私家车、出租车?整个单位也就他们处长有一辆小汽车,那还是公家的,陈建荣不用多想,立马冲进雨里,心里不停地祈祷着,“希望处长没有出差,希望处长在家里呢!希望孩子没事!希望。。。”老天爷是慈悲的,处长的司机刘文华在睡梦中被陈建荣山响的敲门声砸醒,听说生孩子难产,二话不说,穿上衣服就跟着出来了,虽说经陈建荣提醒拿了一把伞,在东北的瓢泼暴雨里,什么用都不顶,而且,他还很仗义地把一半伞遮在早已淋成落汤鸡的陈爸爸身上,自己更是除了脑袋不比陈爸爸好多少。雨夜里,司机刘文尽最大能力将车最快速度开到了县医院,陈建荣拼着命抱起了早就健硕无比的妻子冲进了急诊室,没人!
陈建荣四处寻找,在值班室找到了正在打牌的护士和大夫,哆哆嗦嗦气喘吁吁地喊着救命,可是,大夫那是专门面对生死的职业,对他们而言,你的天塌地陷不过是他们的喝茶喘气,甚至比不上一包好茶一顿美食更能让他们激动。所以,当陈建荣把他站的方圆三十公分的地面变成一个小池塘的时候,一个大夫才瞄了一眼他,很随意地像是在问“吃饭了么”一样的语气说,“难产呀?头在下脚在下呀?”“折腾多长时间了呀?”“要是羊水都折腾没了我们可是保不住孩子了啊!”“真是一群愚民,都什么年代了?还找稳婆,这是拿人命不当回事呀,不要命了呀!”“出了事想起来找大夫找医院,我们是专门善后的么?出了人命是不是想赖到我们身上呀?”说的话句句性命攸关,可是,大夫们半天除了上嘴皮碰下嘴皮在那里闲聊着,连屁股都没有动一下下。
陈建荣是个老实人,也就是没本事没脾气的那种老好人。一开始他还忙不迭地和稳婆两个人轮流抢答,答上两三个问题,他再笨也明白了,好像做点什么,光说大夫没时候动弹。所以没等到大夫再继续五讲四美,他就冲进了雨帘,敲开了医院门口的小卖部,“一条红塔山烟”,陈建荣眉都没皱一下买了下来,不管平时多仔细,这会儿他不敢再计较!小卖部的人见惯不怪,也没责备,甚至没有一句废话,没问问这么着急出了什么事,是呀,在医院还能有什么事,除了生命在这里还有什么大事?老板睡意朦胧地卖货收钱找钱一气呵成。当陈建荣拿着那条烟再回到值班室,那个大夫终于撩了一下眼皮,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站了起来,“不玩了,扫兴,我这可是稳赢的牌!走吧,看看你媳妇儿去!”大夫伸手拿过烟,还拿着烟一下下点着稳婆说,“你去看看不?要么我给你打下手,你去?”
确实是孩子太大了,八斤半的一个千金,不怪稳婆没能力,而且头还特别大,大夫后来也是用了工具的,拿着扩宫器和一种据陈妈妈说可以把孩子抽出来的东西,把可怜的陈雨晨从丁灵的肚子里解救出来,当然,陈雨晨小同学到了很久以后,到她自己生孩子的时候依旧没搞清楚那是种什么工具,不过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来到了这个人世间。
或许她当时是有记忆的,是不愿意再次为人的,尤其在她之后的几十年里,她一直诚挚地向上帝祈祷“神啊,让我下辈子做一头猪吧!”所以,她出生时,没有哭声,样子也像个小怪兽,没有新生命来临时的响亮啼哭,就那么委委屈屈气若游丝地像青蛙一样呱呱着,几秒钟才一声小小地像小青蛙一样的低鸣。但是你说她活过来了吧?她不发出一声正常的啼哭。可你说她死的吧,她还有声音。所以,当若干年后,陈妈妈动情地和陈雨晨说,“你爸爸当时抱着脑袋都被抽成西瓜那么长也不会哭的你说,‘你不愿意给我当女儿么?’”陈雨晨一点儿感动没有脆生生地回答,“不是做谁女儿的问题,是我压根不愿意做人!”
所以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当陈父陈母费心费力把她从另一个世界强行带到这个世界时,是不知道不来这个世界对于陈雨晨来说是更好地一个选择的。当陈妈妈很久之后听女儿在怀孕时拍着肚子忧伤地说,“地球有风险,投胎须谨慎!”时,她终于明白了,女儿似乎一直都不快乐,是因为做人,而不单单是做她的女儿,她得以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