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三十二章(1 / 1)
当一切不必要的感情退去,留下的就是现实的问题,这主神殿到底有什么好收拾的,主神有什么好服侍的。
风季显然跟成碧保持同样的疑问。
“你说这要是有灰尘,我一口气可以把他们吹得无影无踪,刷地板什么的,不是有清池吗?让他洗一洗就好了,这什么落叶树枝什么的,你直接动动手指往土里一埋,有什么搞不定的?”风季又是莫名惊诧的模样:“难道主神让你给他洗衣服?可是我从来没见过他换衣服啊?他又不是人,哪有那么多事情需要人服侍的啊?”
成碧直直地盯着眼前的青石桌面,恍惚道:“他只是不想让我做祭师罢了,我想可能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只要,不惹他不高兴就好了!”她苦笑着,心里已是酸涩难当。
“你做不做祭师又有什么关系,主神的力量大可以搞定魔神,成家军大概也可以搞定魔军,你呆在这里也可以不用受伤,你之前受得也够多了,差点没再死一回。只是我不明白,要是说他讨厌你,他干嘛不直接打你一顿,或者收回你的灵力呢?用这么迂回的法子,一般人还真难猜到你是在被他罚啊!”风季的直脑筋很难理解亿万年老神的心思。
“谁知道呢?”成碧低头想:“我从来也不懂,他从来也不喜欢。”
好在最近大家都不是很忙,所以成碧的游手好闲也没有被体现得过分突出,她只是尽量努力减少自己在主神面前出现的次数,以免引起彼此的不适。
这天晚上,主神难得召大家议事,成碧跟在清池身后走到半路,终究还是转身回去了。主神说,她的祭师身份只是对外的一个虚衔,那她应该是没有资格参加的吧!她朝清池尴尬地笑笑,坚持走了。清池无奈叹了口气。
嫣织公主也在,结果恰逢主神心情不畅。这倒是亿万年难得一见的,以往哪怕是连要见他眼睛多睁一分都很难,此刻却皱着眉头问清池:“弗离呢?”
清池明显一愣,接下来面不改色地回道:“她认为主神免去她的祭师之职,所以不能参加此次召见。”一旁的嫣织公主听得眉头一挑,似是惊讶。
主神明显不悦,冷声道:“将她叫来!”
于是风季一阵风似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二人回来,成碧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站在清池身边。但奇怪的是主神并没有再说什么,反而说起了正事。
很快事情讨论完毕,众人告退,嫣织公主又遣侍女捧上来一个盒子,她自己语笑嫣然地对已起身的主神说:“嫣织特地做了这些点心,冒昧送来,望主神不要嫌弃。”说完一双美目直直地向主位上的人传送着秋波。
清池和风季已转身朝向了殿门,此时正好回身一看,成碧还在跑路和留下观望之间徘徊,嫣织就站在她的身边,情意绵绵。
主神似乎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只随意道:“多谢了!”然后想都没想,对站在公主身旁的成碧唤了一声:“弗离,收着。”然后转身进了殿内。
一众人等瞬间石化了。
主神需要吃东西吗?
这真的是个问题。主要原因是他老人家向来离群索居,没人搞得懂他的规矩,哪怕是最靠近他的清池,也没见过他是需要进食的。
一旁的嫣织显然不知内情,只是一愣过后,略显气馁地将食盒放在成碧手中,转身走了。成碧看着手中的食盒,再看看清池和风季,后者显然也对这状况感到茫然,成碧于是苦着脸跟去了内殿。
内室门开着,成碧依旧规规矩矩地在门口唤了一声“主神”,获得许可才垂首进去。她犹豫着将食盒放在圆桌上,又犹豫着打开,将里面的糕点一一摆放出来,然后站在一边犹豫着是否要告退。幸好这次,主神主动走到了桌前。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桌面上的吃食,没有吱声。成碧心里琢磨着,他既然做过凡人,总不会不知道怎么吃的吧。她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一旁,决心以不变应万变。良久,身旁的人终于开口了,却是问:“没有茶?”
成碧不可思议地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去,心中大不敬地感叹道:“还真当自己是人啊!”,嘴里却是恭敬地答:“我这就去准备。”见他没有表示,转身出了门去。
最后是在皇宫御茶房要到了些茶,又在主神殿后煮好,端了进来。
主神已端坐桌前,这么一大会儿,桌上的东西一动没动,似乎真是在等她的茶。成碧将茶奉上,茶温正好,他喝了一口,眯了眯眼,终于露出些表情,看在成碧眼里,却如金针刺目,尖锐的痛意直抵心底。
那么像,那么像啊!
主神应该没有注意到她的神情,他开始品尝那些糕点,动作极慢,似乎在回味跟他作为人类时吃的是否有什么不一样。成碧在一旁守得思绪飘飞,说起人类的味觉,其实还是蛮独特的,比如她第一次偷喝成家管家的茶,一直苦到骨髓里,就为着这样的东西,她还被管家追着跑了大半个院子。还有那些糕呀饼呀,要么太甜、要么太过于无味,但人类会用一些虚幻的词来形容,比如说香,可是香是刺激味觉的,跟吃的有什么关系,她想了很久也不明白,好在她从来不需吃太多东西,喝些水都能活上好长一段。可眼前这位明明是比她还要不食人间烟火的,现下却这般模样,实在是让人怀疑他是否还没有从人类的身份中醒过来。
成碧神游了好久,她就是有这项能耐,思绪随时都能飘走。直到坐在桌前的主神站了起来,高高的身形挡住烛火,在成碧脸上投下阴影。成碧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道:“服侍更衣吧,我要休息了!”
“啊?”成碧答。
但显然这不是正确答案,低头俯视她的主神一动不动,双手就这样大张着。成碧将脑袋里面的筋都理顺了,才不可思议地仰头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竟然让她给他更衣!他竟然让她给他更衣!她脑海里不断重复的只有这一句话,可是再怎么重复,也改变不了这个即将要面对的现实。
于是,她低下头,颤巍巍地,意识模糊地将手伸向了他的衣带。
记忆里成钺总是穿着铠甲的,有时候他玩得兴起,一身坚甲硌得她生疼,她生气,却总是被他制得死死的,她在他身边,身体无法逃脱,心里明明恨着,可是不知不觉间却渐渐沉溺。她记得他爱穿黑衣,不似眼前这一片的白,也许是因为黑衣可以更好的遮掩血渍,这在战场上很重要,所以在他死的时候,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意识到他到底流了多少血,只知道一直不停地不停地,直到他闭上眼睛那一刻。
成钺喜欢裸着上身睡觉,却从来没让她给脱过衣服,她当然也是不肯的。而眼下,她看着手下仅剩的中衣,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的脸上不断闪过的恍惚、欢喜、懊悔和痛苦,一丝不落地落入主神眼中,在她的手停了稍有一会儿之后,他一甩袖,上了床榻。
成碧一惊,才蓦然发现之前还算缓和的气氛现今已降至冰点,她愣愣地往床上望了一眼,迅速地退出门去。
成碧尽量减少自己抛头露面的次数,一天之中能见到她的时候极少,而与之成反比的是公主往主神殿送吃食的次数。于是主神的每日作息里面渐渐多了一项喝茶吃点心。
成碧每日傍晚必定要去主神殿煮茶,伺候着吃东西,偶尔伺候着读书,再偶尔伺候着更衣,第一次的意外再也没有发生过。她渐渐习惯,也常常恍惚,如此凡人一般的生活作息发生在他身上,为何她一点儿也不觉得维和。难道她也跟嫣织公主一样,潜意识里也将他与成钺当做同一个人么?怎么可能!她总是迫不及待地否定自己,他是主神,光是这两个字,就代表着他不可能等同于这世间的任何另外一个人,他是唯一的存在,高高在上,统领众生的存在。
那个将她带回这个世界的人,那个让她初尝情爱的人,他死了,死在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