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烬曦（1 / 1）
巽谨在千夜山庄住了几日，接到巽都寄来的家书，握着那卷薄绢呵呵地傻笑了半日，即便漠漠百般戏弄亦是不理不睬。
直至傍晚江雪来唤他吃饭，他方双眼放光地望着江雪，望了一会儿，又现出羞涩之感，看的江雪顿感大奇，欲抢了那家书来瞧，巽谨慌忙拦下，笑了几声，道：“未儿有喜了。”
江雪惊叹了一声，连到恭喜，又说要给漠漠寻个娘子，可保佑未儿腹中千万是个女儿。
巽谨却是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模样，说什么未儿需多生几个皇子，那些大臣才没了立场频频逼迫他充盈后宫。
“没想到你们徒孙三人都是这般专情，”江雪上下打量着巽谨，抚着下巴摇头，“着实没瞧出来。”
巽谨哼了一声，别扭地别过脸，“什么专情，我……不过是认为妻妾多了烦人罢了。”
“这话不对啊，你若嫌人多烦着你，大可再娶三个妃子，日日陪伴未未，四人凑成一桌打麻将，不是正好？到时看谁还要理你，你不正落的清静。”江雪嬉笑不已，这巽谨分明很在意未未，这一副冷酷模样，却不知是作给谁看。
“你！枉费未儿心心念念着你，你竟教唆她夫君另娶妾室，可当真是黑心。”巽谨气煞，“这般好的事，你怎么不教师父做去。不知是谁一听说群臣奏请离凰王立后之事便呕了血，究竟是那烬曦焰旧伤发作，还是某人怒火攻心啊。”
“你还敢提这事？”江雪微眯着眼靠近巽谨，眸中闪着危险的光芒。她确是不会武功，在无极门阳左使面前可算不会毒术，但如今在这千夜山庄，想要折磨一个人却是不成问题的。
巽谨连忙赔笑一下，“不敢不敢。这饭我便不吃了，先走了，告辞！”说罢匆匆飞身而去。
“烬曦焰。”呢喃了一声，若不是它，她们也不会在这渺无人迹的冰汐山顶建起这座千夜山庄。
六年前，她将尚在昏迷的离砚送上回离都的马车后便躲去了炎汐谷，两百多日后便生了漠漠。
在齐王与王妃的墓碑前，独活与棂跹频频叹息，是那一句，“总该让砚儿见一见这孩子才是。”她动摇了，她亦想见他一面，仅是一面罢了。
自炎汐谷出来，雇了马车便马不停蹄地赶往离都。终是回到离都，她却怯步了，路上这一个月，她不敢去想见到他之后她是否还会有力气回去，如今到了离都，却是不得不考虑了。
离都比起以前越发繁华了，南灵国之事得到解决，离砚定是有了许多空余时间来好好管理国内诸事。以他自小锻炼而成的处事之能，离凰到他手里，定能国祚昌隆。
看着街头人来人往，不由浅笑，她的夫君是一个好皇上。低头望着嘟着小嘴睡的香甜的漠漠，他的眉心亦是习惯的微蹙，她的决定令漠漠不能继承皇位，却不知这孩子将来又会如何。
猛地抬头，适才她眼角余晖，分明瞥见一个极其熟悉的人影，只是，这不可能。无奈苦笑，正欲转身回舞翩跹去，几步之外，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正望着她，眉眼含笑。
“六……哥？！”
江影之仍旧是十二岁时的模样，就那样站在街头，一动不动地望着江雪，时间仿佛停止，江雪不可置信地立在原地，竟不敢上前去确认那究竟是她的幻想或是六哥当真活了。
一步，一步，一步，江影之笑望江雪，缓缓走到她面前。
微风中飘过一阵特属于固颜丹的刺鼻气味令江雪霎时清醒过来，怀中的漠漠亦醒了过来，不安地哭闹着。江雪却无暇顾及漠漠，怔怔地看着江影之，“六哥，真的是你吗？”注视着他的双眼，他的眼镜仍旧是那般漆黑，如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
江影之倏地转身疾走，“六哥！”江雪一声疾唤便要上前去追，怀中的漠漠却哭的越发大声。低头哄了漠漠入睡，再抬头时已不见了江影之。
“姐姐，有人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江雪的沉思，接过小孩手中的字条展开一看，“雪儿，今日子时，城郊温泉边相候。”
这字迹与她记忆中并不相似，只是已然这么多年，不免疑心是自己记忆错漏。看着怀中的漠漠，不禁蹙了眉，深夜去那温泉边上自然不便带着孩子前去，只是却不知该将这孩子交予谁。
偌大离都城，她的夫君，大哥，众位嫂嫂皆在这里，她却无人可寻。
待到夜深人静，江雪将沉睡的漠漠留在舞翩跹中，若是无处可去，这里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独自前往那个熟悉的温泉，六哥为何要约在子时？又为何要在那温泉边上？
“六哥？”望着温泉边那熟悉的背影，不禁百感交集。如今的她已过双十，六哥却仍是孩童模样，这一声六哥叫在嘴里，却是极苦。
静静走到江影之身旁，侧头打量着他，犹豫着，“六哥，你……是人是鬼？”
“他自然不是鬼。”温泉的另一侧，白薇立于泉边，恨恨地瞪着她，如同鬼魅一般可怖骇人。“聚尸蛊于子时作用最为强烈，他的动作自然更为顺畅，也好令你见一见日思夜想的哥哥。”
白薇说罢，仰面一阵大笑，笑的江雪寒毛直立，搓着手臂取暖，“什么聚尸蛊？”
“你那死了多年的哥哥若不是有我的聚尸蛊，一具尸体又如何能对你笑，与你见面？”
江雪猛地倒退一步，“你！你为何要这样做？死者已矣，你这般不怕惊扰亡魂吗？”
白薇冷笑，“惊扰亡魂？我可不仅要惊扰，还要让他杀你了！”随即口中念念有词，倏地张开双臂，竟在泉边翩翩起舞？！
江雪愣了一愣，“你——”字刚出口，却见江影之已随着白薇的动作行动起来，嘴角带着陌生的笑容，一步一步逼近她，一阵寒意期身而至。
“六哥？”轻轻唤了一声，却是毫无反应。
“他听不见你所说，只能听从我的指示。”白薇望着江雪，展开一个极魅的笑容，却如同妖孽一般。
“当日在幕后操纵那些鬼王之人便是你？！”树上传来一个不悦的声音，令白薇的动作稍有停滞，却在这顷刻之间，江影之手中的匕首已没入江雪的后心。
随即江雪被一个极重的力道推入那温泉之中，霎时间，温泉水丝丝地冒起热气，鲜血将她周身的水面皆染成了红色。
待她浮出水面之时，只见到江影之的身体在巽谨的掌下化做齑粉，白薇却已不见了踪迹。
她再度醒来时，已身在炎汐谷，浑身炽热难当，好似被火焚烧一般。“漠漠……”
“你放心，魄步已将漠漠带回来了。”
挣扎着坐起，她的房中竟放了一屋的冰块，为何却仍是这般炎热？“姑姑，我……好热。”
棂跹退开一步，将放的远些的冰块移近，“这样不行，你需寻一处常年冰雪覆盖之地才行。”
江雪不解，她仅是觉得热罢了，又何须如此？坐起时不慎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的嘶哑咧嘴，那夜的情景一点点回到脑海中，“六哥！姑姑，六哥他……”侧头见到巽谨进屋，“你！你将我六哥怎样了？”
巽谨眉头紧锁，脸上尽是愁容，“他身中聚尸蛊，又受我一掌，他的尸体已毁去了。”
“你！你怎可这样！”江雪怒极，“你还我六哥！”
“他要杀你！”
“我的命本是六哥所救，即便被他杀了，那也是因果业障。”
“他为白薇控制，若不毁去尸体，他便要化作尸妖。”棂跹幽幽一叹，一句轻言令江雪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尸妖？”
“不错，聚尸蛊可用以控制尸体，却只可下达一个命令，任务完成后便会失去控制，变为尸妖。当日白薇约你前去那温泉边，企图以烬曦焰伤你之后，丢入温泉之中，燚毒便会得到扩大，能够瞬间将你焚为灰烬。”
化为灰烬？白薇这般做，竟是为墨湮吗？“为何我却无事？”
“无事？！”巽谨冷笑，“若非你命大，那处地势奇特，温泉水每到子时便成寒冰水，加之你先前所受潇湘刃之毒，你这燚毒才没有即时发作。”
江雪缓缓地摇着头，倏地低笑一声，“命大？我竟也有命大的时候。”
“阿雪，如今说这些已无用。为今之计，当速速为你寻一个冰雪覆盖之处才是。若非如此，你体内燚毒发作起来，只怕不稍片刻，你便要被烈火焚身。”棂跹低头扫视了周围已有融化迹象的冰块，焦急道。
“冰雪覆盖之地，除却极北雪国，便只有这冰汐山了。只是这冰汐山四面峭壁，常人无法攀爬，你一人住在那处，却要如何生存。至于这雪国，且不说路途遥远，不知能否及时赶到。那里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妖兽出没，亦是无法放心你一人在那里。”独活坐于方桌前，已将面前的画卷翻了数次，除却这两处，再无其他了。
“一人？那漠漠……”
“漠漠如何受得了那寒气？”
巽谨倏地一笑，“我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