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四十二、前尘(1 / 1)
常纲跌倒在地上,一夜苍老。
围观的人都散去了,琳夫人走时,看了他一眼,虽不忍,但还是“唉”了一声,跟着众人离开了。
常纲就这样呆呆地坐在静心殿前,坐了一夜。
天亮了,卫兵们整理着烧榻了的宫殿,从里面抬出文远乌黑得不可辨认的遗骸,放在旁边空地上,用白布盖上。
常纲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子移过去,一遍一遍抚摸着儿子的遗骸,痛心不已,老泪纵横,他只反反复复地说:“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呀,你怎么这么傻呢……”
而君王足足躺了一夜一天,才苏醒过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为了陪护他,一直未眠的子玉。看到她坐在自己身边焦急担心,他满足地笑笑,伸手,抚摸她的脸庞。
他突然想起,他在这次火灾里最后的记忆是:熊熊火光里,文远那张稚嫩而焦急的脸。对,是文远冲进火场救了他。
他开口问:“文远呢?他没事吧。”
众人皆低下了头,宦官回答道:“文远王子他……为了救您,殒命在火场。”
君王听到这个消息,心头一痛,先前吸进肺里的烟尘反呛出来,他一阵咳嗽,咳出了几口黑痰。守在一边的太医忙上前搀扶递水,关切地嘱咐道:“陛下,您先别忙说太多话,您肺里皆是灰烬,还需要调养一些天,清心养肺。”
君王长叹一声,复又听话地躺下了。他的双臂和肩膀,还有些轻微烙伤的疤痕。
他,竟又失去了一个亲近的亲人。他亲爱的文远弟弟,竟为救他而死。
万万想不到的火灾,万万想不到的结局。
君王的双眼哀伤而平静地望着天花板,开口说:“传令下去,查清火灾发生的原因。如果火灾是因人而起,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宦官领命:“是!”
被毒箭射中的宦官及侍卫被救治后,逐渐恢复了清醒意识,他们却异口同声说没有看到纵火的人,就莫名其妙倒下了。
宫里查了好几天,只在静心殿旁边的树丛里发现几套黑色的衣服,并未找到其他线索。
看来,这场灾祸,无疑是有人故意纵火,而且要的是君王的命。
是谁这么歹毒和胆大包天呢?
这个人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君王头一个怀疑的是乌兰府。
格烈不是爱着子玉吗,是不是他派人放的火,烧死自己,好霸占子玉?
可是,为什么不是乌兰军围城那天就大举进攻,火烧皇宫呢?
太医向他汇报说,射向侍卫的毒箭箭头上涂的□□,是邹燊国南方锺麓省的一种罕见的毒草中提炼出来的,连京城也寻不到这种毒药。
这么说来,此事应该不会是乌兰府的人干的,他们没有必要绕远路去取□□。
据宦官来报,在南方锺麓省,就只有赵氏毒门有可能善用这种□□。是不是有人,雇用了赵氏毒门的杀手?
赵氏?君王总觉得好像对赵氏这两个字有些许模糊记忆。思考了一会儿,终于,他记起来了,八王爷常纲娶的一个平民王妃,也是赵姓,而且巧的是,也正好是南方锺麓省人。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巧合的话,难道这一切,都是出于八王爷常纲的策划吗……
火灾发生之后静养的第四天,君王终于感觉好多了,可以自由下床走路。
君王听说,自文远死后,八王爷常纲一直把自己关在王府里,成日呆坐,茶饭不思。
他想他有必要召见一下八王爷。于是,他传召下去,令八王爷进宫觐见。
没想到,八王爷说:“不去。”
君王说:“好,既然你不来,朕就去找你。”
他带着浩荡的随从,亲自莅临了常纲的府邸。在下人的指引下,君王穿过重重的竹林,来到了位于竹林深处的常纲的书房。
只见书房房门洞开着,里面非常昏暗。
以往不可一世的八王爷常纲,此刻头发花白,凌乱不堪,双眼无神,木然呆呆地坐在暗暗的书房里。他的衣服上还有黑色的污迹,说明那天从火场回来,他连衣服都没有更换。
常纲苍老了许多许多,平时凌厉的眼神变得混浊不清,脸上爬满皱纹。
君王在常纲对面坐下,常纲空洞的眼神无动于衷,好像没有看到面前有人似的。
君王问:“八王叔,你可好些了吗?”
常纲没有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
君王又问:“八王叔,我已经派人彻查此事,一定要给为了救朕而惨死的文远弟弟一个交代,你放心吧。”君王在观察着常纲的反应。
常纲摆摆手说:“谢君王劳心,请回吧,老臣只想一个人呆着。”他转过身去坐着,背对君王。
君王心里似乎明白了,顿时变了语气,拍案而起,大喝道:“八王叔,你好大的胆子!是不是你想出这招阴谋诡计,来谋害本王!”
常纲并没有否认。
他哀哀地说:“是。人,都是我找的。火,也是我放的。”
君王没想到常纲这么快就承认了,想开口,却不知开口说什么,一股悲伤从胸中涌来,顶着他的上颚,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八王叔,自八年前父皇离我而去后,我一直待你如父,敬你,厚待你,凡事悉心听你教导,你为何……为何……”君王痛心地质问道。
常纲没有说话。久久,他才说:“弈儿,是我对不起你。可我……我现在没有文远了,要杀要剐,也请便吧,老臣在这世上,已经没有在乎的东西了……再没有了……”几滴豆大的泪,又从他像口老井般干枯凹陷的眼眶中滚出,落到地上,摔成几瓣。
君王抑制住悲伤,继续问道:“八王叔,有件事一直盘踞在我心中没有答案。我想问问你,八年前我母后遭遇的那场火灾,到底是谁下的毒手?”
常纲轻轻吐出了一个字:“我。”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害我母后?”君王咬牙切齿地,要听清这事实的真相。
“不为什么,你父皇太宠你母后姜氏,你母后娘家势力庞大,盘踞朝廷,我无法容忍。”常纲淡淡的表情,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君王又问:“那么,我德清姑姑的事,是不是也是你一直在骗我?”
常纲说:“是,你德清姑姑,一直爱护着你。她怕我染指朝纲,而跟我穷争恶斗。只是……当时陛下你还小,你还未懂得分辨,你偏向于我,我也就利用了陛下的厚爱。”
常纲闭上了眼睛,此刻,他再也不去解释是为什么。他深知一切都源于他的贪欲,源于他对皇兄的嫉妒,源于他的不忿。他明白,所有的为了邹燊国王朝昌盛的借口,都无法掩盖他犯下的无法无天的罪行。
在文远死去的那一刻,他才悔悟过来。
原来,什么权利,什么地位,他什么都不再想要,他只想当一个可爱儿子的普通父亲。如果可以换回他的文远,他情愿倾家荡产,甚至付出性命。
此时,他只是一个失去唯一儿子的普通老父亲。
天作孽犹可存,自作孽不可活。
这样的痛苦,还不如不活着。面对震怒的君王,常纲提出最后的请求:“陛下,我罪恶滔天,无法再面对陛下和天下世人,请将我处死,老臣愿意去死。”
君王含泪点点头,既气又悲,嘴唇微微发抖,说:“想死,没这么容易。朕要你永远承受心痛的折磨。”
君王当场下令,将八王爷常纲永远禁足,直到老死,都不许离开王府一步。
当君王离开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常纲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坐姿,衰老颓废,一动未动,仿佛俗世上的一切,已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