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1 / 1)
“是你奶奶让我来的,她说你要结婚了,让我来看看你。”
这就是奶奶绕着弯子强逼着自己来上坟的原因?
身后林岩走了上来,站在自己身边,很自然地用手揽住岳好的肩头。对面的中年女子看着眼前的一对青年男女,眼睛里闪过一抹又像是羡慕,又像是欣慰的神色,她轻声道:“你运气比我好,能遇到这样好的男人。”
岳好感到林岩搂住自己的手微微用力,明白这是他无言的支持,她一团混乱的心感到一股安心,这确实是幸福,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身边永远有他跟自己站在一起勇敢地面对。因为这个,她单刀直入地问了自己最关心的两个问题:“为什么把我丢了?我爸爸是谁?”
中年女子,也就是小凤,看着岳好,眼睛里微微湿润,似乎在勉力控制自己的泪水。她移开目光,显然说到这个话题,她心中有愧,所以不敢再看岳好,低声答道:“我没有把你丢了,我生了你之后,从这片林子跑过来,偷偷摸摸地到岳大婶家里,把你送给她了。我的名声不好,怕人家知道你是我女儿笑话你,所以岳大婶岳大叔才骗你说你是个孤儿,是他们在垃圾堆上捡的。”
岳好吃了一惊,她想不到答案竟然是这样,所以自己并不是像一团烂肉一样被丢到垃圾堆上,而是被她送给爷爷奶奶的吗?
她愣愣地盯着对面的这个女人,心潮翻涌,不知道自己是该恨她,还是该过去拥抱她。
“你爸爸他是这里中学的一个老师,他当初犯了一点儿错误,是从城里被撵到这里来的,他年纪比我大得多,也不想娶我,怕人家笑话,等我把你送人了之后没多久,他就死了。”
“他叫什么?”岳好轻声问。
小凤说了名字,岳好想了半天,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看着林岩,他摇摇头,显然也没听说过。
“我来这里,是因为岳大婶跟我讲,她说你要结婚了,会想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小好,我是个无用的女人,但我不是无耻下流的东西,绝对不是不要脸的妓女。我最大的错误,就是生了这张无用的脸,性格懦弱,害了自己一辈子。”说到这里,她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岳好看着她的泪水,人在中年,她哭起来还能如此好看,可想而知她年少的时候,美得该有多么惊人了。
“至于你父亲,他也不是那些坏痞子,他是个很好的人,正派,会读书,他不想娶我,我倒也不怪他。”说到这里,小凤看着岳好,眼睛在她眉目之间逗留片刻,轻声说,“你的眼睛很想他。”
小凤说完这句话,看着岳好,又看了看林岩,转身道:“你们俩好好地过日子吧,我该说的都说完了。”
她转过身,似乎就想离开。
“你生病了?”岳好突兀地喊她道。
小凤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岳好,目光微动,她轻描淡写地说:“是,不过不要紧,歇一阵子就好了。”
“你——”岳好心中一团乱麻,明明有很多话要说,不想就让她这么走了,可是千言万语汇到嘴边,她竟然一句都问不出来,后来只说了一句,“你现在住在哪里?”
“跟我的一个儿子住在一起,他很孝顺。”小凤答。
岳好哦了一声,因为这句话,心中蓦地起了一个念头,如果······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是自己的母亲,那么她所生的孩子,全都是自己的兄弟姐妹了?
兄弟姐妹,自己竟然也有兄弟姐妹?
她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小凤,半天没有作声。
小凤却摇头笑了,道:“那些孩子连我这个妈都不认,别提什么兄弟姐妹了,生了七八个孩子,也就这一个好点儿,也是看在我帮她带孩子的分儿上。你好好地跟你丈夫过日子吧,女人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有个自己的家,有丈夫和孩子,别的全都是假的。”
岳好还想再说,小凤却似乎话已说尽,她最后看了一眼岳好,既没有上来拥抱一下她,申请中也没有任何亲昵的表示,母女重逢伊始她脸上的愧疚与痛苦,这时候已然消失,手插在大衣袋里,她转过身悄悄离开了。
岳好的眼泪掉了下来,抬起手,捂住脸,泪水沿着指缝簌簌而落。
林岩伸出手将她揽在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岳好哭个不住,小时候被生身之母丢弃时,她不过尚在襁褓之中,无智无识,不知道什么叫做痛苦,不想在二十四年后的今天,再次体会了什么叫被弃······
终究是母女,难道抱一下自己都不行吗?
“别哭了,她走了,是为你好。”林岩劝慰着说。
岳好抽泣了一下,哑声说道:“为我好?”
“她病了,病得很严重,她不想让你知道,所以走了,刚才我看她走的时候,身子都有些摇摇晃晃······”
岳好停了哭泣,身子微动,就像追过去。
“别追了,她这样离开,肯定有她的原因,你追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是我妈啊。”岳好心痛地说。
“可也是把你丢给别人抚养的妈!她也有自尊心的,她当初不要你,现在也就不想接受你的同情和怜悯,你懂吗?”
岳好点头,她懂,她太懂了,当初在明城的城墙之上,自己暗暗发誓就当没有母亲的决心依然清晰,可是那都是在她真的与自己母亲面对面之前······重逢了。“妈妈”这个空洞的词,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发现自己没法子当她再也不存在。
她叹了口气,眼泪不能自禁地又掉了下来。
“做个勇敢的雪绒花吧,别哭了。”
岳好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秀目望着他,问道:“你知道雪绒花?”
林岩笑了,点头道:“当然知道,你忘了我看了你写的一千多封信吗?我还知道你在大雨里,跑到山上给那个叫如寄的家伙摘了一朵,跟一束水仙扎在一起,放在了他的窗前······”
岳好留意到了他酸溜溜的口气,自己不禁莞尔,挽着他的胳膊,一边向山上的方向走,一边轻声道:“要是你想,我也摘一朵送给你,你觉得怎么样?”
“也在大雨里?”
“你想我大雨里跑上山,给你摘一朵花?”
林岩作势想了想,后来摇头道:“要是有我陪着你,我们俩一起上山,我倒是很乐意。”
“为什么要一起上山?”
“呃,当然是为了采花······”
岳好扑哧一下笑了,她就知道他这个人,说不了几句正经话,就要打趣逗弄自己。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正经的,真是采花。”
“去你的。”她嗔道,刚刚因为小凤离开而痛苦的心境不觉轻松了下来。
空山早春,寂远湿润,有他在身边,就算全世界都离开了,自己终究不再是独自一人了。
“你把我想得太离谱了,我说采花就不能是真的采花?比如现在,我们俩要是上了山,难道就不能顺便播播种?”
岳好羞得轻轻哎了一声,捶他一下道:“已经到了爷爷坟前了,你别胡说了。”
林岩笑了笑,两个人站在岳爷爷和如寄的坟前,他拥着她,二人站了良久,她将手探进大衣袋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道:“喏,给你。”
“什么?”岳好奇道。
“种子。”
岳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打开了,里面竟然真的是一包植物的种子,她奇怪道:“这是什么? ”
“你这样思想复杂的人啊,真是理解不了我善良的动机。”
岳好笑得险些把种子撒在地上,她一迭声地嗯着,末了催促他道:“到底是什么? ”
“雪绒花的种子。”
完全出其不意,岳好愣了,她盯着他,捧着花种的手微微颤抖。
“我让人从河北带过来的,你可以将这种子种在如寄的周围,喜欢的话,我们家的院子,这个大山,都可以播种。只要温度湿度适宜,总能有一粒两粒活下来,秋天的时候开出又小又洁白的花……”
岳好点头,低声喃喃了一句:“你这样有心,我很高兴。”
他看着她,好看的眼睛一直盯着,上翘的唇角翘起,带着笑意,却没有说话。
岳好纳闷了,问:“怎么? ”
“我刚刚说的……”
“什么? ”
“呃……”
“到底是什么? ”
“说的采花和播种的事情,你要不要考虑看看? ”他对她说道,口气中满是逗弄与笑意。
岳好以为他又在逗自己,张开口,想要嗤笑他一下,不想目光对上了他的眼睛,她满脸轻松的神色消失,讶讶地结巴道:“你这个……这个家伙,你是说真的? ”
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否认,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没说话。
岳好上前,伸手欲扭他的耳朵,林岩见势一躲,绕到岳爷爷和如寄的坟 后,笑着说:“你不同意就不同意好啦,干吗打人? ”
岳好嘴上说道:“我让你整天想着耍流氓……”她伸出手,堪堪将要抓到他的衣襟,手上的花种包却不留神,一下子掉了,细细的种子随风飘散,散落 在如寄和爷爷的坟周,岳好愣了,张着空荡荡的手呀的惊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