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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弈(1)

不经意间已到了梅雨纷飞的季节,窗外一地残红,艳丽到了极致却透着令人心疼的颓败。凄清的冷风夹着苦涩的雨细吹进偏殿,吹醒了望着外面出神的俊雅男子。

北方梅花刚谢,南方应已是百花盛放了吧?

“殿下,此事应该如何处置?”儒气十足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湛宣觉得呢?”凌筠微笑着转过身,看向坐在下首的斯文男子,不答反问。

蓝湛宣略一沉吟,肃容道,“臣以为此事疑点甚多,需慎之又慎。”

凌筠仍淡笑着踱回了主位,优雅的坐下后,抬眼示意这位东宫首席幕僚继续说下去。

“楚家密使与建业侯密谈,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建业侯虽事后未曾将此事上报,却也可能是认为此事无关紧要。更何况,楚家现在反意未明,若仅凭怀疑,便阵前换将,恐怕难以服众。兼且……”蓝湛宣见凌筠闭着眼,神情莫测,不自觉住了口。

谁知他一停下,凌筠便睁开那双深沉如海的星目,温声道,“说下去。”

“兼且……臣以为,此事极有可能是离间之计。”

凌筠点点头,想了一下,问道,“若姚潜被换掉,最有希望替代他的是谁?”

蓝湛宣答道,“应该是他的副将崔业,此人亦为世族出身,骁勇善战,在军中颇有威望。”

凌筠单手支额,又闭了一会儿眼,蓝湛宣几乎以为他睡着时,才抬眼道,“就让姚潜病一下吧,召他回京养病。建业侯世子姚远才略非凡,可以之代其父。”

蓝湛宣眼中闪过赞赏。果然是万全之计!

近来突厥蠢蠢欲动,北疆形势危急,谁知突然收到密报,说建业侯姚潜见了楚家密使。益州乃是京城门户,非同小可,而建业侯世代镇守北疆,影响巨大。此事稍有差错,天宇便会陷入大乱。

若姚潜急病,则不必降罪责难,亦可以明正言顺将他调回京城。再以姚远接替父位,虽暗暗将姚潜做了人质,表面上却显示了皇恩浩荡。

姚远自小在军中长大,早就深得父亲真传,而且以姚家在军中的地位,自然不难统驭全军。授予帅位,相信也无人会有异议。

凌筠如此处理此事,即防范了姚家真的叛变,又防了离间之计——若姚潜是被人陷害,最有可能代替他的人则嫌疑最大。

实在是妙招。

蓝湛宣深深的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从始至终面带微笑的俊美男子。

太子殿下是玩弄权术的天才。他从不怀疑殿下能带领天宇走向从未有过的辉煌……只要那个唯一的变数不再是变数……

慧心通明,国色无双……那样一个女子,很难将她形容成太子的弱点,却是太子近乎完美的一切中,唯一的变数。有她在太子身边,他总是看不清太子最终会走向何方。

那个女子,太任性,太不羁,她没有一时一刻放弃对自由的追逐,而太子却每时每刻都要绞尽脑汁将她拴在身边。

他们两人总在进行着一种无形的角力,无论谁胜利,输的一方,自然要付出巨大惨痛的代价,赢的一方,怕也难以真正快乐。

这局……在他看来,是死局。

不过此次,殿下肯将自己的变数,转嫁为敌人的变数,这是否暗示殿下已经开始习惯以帝王的心态去面对所有的事情,包括她?

若果真是如此,他便可以大大的放心了。

* * * * * * *

此情无计可消,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

艳阳,无云。不到三月,天气已有了些炎热的感觉,四处皆百花盛放,明丽的甚至刺目。

她果然还是不适合在南方生活呢。看着自己下得乱七八糟的棋局,她自嘲的抿起唇,抬眼看向对面仍一派淡静的男人,心中暗恨不已。

用尽全部的忍耐,才总算勉强维持住身为一个棋手的风度,她皮笑肉不笑道,“妍输了。”

楚曦仍看着棋盘,信手捡出几子道,“师妹此局败在心浮气躁。是否因为所等的回信迟迟不来?”

她闻言玉面一沉,终于将什么礼仪风度都抛之脑后,霍的起身,未发一言就头也不回的走向内室,心中却是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一败涂地。

……

那日自王宫归来,楚曦便对月邝有所警惕,决定从此不再带她出席任何会见到月邝的场合。虽然他并不惧月邝,但合作期间,还是不宜节外生枝。

剩下的半日,徐思妍是在他的书房中渡过的。她坐在窗边做花痴——看花看到变白痴,他坐在案前不停的写信,然后交给青烨发出去。

想也知道,他就是通过这一纸纸密令,遥控着与凌筠的棋局,而毫无疑问,这局棋弈的是天下。

虽然说,观棋不语真君子……但她这个观棋人从不是个君子……然而……望着院中繁花出神许久,她微蹙蛾眉的转头,看向即使伏案疾书亦萧疏轩举、清朗湛然的男子,心中不觉暗恨……有他在,她便只能是个哑巴。

所以她倒是被迫做了回君子呐。

许是被她“幽怨”的盯得太久,他终于无法扮作不觉,抬起清澈无波的眼对上她的注视,“师妹可是闷了?”

她轻哼一声,不客气道,“明知故问。”

他不以为意的淡笑,“再等片刻,我们去外面用晚膳。”

这间酒楼是南月南面的傣罗国人开的,除了大堂是一幢两层的木质建筑,雅间皆是一栋栋极具热带风味的草屋,没有墙,四围以木质百叶帘隔起,通风又私密。桌子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老树根,坐垫是编得精致的草垫。食具亦十分天然,椰子壳做碗,椰子叶作盘。

种种设计,不显粗鄙,反处处透着一种原始的激情。徐思妍坐定之后,便不吝啬的赞道,“果然是匠心别具的所在。潇潇真的长了见识呢。”

楚曦欣然一笑,“师妹喜欢就好。”

菜式颇为丰富,许多热带水果,如椰肉,菠萝和香蕉都用来入菜,对徐思妍来说,新鲜倒占了大多,可口却称不上了。风味嘛,本来也是浅尝辄止,若天天吃的话,谁也受不住。

很多菜里都有一种叫“咖喱”的调味料。点菜的时候,店里的小二一再强调会有些辣,她还以为会如蜀湘一带的重口味。谁知尝过之后发现,虽然味道还算特别,但对她这种嗜辣之人来说,这点辣简直不值一哂。

似乎看出了她眼中的轻蔑,楚曦微微一笑,指着椰子叶上用来做陪衬的樱桃形状的小红椒道,“其实最辣的是这‘樱桃椒’,怕是还要烈过湘椒。”

她闻言仔细观察了一番,怎么看那小辣椒都似水果一般,搞不好还带着甜味……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笑道,“师兄算是江南人,自然受不得辣的。”说着话,随手拎起一头小辣椒放入口中,吃了下去,正待得意的鄙视他一次,一股几乎能烧破内脏的烈意便从胸腔深处延伸到了喉咙,然后直冲百会,再经过额头,从眼睛倾泻而出。此时,她只觉得一阵眩晕作呕,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时,楚曦极为识趣的递上凉茶,她连灌了几杯,才喘着气停了下来。

此时再看她,眼眶微红,面上梨花带雨,红唇微肿,圆润通红的一如她刚才吃下的樱桃椒……原来樱桃椒不只是形似樱桃,吃下它的人也会变得犹如樱桃……

想到这,他轻笑出声,惹来她怒目而视,却更加的让人忍俊不禁。他不自觉的抬手遮住她的眼,清凉的吻在她火辣的唇上轻浅的一啄后,低叹道,“果然辣得很。”

对弈(2)

他突然抬手遮住她的眼,一抹温软在她火辣辣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划过,带了几分清凉和几分迷醉,晕开了一片涟漪。她怔忡之际,便听他略带戏谑的浅叹,“果然辣得很。”

听了这话,她本该立即气恼的推开他,可伸出的手抵上他胸膛时,她听到了心跳的声音,有些急切,有些慌乱……然而是自己的还是他的?只要移开他修长完美的手,答案就会在眼前,可是她猜她现在脸红得紧,突然就不想让他看着自己了。

时间似乎就在这一刻停止,他的手遮着她的眼,感受着掌下火般的灼热,她的手抵在他胸膛,倾听那不知是谁的心跳……两人竟没有一个动上一动,直到园中嘈杂起来,惊醒了他们的迷思。

“表演开始了。”他轻声解释时,顺势收手站起,转身拉开了朝向院中的帘子,散出了满室情怀。

院中间此时已燃起了熊熊篝火。进来时徐思妍便发现,作为雅间的小草屋围了院子一圈,将中间空了出来,原来是表演场地。

她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有些零乱的思绪,就被缓慢悠扬却伴着些远古神秘的音乐吸引了心神。一群表演者慢步走进空地。女人穿着五颜六色的裙子、罩衫,头上梳着高高的髻子,鲜花佩戴在美丽发式的两侧。男人裸着健美黝黑的上身,穿粗麻布裤子。乐手用不知名的异族乐器奏出一阕哀婉的旋律,坐着的一个女人用傣罗语唱起了歌。

听不出所以然的,她转头小声问楚曦,“你可懂她唱的是什么?”

他没有看她的柔声道,“‘我想离开我的恋人,他却先我而去,留给我一颗破碎的心。’”她对他的言语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他在翻译歌词给她。

这时一名女舞者随着歌声来到空地中心,以一种节奏性极强的舞蹈开始了表演,随着伴乐的加快,舞步渐渐急剧起来。

当音乐节奏再度加速。舞姿瞬间化为妖冶的疯狂,她不断地变幻各种舞步,展现出傣罗族人的风姿。

伴奏变得愈发紧张和兴奋,舞步也愈加迷乱而销魂时,其他的表演者和雅间中的看客欢呼雀跃,不断以喊叫鼓励独舞女郎。

各种各样的喝彩声交织一片,引诱跳舞者施展出更加疯狂和剧烈的舞步。

陡地,音乐和舞蹈嘎然而止,院里里一片阒然。但只俄顷又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好美……”徐思妍已看得目眩神迷,喃喃出声时,只说得出贫乏的两个字。

楚曦仍笑得清淡,“还没完呢。”

说着话,又一名舞女走上前。她皮肤黝黑,是标准的傣罗美人。她神态超然冷漠,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看客的存在。伴乐开始演奏一首忧伤而低回的旋律,乐曲充满东方的韵味。一名男舞伴也走上舞台,于是,两名傣罗人踏着稳健有力的节奏,跳起双人舞。

在一旁坐着的表演者有节奏的喝彩、拍手掌,为他们的舞蹈伴奏。抑扬顿挫的手掌拍击声包容了音乐,包容了舞蹈,将气氛推详谈高潮,直到院落都在舞蹈音乐的冲击下震颤起来。

表演者的身体在疯狂的欲望中分离、聚合,像欢爱般狂热地扭动,但却不相接触。这种充满野性和激情的舞姿渐渐达到高潮时,众人皆为之如醉如痴。

徐思妍在这疯狂的氛围中,也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起来,胸中似有种呼之欲出的渴望,却被她耗尽全力的压抑,因为她感到,那东西一旦成形,便会化成一只兽,将自己的理智和冷静全部吞噬干净。而她害怕面对那样的自己。

垂下头,虽想知道楚曦在这种情况下是否仍淡静如常,却一眼也不敢看他。

直到回了驿馆,她都未曾与他对视。而他对她的异常恍若不觉,未曾试着去撩拨她那根绷紧的弦。送她到门口时,他才打破沉默道,“师妹好好休息,明日带师妹去个有趣的地方。”

她草草应了一声,便当着他的面关上了门,靠上了门板听见他离开,才大口的喘起了气,好一会儿心情才平复下来,迈步走进了卧室。

懒得唤婢女进来,自行除了罩衫,卸了发饰,待要换衣时,发现柜中多了套白彝女装,心中又是微荡。没想到昨日在市场上多看了几眼,他便也上了心。这套衣服,做工用料皆为上品,怕很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耐不住诱惑的穿上身试了下,竟是合体的一分不差……该死的楚曦……他那双贼手,估计是碰过一次,便知道尺码了……想到自己这副身子,大概也没有什么他没碰过的地方,刚凉下来的脸,又烧了起来……

此时镜中的女人,长发有些散乱的披散在身后,锦织的贴身的马甲托起了玉峰,性感的乳沟透过襟领若隐若现,纤细的腰肢裸露在外,短裙下修长的玉腿紧紧并起,微红的脸衬上春意流转的美眸……

她蹙眉轻触铜镜……好像刚刚欢爱过的女人呢。

微眯起眼,目光瞬间冷凝起来……对一个俘虏这般殷勤,她可以单纯的理解为,他对她有了男人对女人的兴趣吗?

又或者,他只是开辟了另一个有趣的战场?

……情场本就如战场,不是吗?

是征服还是被征服,对他们来说,结果可会天差地别……

很奇怪的,激荡的情绪并未影响她入眠。一夜无梦,起身时已日上三杆,梳洗后,只简装素髻的打扮了一下。

推开门,仍是一袭玄色长衫的他静坐于院中百年老榕下的棋桌旁,似乎正在研究一盘残棋。解珍珑棋局吗?没想到楚大少也有这种兴趣。

只是军机在身的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忙吧?这般悠闲……难道早已胸有成竹?

从好眠而来的舒畅心情,因着他的云淡风轻莫名沉闷下来。

感到她有些阴郁的注视,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仍是那般从容无华的神色,仍是那般静切清逸的眉目,仿若千百年来他都如此的淡看着红尘万丈,从未沾上一丝凡俗……

他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何她竟完全看不透也猜不到……

她这一生,从未试过对局面失去控制到这般,而这个男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将她困在了迷局中……

眯起眼与他无言对视半晌,她倏然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师兄要带妍去哪?”

无论哪一个战场,目前来看,她都处在劣势,可是她……实在不喜欢输。

对弈(3)

他说有趣的地方,原来是月都拍卖会。

拍卖这种售货方式对她来说并不算陌生,不过,在天宇,这种售货方式只限于出售一种货物,那就是青楼姑娘的初夜权。

而这个一月一次,在月都最大的酒楼揽月楼举行的拍卖会所贩卖的商品,范围显然广泛得多,从珠宝玩物到奇花异卉,到神兵利器,任何稀罕物事,包括特别的人,在此皆能找到一席之地。

有楚曦这个天下数一数二的大财主在身边,徐思妍自然不会亏待自己,一日下来,收获极为丰富,为自己拍了副墨玉棋子,给宜莹拍了副金刚钻镯子,还给凌筠拍了副做工极佳的秘银软甲。

都是天价交易,只可惜大把的银子撒出去,未能博得楚曦蹙下眉。楚家是不是已经有钱到连她也要咋舌的程度了呢?

她要是皇帝,一定会忍不住诱惑,想办法去抄了楚家。当然她不是皇帝,这种邪恶的想法也只是在心中意淫而已。不过,也很难说历代皇帝想尽办法削弱世族,动机不是跟她一样就是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的足迹遍布了月都各个角落,路边小摊到赌场酒楼,只要是好玩的好吃的,他全都带她尝试个遍。

楚曦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几天下来,徐思妍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这似乎于他出尘绝俗的气质极为不符,但事实就是如此。一个吃喝玩乐无一不精,十分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不是纨绔子弟,还能是什么?

她有种感觉,他其实是在刻意的将自己展现给她,若有似无的暗示着,撇开一切身份地位,他亦是一个男人,一个各方面皆可以取悦她的男人。

有一次,她没几分认真的问他,“师兄是在追求我吗?”

他笑得清逸,答案却狡猾得让她想杀人,“师妹若觉得是,那便是了。”

征服与被征服……爱情的游戏,往往谁先交了心,便注定输了。他们皆非纯情男女,这游戏的规则,他们自然比谁都明白。

她当然也可以选择退出游戏,然而胜利的果实,实在太过于丰厚,她抗拒不了也不想抗拒。

不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很快就不太开心的发现,她越接近他,反而越看不清他。

万事皆在胸中,却万事皆不入心。享尽世间繁华,却从不沉迷其中。

这就是为何,他出身富贵,却始终不染尘俗,这也是为何,他可以是纨绔子弟,却不是纨绔子弟。

这便是天剑门的入世修行吗?而他,是否始终坚定地行走在这条进窥天道的道路上?

那她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是他打磨自己心镜的磨石?还是不小心闯入他心中成为他心魔的尘劫?

她倒喜欢后者多些。而且她要做,便做他今生渡不过的劫。

对弈(3)2

这样过了几日,她差点以为他已沉迷于她的美色不能自拔,为此荒废了正事时,一名老妇到驿馆报到了。

她叫戚二娘。说她老,看起来却只是四十上下年纪,不见老态。可说她不老,她却已经年过花甲。

楚曦并未如何仔细介绍她,不过想也知道,能让他放心“保护她安全”的人,绝不会是个简单的人。

而很显然,她的到来,使楚曦终于能从她身边脱开身,去忙他的“大事”。

她早就料到他定然不会一直被她牵制在身边,因此对他的金蝉脱壳也不算吃惊。只是她很快发现这个相貌拙朴的老妇,跟楚家和洛王皆无瓜葛,是个十分纯粹的江湖人。

而她对徐思妍的身份和她与楚曦的关系似也并不清楚,在她眼里,徐思妍只是公子的爱妾,需要受到保护。

戚二娘的误解,显然给了徐思妍许多做小动作的机会,例如留下暗记联络玲珑阁的属下。可是楚曦的这种异常的安排,也让徐思妍确认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实——他是瞒着家族和盟友将她留在身边的。

也就是说,她或者在逆党必杀的名单上,或者是他们用来交易的对象——例如将她卖给月邝换取支持,这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尤其在月邝正式的求婚被拒绝之后……

而在这个问题上,楚曦很明显没有和盟友站在一起。所以很可能,除了他自己和同行的亲信,没人知道她已经南下。大部分人会以为她仍雌踞金陵,虎视南方。

他那时说要护她周全,倒也不是空话呐。

不过,这也许给她留下了翻本的机会?她暂时还没有想到什么,但她感到一定会有的。

是否有些卑劣呢?她好像又要利用他的优点去害他了……就像那次在昆仑时。

对着从拍卖会上买来的巨大水银妆镜,她的一切皆在镜中清晰可见,然而明明还是那张被人赞为国色无双的脸,她却突然觉得自己面目可憎起来。

有些烦躁的起身离开妆台,她不停的告诉自己,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残忍……楚曦也应该好好上这一课了。

* * * * * *

楚曦消失的第二天,那日在市场上遇到的白彝女子——好像叫白晶的,突然来访。八成是故意挑他不在的时候上门找茬的。

这种戏码,在宫中也见惯了,只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还算第一次,于是饶有兴致的作为女主人接待了她。

“原来你只是他的妾室。”白晶刚在客厅坐定,开口便是这么一句。

徐思妍微微一愣,不知道白晶是如何打探到她“妾室”身份的。不过她本就抱着看戏的心情请白晶进来的,自然也不会因此对她动怒,故作温婉道,“是啊。公子虽怜惜妾身,可他出身世族,正室必要门当户对。”言下之意便是,白晶这个异族蛮女也没有希望。

白晶眼中闪过恼怒,待要发作,却又不知为何隐忍下来,僵硬道,“妹子这等人才,难道就甘心低三下四的做人妾室吗?”

徐思妍垂下眼,扮出一副自怜身世的哀怨状,心中却在琢磨着白晶的话中有话。瞧白晶这番做作,倒不似是上门撒野那么简单,不知打了什么主意。

抱了静观其变的心思,徐思妍也不搭话,等着白晶自己倒出葫芦里藏的药。

看到徐思妍敢怨不敢言的窝囊样,白晶眼中闪过不屑,却仍耐着性子唱自己的独角戏,“妹子原也是可怜人……那日白晶在外面对妹子失礼,过后心中总是过意不去,这几日恰好得闲,便做了个锦囊,给妹子赔罪了。希望妹子能用上。”

徐思妍这才抬眼望向她,有些愕然,有些了然……戏肉应就在这锦囊中了。

她微低下头,柔婉道,“潇潇哪会因那些许小事生姐姐的气,倒劳姐姐费心了。”说着话,不动声色的将锦囊纳进袖带,接道,“今日潇潇无所准备,改日才能报答姐姐的心意了。”

白晶见她收了锦囊,目的便也达到,就迫不及待的起身道,“不值钱的小东西,妹子不用上心。白晶还有其他事,就不阻妹子休息了。”

说罢,也不等她送,径自走了。

徐思妍一动也未动的目送她离开,心中却是不屑得紧……这般无礼无脑的蛮族女子,实在不适合做戏呢。

弈(4)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打开锦囊。

知道她是楚曦妾室身份的人并不多。这驿馆中伺候的,皆是楚曦亲信,自然不会乱讲,而她初来南月,还没有认识什么人,

因此,她猜白晶消息的来源,是国君月邝。

这样的话,白晶不停提到她妾室的身份低下,暗示可助她更上一层楼,很可能是在试图替月邝做说客……那天月邝对她的势在必得,她想装看不见都难。而从他们的角度,入宫为妃,在地位上,确实胜过做人妾室不知多少。

白晶如果视她为情敌,想要借此将她从楚曦身边赶走,也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所以,那锦囊,很可能是情书一类的东西。

然而,一来,她对月邝没有这方面的兴趣,二来,她还没有自信到去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毕竟她们除了楚曦这个交集,以往素无瓜葛,所以她选择无视那个锦囊——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装了一触即死的毒药。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倒是过了两天,楚曦回来后,首先问起了此事。

这天艳阳无云。不到三月,天气已略微炎热,四处皆百花盛放,明丽的甚至刺目。

她正因为玲珑阁的属下对她的召唤迟迟没有回应有些心烦意乱,就听到侍女在外面恭敬道,“公子回来了,想见夫人。”

本没好气的要一口回了,但转念一想,见着他最起码还可以旁敲侧击的得些消息,好过独自在这里胡思乱想,就还是去了他那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进了他的书房后,一股清凉迎面扑来。此时他身周仍绕着些淡淡的水汽,显是刚刚沐浴完。柔亮的长发顺着右肩垂下,身上只披了件深色暗纹薄衫,平坦宽阔的胸膛透过领襟半掩半现,有种说不出的撩人。

见她来了,他便将手边的事情放到一边,迎上前陪她坐在茶几旁。她有些不自在的移开眼,不再看他。

“师妹这几日可是闷了?”他见她眼观鼻鼻观心,也不说话,便主动打破沉默。

她面无表情的用眼神讽他明知故问。

他有些歉意的柔声道,“再过几日便会得闲许多。委屈师妹了。”

她闻言心中更是烦闷。再过几日,他全部布置完,对她来说只会更糟糕。

外面现在到底怎样了?为何她失踪了快十天,还好像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楚曦的手,到底遮了多大的天?

越想越是一团乱,她几乎想找把剑直接砍了眼前的男人,不成功便成仁时,她听楚曦问道,“白晶来找你了?”

强压下心中的怒意,她总算拾回了一些理智,反问道,“她为何会知道我是你的‘妾室’?”

楚曦微蹙眉,“白晶是月邝的表妹,想来通过月邝知道的。”

徐思妍这才恍然白晶的傲慢从何而来。原来她是白彝族的公主。

南月地处边陲,种族极多,族群之间一向矛盾纷争不断,极难驾驭。这也是为何天宇一直没有试图将南月纳入版图。

而南月王室为了稳固统治,素来会于几大族联姻通婚。月邝的母妃,是现任白彝族长的姐姐,他王弟月影的母妃则是素苗族的公主。

月影……她一直都是通过玲珑阁与月影联系,原以为隐秘又安全,没想到现在却反受限制,与他“咫尺天涯”了。

沉思间,她听见楚曦沉肃道,“月邝是只凶残的狼,师妹千万不要玩火。”

她抬眼满是嘲讽的看他,抿唇不语。

他见她如此,叹口气道,“师妹心浮气躁,是否因为所等的人迟迟不来?”

她身躯止不住的一颤,心中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一刻,她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一败涂地。

“月都的玲珑阁已经在师兄手中了?”她无意识的抬手,揉起了太阳穴。现今的情况,似乎她已四面楚歌,再无任何本钱。

玲珑阁在各地都有不同的头人,所有线人、探子的消息会汇到头人处,而头人会向总舵直接汇报,互相并不认识。这在最大程度上,保护了各地情报的独立性,但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头人一旦叛变,就会使那个地区的情报陷入瘫痪。

为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阁里有相应的监察机制,然而监察机制也不是完美无缺,要发现一个头人的异常,最起码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当然这属于秘中之密,除了阁中几个管事的大掌柜外,没人知道。

从昆仑回来之后,她已经迅速秘密处决了与楚家有染的那名大掌柜,且开始对所有下属机构进行清洗,无奈适逢年关,时间太过于紧迫,还未来得及完成,她便已南下,最后还是栽在了这上面。

由现在的情况看,楚曦最起码可以控制月都的玲珑阁一个月,而这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从容完成所有的布置。

难怪……难怪她失踪快十天,一点风声都没有。

他既然可以控制月都玲珑阁,自然可以通过玲珑阁放出她的假消息。也就是说,在金陵的入画,现在仍会以为她平安无事,数万大军还会在原地待命。

“月影还活着吗?”未等楚曦回答,她突然想起了这件事。

玲珑阁叛变,也就代表他们之前欲助月影篡位的谋划,早已不再是秘密。说不定,还成为了楚曦说服月邝站在他们一边的有力因素。

一子落错,满盘皆输。她现在终于亲身体会到了这句话的精辟。

楚曦想了想,答道“月影的母族亦是大族,月邝亦不敢轻易处置他。目前只是软禁而已。”

她闭上眼,太阳穴抽痛得越发厉害,“那我呢?事后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他柔声道,“我说过会护你周全,自然不会食言。”

她嗤笑出声,睁开眼看进他清澈无波的眸, “楚曦,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明知道我同他因着血契性命相连,他若殒身,我无法独活。”

他眼色一沉,复又淡澈如常道,“我既许了你,便有办法实现。师妹就不要多虑了。”

她冷哼一声。是了,这世上让人死不去却也活不了的方式很多。不过若真到那时候,她会亲手了结了他和自己。

楚曦顿了一下,见她仍娥眉紧锁,必是将事情想去了最坏的方向,无奈又开口安慰道,“其实情势未必如师妹所想那般。太子殿下非是泛泛之辈。我们在北疆的布置,已被他轻描淡写的化解了。此次洛王的胜算并不十分大。”

听到北疆危机已解,她着实暗松一口气,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为何楚曦谈论胜负时,仍好似事外之人?

对弈(5)

她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为何楚曦谈论胜负时,仍好似事外之人?要知道,洛王一旦输了,楚家偌大的家业便要跟着陪葬,他难道一点都不在意?

心中倏然一动,她霍地想通了什么关节,美目微垂,遮住其中惊涛骇浪般的了然。

楚家……怕是从来没有直接出面接触凌简,只是暗中支持操纵他的行动。这也是为何,楚曦一直以燕玄衣的身份充作洛王的幕僚。如此看来,洛王倒未必如想象中精明强干了。也就是说,这些年来,洛王能保不失,全都靠了楚家在暗中周旋。

所以楚家,从不在意这场叛变谁输谁赢,因为不论如何,他们都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也就是削弱皇权的力量,使世族势力能够重新登上政治舞台。

先是暗中扶持洛王多年,让一部分皇室内部的反对势力集中到洛王身边,时机成熟时,便在京表示支持二皇子凌箴,以归还世族特权的大石,搅乱了一湖春水,令皇室掌权一派和世族互揣心思。

之后又说动南月王出兵助长凌简的气焰,让凌简忘乎所以的挥兵北上。

而皇室掌权派由于不敢信任世族,此次出兵镇压必是以亲军迎战——此次她带出京的,皆为皇室直属军队,怕是正中了楚曦下怀。

因此,这场战争若是开始,便怎样都是皇室内部的消耗,打得越凶,世族势力便越可渔翁得利。

所以楚家,绝不会直接出兵支持任何一方。

如果这一切都出自楚曦的谋划,那他就实在厉害到了可怕的程度。而她和凌筠,一开始就败在了只把目光放在了楚家在京城的活动上。

想通了整件事情,她强忍着心中的惊骇,垂着头起身,干瘪道,“师兄若无它事,妍就回去了。”

感到他看着自己欲言又止,最后只溢出一声轻叹,柔声道,“好好休息。”

* * * * * *

这世上从不存在完美,无论是人还是事物。所以看似完美的布局,一定存在它极为脆弱的一点。而在看清楚曦这局的庐山真面目之后,聪慧如徐思妍,自然也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现了它的阵眼。

回房后,再不犹豫的拆开了锦囊,里面果然有一张小纸条,“揽月楼天香雅间随时恭候佳人。”

字写得倒是不错……能不能扭转乾坤,就靠你了。与虎谋皮的事,她做得多了,又如何会怕一头狼。

看着字条在烛火中燃烧殆尽,她面色沉重,殊无一分得意……

隔天,楚曦又不知去向。午膳也只是她一人在房中用。吃了两口,她一推碗筷,烦躁道,“这饭菜实在难吃。”

一旁伺候的婢女忙上前来赔罪道,“夫人息怒,婢子马上叫膳房重新准备过。”

她冷哼着起身,“不必了。重新置好,饿也饿死了。我要去外面。”

“这……”小婢面露难色。

“怎么,公子禁了我的足了?”她阴沉的看着这个婢女。她叫什么来着?都没印象了。最近过得实在太过于飘忽。

“没有的。公子只是担心夫人的安危……”小婢赶紧解释。这位主子阴晴不定,难伺候得很,偏偏公子又极是着紧她,怠慢不得。

徐思妍面色稍霁,想了一下道,“那就叫二娘来吧。她是公子也放心的人,不是吗?”

婢女犹豫了半晌,见她又沉下了脸,心中一惊,只得应了声,出去叫人了。

她对着房门出了会儿神,还想不到该如何甩掉戚二娘,但当戚二娘那张拙朴的面容出现在眼中时,她释然的一笑。

也许……根本不用甩掉她。她的任务,只是保证她不失踪,性命无虞,其他的,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的。

垂了面纱出门,进了揽月楼便指名要天香雅间,掌柜的先一愣,马上又面现恍然,恭敬的领着她上了二楼。

揽月楼……揽月,早就猜到敢用国名命名的酒楼,来历定然不凡,想来是月邝自己的地盘了。

进了雅间,随便点了几样菜,还没吃到口,便有人推门而入。这时,二娘身形一闪,门口处“碰”的一声响,来人和二娘各退了一步。

月邝依旧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打扮,然而俊美的脸上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此时盯着戚二娘,满是凝重,戚二娘却沉稳如山,仍未见底的样子。

楚曦找来“照顾”她的人,果然非比寻常呢。

虽然很想看两强相争会是什么结果,但很可惜今天不是来看热闹的,只得遗憾的开口道,“二娘,这位是友非敌,过来说几句话就走的。”

戚二娘上下扫了月邝几眼,未发一言的退到了她的身后。

如她所料,戚二娘什么都不清楚。

月邝对这等阵仗显然始料未及,戚二娘退到她身后时,仍然站在门口,似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她轻笑出声的抬手,“月公子坐吧。”

他想了一下,才迈步上前,定然是已对她赴约的动机产生了怀疑。然而,他若就此落荒而逃,又实在失了面子,因此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在徐思妍对面坐下。

“洛王许了国君什么好处,让国君肯以十万狼兵助其逆天?”徐思妍待其坐定,便单刀而入,以此试探一下洛王的反应。

这时她感到月邝和身后的戚二娘皆是一愣。月邝愣住,是不懂她一介女流,为何突然问起国家大事,戚二娘则是没料到,她刚刚交手的轻薄男子,竟是南月国君。

不过月邝的怔忡只是一瞬之间,片刻之后,他便恢复如常,透过面纱深深的看了一眼徐思妍,意味深长道,“果然是你。”

仅仅四个字,却是大有学问。

他没有说,你不是潇潇,也没有问,你到底是谁,而是说了,果然是你。

这就说明,他一直都在怀疑她是他猜测的人。而现在他已经可以确定。

她微微一笑的摘掉面纱,露出了未戴面具的面容,那双即使相貌平凡亦勾魂夺魄的潋滟水眸,镶嵌在如极品白玉雕出的脸上,说不尽的雅致,说不尽的生动,完美得近乎禁忌。

月邝眼中爆出一丝异彩,遂又恢复平静,并无几分惊艳,只有浓浓的势在必得,让徐思妍从里至外的厌烦。

不到一天,她已经开始想念楚曦那双清浅的眼眸深处流转的淡淡的温柔了。

明明都是相貌出众、身份高贵的男子,为何感觉竟会差那么多?

强压下心中的厌恶,她直视月邝肯定道,“国君见过妍。”她不相信仅凭画像,月邝便能认出易了容的她。

月邝自嘲的一笑,“前年年节时,邝亦在使臣之列,只不过公主当时忙于扑灭东宫后院之火,无暇注意其他罢了。”

接见外臣的年宴上,她轻而易举吸引了所有男人的目光,她的眼却没有看到任何人。那样的飘忽,那样的心不在焉,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她放在心上。

他那时就在想,一定有一天,他要让她看见他。

对弈(6)

前年年节吗?她确实为方肇宁的事情,操了不少的心。在年宴上露了个面,就急急去处理杨慧娘,倒完全没注意到月邝混在了使臣之中。

在她心中,他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即使现在,也只是她和楚曦的棋局上的一颗有用棋子而已。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把自己也摆到了棋盘之上。

出了会儿神,她再度看向月邝道,“国君还没有回答妍刚才的问题呢?”洛王到底许了他什么?

月邝微微一笑道,“群雄所逐者,无非江山美人。”

果然如她所料。

她嘲讽的一笑,“国君真的就信洛王吗?”

他展开了手中折扇。扇面是一副泼墨山水画……月邝从来志不在小,女人倒也不曾消磨他的心智。

扇了几下,他轻声道,“邝本也并不在意他所承诺是真是假。十万狼军并非倾国之力,然而洛王此役无论是胜是负,天宇皆会元气大伤,到时也不是洛王说的算了。”

她闻言定定的看他许久。

此人确实不是易与之辈。要说服他撤军,怕是比想象中还要难上一些。

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戚二娘,她果然已经云山雾罩,不知所谓。突然之间,又是公主,又是国君,又是天下……这完全是她世界之外的领域,只有听的份。

转回头想了一下,对上月邝灼灼的目光道,“国君却算少了些东西。”

他微微一笑,“愿闻其详。”

“国君打的坐山观虎斗的主意是不错,可是国君忘了,观虎斗的并不止国君。”她淡淡的看他,仿若事不关己。

他深深看她一眼,“比如说?”

“国君可有注意到,此次洛王举事,几大世族皆未参与其中,而调到金陵的军队,亦无世族人掌握的军队?”

月邝显然同她一样,之前一直忽视了这一点,此时经她点拨,也不由得深思起来。

不过徐思妍不打算给他足够的时间思考清楚。要让对方跟着自己的节奏,才能让谈判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所以她顿了一顿,声音也轻柔起来,“其实圣上和太子对这一切,都有定计在心的。世族想要借此机会夺权,圣上却也正想寻机会清洗世族。而国君不看清形势便搅进去,恐怕得不偿失。”

这番话说的真假参半,月邝正被她点出的世族欲渔翁得利之事搅得乱了头绪,短时间内又哪分得出她说的是真是假。

好半晌才问了一句,“燕玄衣到底是谁的人?”

她嫣然一笑,“他自然是本宫的人。”

月邝终于色变。

虽然觉得有些荒谬,但燕玄衣确实瞒着他将她藏在身边,还对她百般照顾讨好,若说他不是她的人,也有些让人难以置信。

可连作为洛王第一幕僚的燕玄衣都是皇帝那方的人,洛王又怎会有一丝胜算?

但是,“公主既然已胜券在握,为何还要来见邝?”他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抓到了什么,却又失去了头绪。

她转头望向窗外悠然道,“妍虽只来了几日,却已爱上了月都繁华,实在不忍这一切因国君一念之差毁于战火。”

他有些狐疑的看她,就见她转回头微笑道,“而且妍也生出了些在此久居的心思呢。”

月邝闻言又是一愣。她在暗示什么?

以一国公主之尊,想长期居于他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和亲。可是他之前的求亲已经被皇帝拒绝了……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她又是一笑,“国君大概不知道,先太后还在时,曾赏过妍一道懿旨,允妍婚姻自主。所以妍的婚事,是自己做得了主的。”

“太子殿下的想法也没关系吗?”他仍不敢相信天大的艳福,就会这样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眼中闪过一丝幽怨,又瞬间恢复平静道,“太子殿下是雄才大略之人,妍的身份在他看来,实在非是佳偶。”

做为一个雄才大略的帝王,进一步削弱世族的力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而正常情况下,徐思妍太过于浓重的世族背景,很显然让她难以登上正宫的位置。

但是,也正因为出身尊贵,她必然无法忍受在宫中屈居任何其他女人之下,所以她和太子确实难有结果。

而在这种情况下,嫁到富庶的属国做王后,对她来说无疑是绝佳的选择。

月邝沉思半晌,深深看进她的眼,“公主想如何?”

她妩媚的一笑,月邝有了瞬间的失神……他已完全跟随了她的思路,今日她可以不虚此行了。

“国君不再干涉天宇内政,妍便可以安心的在南月长住了。国君的后位似乎还空着呐?”

* * * * * *

回到了驿馆,戚二娘便面色怪异的失去了踪影。估计是找人汇报今日所闻所见去了。

舒服的洗了个澡,对镜整理头发时,她有些嘲弄的一笑。

她就是要让楚曦知道她的所作所为,越快越好。

月邝不是好唬弄的人,虽然她将自己做饵,让他暂时失了理智,但等他事后冷静下来,必会发现诸多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她趁着他心续不宁,悄悄用上了惑心术(本来对月邝这种级数的高手,是不能擅用此类术法的,因为通常这种人的精神力,都会十分的强大,一有不慎,便会遭到反噬)

“太子殿下此时专注洛王之事,无暇顾及妍。然而,一旦尘埃落定,妍想留下来,怕要费一番周折。为防夜长梦多,不如将此事早些定下。”

故意扮得十分急切,迫他将婚礼定在七日之后。这表明了自己想嫁他的决心,也代表,他要在七日之内撤回陈列在南月边境的十万狼军。

大军一动之后,他就是想反悔,也没那么容易了。更何况,他一撤军,便是毁了和洛王之间的约定,双方嫌隙已生,破镜重圆又谈何容易。而这段时间,应该足够凌筠对现下形势有所反应了。

更重要的是,她的一切布置,所真正要逼的,是楚曦。毕竟,只有设局的人,才能最完美的破局。

她可压根都不想嫁给月邝呐。想到月邝临走时,得寸进尺的握住了她的手,她一蹙眉,全身都不对劲得很。

而楚曦会如何反应呢?

月邝一旦撤军,洛王的叛变就成了一根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除非楚家肯下大本钱,亲自上阵替洛王打天下。然而她若是楚曦,绝不会做出如此愚蠢的决定。

当然楚曦还有一个选择,就是当机立断的杀了她,再找月邝摊牌。不过,如此做定会招来月邝不满,何况月邝对世族已产生怀疑,想要再取得他的支持,也非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楚曦进退两难,最好的选择便是亲自处置了洛王,拿他的人头和罪证去邀功,如此既摆脱了暗助谋反的嫌疑,也杜绝了洛王落在皇帝手中,连累楚家的可能性。

而她现在又加上了一个砝码,赌自己在他心中不再是可有可无的人,赌他不会坐视她嫁给月邝,赌他在这诸多因素之下,顺了她的意,一劳永逸的做掉月邝,换上志大才疏的月影做傀儡南月王。

楚曦会怎么做呢?

她有些惴惴不安的等待他的反应的同时,也非常明白自己首先将要面对的,是他恐怕难以压抑的怒意。

微抿唇,心中的不确定感越来越强烈。

她虽是破了楚曦的局,却别无选择的将自己做了赌注……她会赢吗?

他好心将她护在身边,她却狠狠利用了他的重情。他会不会就此拂袖而去,从此再不肯多看她一眼?

而那样,难道她真的要嫁给月邝?

堕天(上)

不知不觉中,日已西斜,透过片片薄云,映出红霞满天,好像血一般的艳丽,也如那双淡棕色的眼深处的暗红。

暗红的眸?

她猛然回神,水银镜中已清晰的映出了另外一人……她等的人来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快。可是此时的她,生不出任何一丝得意的情绪,只有发自内心的战栗,甚至身体都止不住的轻颤起来。

原因无它,正是那染了暗红的眼睛。

此时此刻,那双平日里总是漾着淡淡温柔的眼,看着她仿若看着一件死物,她只觉得冰冷彻骨,呼吸难过 ……

那是一种令人恐惧的强大魔性……

但凡是人,皆有神性魔性,再接近天道,他终究还是人,而此刻,他竟被她激得心灵失守,被自己的魔性占了上风。

所以,他是楚曦,可他也不是楚曦。

她一动也不敢动,毫不怀疑她若再不怕死的激怒他,他会不犹豫的了结她的性命。

透过镜子,眼睁睁的看着他修长如玉的手搭上了她白皙细致的脖子,只要他一用力,她便会即刻香消玉殒。他一身玄功本就克制她的妖灵之力。在这种情况下,若他真想杀她,她不会有丝毫挣扎的机会。

她无力的闭上眼,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可以做,只能等待他的决定……

不知过了多久,她几乎以为她的世界会就此陷入黑暗沉寂时,他清冷的声音在耳边不带一丝温度的响起,“我终究是低估了你。”

感到他冰冷的手终于离开了她的要害,她暗松一口气,睁开眼透过镜子看向他,正欲软言几句,就觉得胸前一凉,他的手已下移,一把扯掉了她衬在丝袍内的抹胸,羊脂般的丰满怯生生的暴露在了空气中。

她倒抽一口冷气,抬双臂欲遮,却被他一手钳制,拉过头顶向后微曲,身体不由得弓向前,一双玉峰不由得更加高耸。

屈辱的感觉汹涌在心间,倔强的情绪一起,她反倒再说不出一句示弱的话,咬着下唇在镜中对上他如冰潭一般的眼,却在寻到他视线的刹那愣住……

他对她得造化独钟的美丽身躯视若无睹,只是定定的盯着她心口处的妖艳红莲。半晌,他眼神一深,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的在上面描摹。

他没有温度的手指触上红莲的一刻,她忍不住身躯一颤,全身的毛孔都竖了起来,玉峰愈加坚挺,竟似兴奋不已。

他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她难为情的转开脸,就听他冷冷道,“这株妖莲到底扎根在哪?是不是想拔去它,连你的心也要一起挖出来?”

她一愣时,他接道,“我倒真想挖出来,看看你的心是不是黑的。”

心中怒火又起,刚想开口狡辩他们本是各为其主,谈不上德行有亏,便感到他这次直接有力的握住了她的丰满,手指狠狠入肉。她痛叫出声时,他在她耳边好似亲昵却满是嘲弄道,“有需要的话,任何人都可以委身,是吗?那你为何不来找我?也许我若成了你裙下拜臣,能给的比月邝更多。”

她闻言面色瞬间煞白,有些软弱的闭上眼,任他放开她的玉峰,以单指轻浅的勾勒她身体的完美曲线,“这么美丽的身体,想必没有男人抗拒得了吧?”

此时她心中已乱成一团,委屈到了极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眼泪一不小心从紧闭的眼中涌了出来。

她却没有料到,一向被她所鄙弃、视为软弱象征的眼泪竟让他停下了动作,松开了她的手。她也不整理凌乱的衣衫,狠狠的抹着脸,却如何也擦不干脸上的湿润。

“你哭什么?”静默一会儿,他伸指轻触她的眼角,声音仍是冷淡。

她睁开眼,梨花带雨的转头与他对视,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犹带哭腔道,“楚曦,你敢这般对我,无非仗着我喜欢你。”

这是她认识他后,第三次对他说“喜欢”,然而从戏谑、半真半假,到此次说的如此理直气壮,仿佛天经地义一般,跨度大得沉稳如楚曦也忍不住愣了一下。

深深的看她一眼,他淡淡问,“有多喜欢?”

她眼色复杂的盯着他,仍抽噎不已的恨声道,“喜欢到你这样羞辱我,我还是恨不起你。”

他眼中终于现出了一丝波澜,又迅速归于沉寂。两人默然的对视许久,他无声叹息,转身便欲离开。

她此时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什么也记不起,只隐隐感到,他如此反应,虽是不再怪她,却也从此不会与她再有瓜葛。

那无声的叹息,分明的在告诉她,他已决定将和她的恩怨爱恨一笔勾销,再见之时,他们便会形同陌路。

心中狠狠一抽,也不知道是害怕他以后用那看陌生人的眼神看她,还是害怕他若这么走了,她便输了赌局要嫁给月邝……

是了,她一直被他主导了情绪,险些忘记了她本已决定,要用自己最不屑用、却唯一剩下的本钱,将这场男女之间的战争做个了结。

此役若是对着别人,她可能有万分的胜算,可对着楚曦,她却是半分胜算也无。然而,他此时心灵失守,自制力比平时脆弱了不知多少,她虽是差点因此丧了命,可赢面也因此大了许多。

是胜是败,也许就在今夜了。

心思百转只是在他转身的瞬间,眼中闪过一道明丽的异彩,她伸手紧紧抓住了他。

“不是任何人都可以……”

她突然回答了他之前气极之时半讽半斥的话语,他一愣的回过头来,她不躲闪的对上他仍冰冷的目光,“月邝不可以……但是你可以。”

智深若楚曦者又如何听不出她话中的暗示,又如何看不透她设下的局,刚刚澄净下来的眼,即刻又泛出了暗红的颜色。转身一手捏住了她纤美的下巴,怒极反笑道,“徐思妍,你果真厉害。为了那个人,连自己也要算计吗?”

她抓住他的手站起身,不退缩的仰头与他对视,“不全是为了他。我只是不喜欢输,不喜欢做个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阴沉的盯着她不语,半晌,微微一勾嘴角,神态中有种说不出的冷淡,说不出的嘲讽,“那就取悦我,证明你值得。”

说罢,无比优雅的靠坐上了一旁的贵妃椅,神情莫测的等着她的反应。

明知他是故意羞辱,她还是几乎忍不住欲拂袖而去,但一想到七天之后的大婚,她一咬下唇的走上前,却在弯身吻上他柔软的唇的那刻,眼中闪过一丝妖异。

讨好男人……她虽不屑于,却不代表她不擅长。从小在宫中长大,耳濡目染最多的,便是这项技巧……所以即使狐族秘术对他完全不起作用,她还是有办法让他俯首称臣。

这场战争……必要以她的完胜终结。

一接近他,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梅香便缠绕上来,明明清冽无比,却莫名的催情。见他对她的吻并不配合却也不排斥,她得寸进尺的跨坐进他怀里,樱唇离开他的唇,蝴蝶般的拂过他的耳垂,脖颈,一双纤手也是不闲着的扯开他的衣襟,当他性感的锁骨出现在她眼前,她不犹豫的低头轻啃,那力道不轻不重的,让人心痒痒的,却又无处解痒。

他在她身下,虽仍呼吸平稳,直线上升的体温却泄露了迅速滋长的情欲。当他宽阔健美的胸膛完整的呈现在她面前,她受不住诱惑的贴了上去,感受那灼热的温度,然而在肌肤相亲的刹那,两人皆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这是什么感觉?为何天地似在这温柔的一触间失去了颜色?为何明明只是肤浅的相接,却好像感到了深入神魂的纠缠与契合?

这是宿命还是前缘?若是宿命,若是前缘,为何偏偏要在这样不堪的情形下,才能放开一切的缠绵?

他压抑的怒意终于在此刻如脱缰的野马汹涌上了心头,对着怀中打骂皆不忍的女人,他的怒意无处发泄,所以他有生以来第一次选择以自己的男性作为凶器,惩罚她的机关算尽,也惩罚自己不可理喻的纵容。

丝断帛裂的声响过后,他的坚挺不再犹豫的侵入了她的仍干涩的花径,她疼痛难忍的哀叫,在怒海沉浮的他听来仿若天籁。

她在他背后抓出道道血痕,他仿若无所知觉,只紧紧扣住她的纤腰,强迫她跟随这男女间最原始的韵律婉转吟哦……

堕天(下)

他的爱抚并不温柔,落到她雪肤上的吻中带着烧灼,所过之处皆留下了艳丽的痕迹。然而,仿佛心中某种她等待了太久,深沉到了已经忘记的渴望得到了满足,即使疼痛入骨,她仍不自制的兴奋,而在身体适应了他的玉立之后,她更是忘情的以一次次几乎见血的啃咬回应他的暴虐。

就在这样失控的疯狂之中,她感到自己不断的上升上升再上升,在看到满目烟花的刹那,不愿叫出声的吻上他的唇,凶狠又深入的吻他,直到尝出了血的味道,才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在他怀中融化成一汪春水,任他翻身将她压倒在贵妃椅上,狂风暴雨般的恣意蹂躏,然后在她痉挛不已的花径中释放了一腔残暴。

一时间室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半晌,他才率先起身将她抱到床上躺好。有些烦恼的盯了她许久,似乎在犹豫是继续满足自己仍未平息的欲望,还是好好安抚她入睡,还是绝情起身不回头的离开。

她好像看透了他的挣扎,在这时无限慵懒的坐起,亲昵的环上他的脖子,魅然耳语道,“可消气了?那这次温柔些……你刚才弄痛我了。”

他一手轻抚上她的脸,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她抬眼认真的回应他,“我说过,我喜欢你。”他情绪仍不稳定,所以她聪明的没有说出后面隐含的意思去再次激怒他……她那般喜欢他,所以她也让要他同样的喜欢她,让他不会忍心坐视她嫁给不想嫁的人……

低头吻上她的唇,温柔的令人心颤,许久,唇分,他在她耳边叹息,“你我皆会为今夜后悔。”因为这夜,他们背弃了自己的血盟、家族和所担负的一切,放任自己被感情支配,沉沦欲海。而迟早,他们会为这疯狂的欢愉,付出沉重的代价。

她闻言不以为意的笑得妖娆,“我向来宁愿做了后悔,也不愿为没做后悔。”

这便是她,永远活得恣意,活得任性。生命既然注定如此脆弱又短暂,那便让它如午夜的烟花般灿烂耀眼,让见过的人今生今世再也忘却不了。

* * * * * *

仿佛又梦到了小时候的什么事情,偏偏醒来之后,头沉沉的什么也记不起,而意识稍微清醒之后,昨夜纵欲的后遗症即刻强烈到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追溯梦境。

腰酸背疼不说,满身的艳丽的痕迹也凑热闹的释放出火辣辣的痛觉,让她几乎忍不住呻吟出声。若不是他后来极尽温柔的补偿了她一次,她以后定会拒绝再与他欢好。

以后?想到这个词,她突然被自己吓了一跳,坐起身出了会儿神,然后苦笑不已。

他们会有以后吗?

当他那般温柔的抱她,几乎将她融化在怀中时,她知道,这一役,她赢了。

然而对着镜子抚上自己仍红肿的唇时,她不禁疑惑,到底是谁征服了谁呢?若有一天他彻底的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她是否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忘却?

想起他们再一次攀上高峰的时候,她无意识的乱叫了几声“哥哥”,他如月如莲的面容瞬间苍白的近乎透明,看向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再也看不清楚,却让她莫名的心痛起来……

她和他之间,实在有着太多的未知……她想要探索,却隐约的在害怕着什么,而那……也许是她生命已不能再承受的沉重。

呆坐许久,想缕清自己的心绪,谁知越想越是心乱如麻。

她对他本没抱着几分认真,和他玩这场男女游戏,实在也有几分孩子气的好胜。他越是对她若即若离,她便越使劲浑身解数,定要他将她放在眼里心里。

然而昨晚她突然就那么对他说了喜欢,当时的气氛不容她多想,现在想起,自己竟被自己吓了一跳。

喜欢……吗?机关算尽,却原来真是不小心将自己算计了进去,说不喜欢,怕只是自己骗自己了。

可是得到了他,从昨夜的种种也可以确定,她终是硬将自己挤进了那颗清净飘渺的心,为何此时却生不出一丝志得意满,反而好似心中张开了一个大洞,空虚寂寞得缠人……

那感觉,好像在焦虑,好像在等待,好像在要求着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又好像有什么在脑中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毫无预兆的头疼欲裂起来,她痛的尖叫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呆坐许久,想缕清自己的心绪,谁知越想越是心乱如麻。

她对他本没抱着几分认真,和他玩这场男女游戏,实在也有几分孩子气的好胜。他越是对她若即若离,她便越使劲浑身解数,定要他将她放在眼里心里。

然而昨晚她突然就那么对他说了喜欢,当时的气氛不容她多想,现在想起,自己竟被自己吓了一跳。

喜欢……吗?机关算尽,却原来真是不小心将自己算计了进去,说不喜欢,怕只是自己骗自己了。

可是得到了他,从昨夜的种种也可以确定,她终是硬将自己挤进了那颗清净飘渺的心,为何此时却生不出一丝志得意满,反而好似心中张开了一个大洞,空虚寂寞得缠人……

那感觉,好像在焦虑,好像在等待,好像在要求着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又好像有什么在脑中蠢蠢欲动,要破土而出……

毫无预兆的头疼欲裂起来,她痛的尖叫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她已躺回床上,那头疼来得无影,去得也无踪,此时她又是好人一个了。床周围帘幕低垂,她隐约听见外间有人在低声窃窃私语。

“国君听说公主突然晕倒,立时便抛下手边的事情过来了。现下可能已到门口了。”一把尖细的声音,一听便是宦官的。

“医生说公主操劳过度,需要休息。公主好不容易睡个觉,国君想必也不欲打扰公主。”青素——徐思妍终于记得了那个照顾她的小婢的名字——不客气的回道。

她微微一笑,这小婢倒机灵,知道她此时绝不宜见月邝。

可是避而不见也不是办法……想了想,她靠着床头坐起打断他们,将青素唤了进来。“他若来了,便让他进来吧。只是这帘子不必掀了。”

过了一会儿,她便听见一群人到了门口就停下来。再接着就只听见青素的脚步向内室接近,到得近前,才勉强听出她后面还跟了个人,必是月邝了。

她微蹙起眉,暗暗惊心月邝的功力竟已到了这种程度,就听他问道,“公主还好吧?”

他声音平稳得紧,实在听不出什么关切之意,想来可能也不信她好好的人,会这么巧在允婚之后突然病倒,恐怕已怀疑她在耍什么花招。

“可能近来思虑过重,昨日一放松,便什么都找来。休息一阵,已无事了。”从容不迫的开口,委婉表示大婚不会受影响,先去了他的疑心。

“那邝就放心了。公主连面都吝于一朝,邝还以为公主染了大恙。”他嘴里说放心,却还暗讽她不敢见他。

她心中恼怒,却也不便发作,软言道,“妍衣衫不整,妆容凌乱,实在不敢献丑,污了国君的眼。”

月邝略一沉吟,见她铁了心不想见他,也不便再相逼,转开话题道,“公主可知燕玄衣今日一早便出城了?看路线似是要返回天宇呐。”

楚曦要做什么、怎么做,从来也没跟她说过,不过就算他真丢下她不管,她也只能生受……心动也没动,想了一下答道,“他是替妍做些家务事,现在还不方便对国君讲。”

打了马虎眼,怕月邝不放心,她又加上一句,“不过七日之后,国君就知道了。”暗示七日之后,他们就是一家,自然不会再瞒他。

月邝听了,语气明显放松了许多,又家常几句,嘱咐今日她好好休息,明日婚仪人员便会进驻贵宾馆准备一应事宜。

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应两句,到月邝走时,却也有点筋疲力尽的感觉。

与狼共舞,又谈何容易?

一股倦意涌上心头,突然间就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做……其实也什么都做不了。不用想也知道,这贵宾馆定然已被全面监视,她一有异动,便会前功尽弃。

重重的躺回床上,第一次就想这么随波逐流了。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了一个身为政敌的男人手里……她觉得她可能早已经被楚曦逼疯了,只不过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决断

昨夜雨疏风骤,蓝湛宣彻夜不曾安眠,本以为今日定然精神不济,谁知早起推窗,连日来的阴云尽散,碧空如洗,花园虽是绿肥红瘦,却一扫颓废,散发出勃勃生机。

整夜沉郁皆被满眼翠色一扫而光,他瞬间心情大好起来。然而他没料到这好心情,只持续到了步入太子殿下书房的一刻。

凌筠身着绛玄色暗云纹便服,单手支额的斜倚在案前,形容间透出种淡淡的疲惫,不知已多久没有休息。一向暖煦如春阳的笑容难得的从他如润玉雕成的脸上消失,黑曜石般的眼眸深沉如海,看不出一丝情绪,却无形之中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威压,让人发自内心的战栗。

蓝湛宣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正鼓起勇气,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凌筠轻声道,“本宫不能再被凌箴牵制在京中了。”那声音静静的,但蓝湛宣敏锐的察觉到了其中弥漫的杀伐之气。

他一愣的抬头,便见一份密报在凌筠的手中灰飞烟灭,心中又是一惊。能让殿下失态至此的事情绝对不多,“可是宜伦公主那边出了状况?”

凌筠倏然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镂刻雕花看向外面,出了会儿神,才开口道,“密报上都只是平安而已,可是月都方面没有一丝动静,南月边境却有狼军调动的迹象。”

蓝湛宣身为东宫首席谋士,自然不是等闲之辈,略一沉吟,已明白其中厉害。算日子,公主入月都已十数日,就算密报有几日延迟,也不可能到现在仍无所作为。所以,凌筠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事已至此,“ 殿下若此时动了凌箴,之前的布置,怕要前功尽弃。”

蓝湛宣的角度只能看到凌筠的侧脸,就见他闻言一勾嘴角,神态间有种说不出的嘲讽和漠然,“何谓前功尽弃?这盘棋本宫早就输了,只不过,楚家也未必赢了。”

静默一会儿,又冷笑道,“便宜了那些心思可诛的世族。”

说完话,拂袖而去,留下蓝湛宣深思不已的呆立。

早就输了吗?

其实在突厥和南月皆蠢蠢欲动时,殿下大概已经意识到与楚家对弈天下的这盘棋,他处于劣势了吧?而随着最后一步杀招身陷重围,殿下确实已经失去了赢的机会。而对殿下来讲,赢不了,便是输了……

世人皆赞凌筠龙章凤姿、秀逸温雅,然而身为殿下的近臣,他自然了解凌筠杀伐决断的魄力。他今日这般态势,必是做了什么大事,而身为首席幕僚的他竟全不知情……

要怎样才能迅速吃掉已在掌中的敌棋,然后重组阵型去救另一步棋呢?

猛地抬头望向空荡荡的案台,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有时候,人们总是太过于执着一个战场,却忘记了,其实往往被忽略的地方,才是可以决胜的地方。

半日之后,郑贵妃丢了副御赐的镯子,大怒之下令人搜宫,镯子没搜出却在二皇子生母贤妃处搜出了咒诅太子的巫蛊。

很快便有贤妃的近侍耐不住拷问,招供出:贤妃与一些世族、朝臣联手,并行咒术,欲致太子于死地,让二皇子成为皇储。

之后几日,贤妃赐死,凌箴被废为庶人,囚禁宗人府。与之共谋的朝臣世族,皆获罪发配。

而楚家,由于家主卧病在床,不理事已久,世子又外任在越州,于这番风波中,算是免受牵连,然而于朝堂之上的影响力定然大不如前。

一直以来,凌箴都只将目光放到了朝堂之上,却忘记了后宫的影响力。或者,他并没有忘记,只是凌筠一年来的一再退让,让他过于得意忘形了。

其实,凌筠用了最简单最有效却不是最高明的一招。蓝湛宣有些遗憾的想着,用这招掰倒一些根深蒂固的大世族是不可能的,这也是为何那时他会说,“便宜了那些心思可诛的。”

* * * * *

皇后大礼服为翟衣,深青,织翟文十有二等(凡148对),间以小轮花。红领、褾(袖端)、襈(衣襟侧边)、裾(衣襟底边),织金云龙文。玉色纱中襌,红领褾襈裾,织黻文十三。蔽膝随衣色,织翟为章三等,间以小轮花四,以緅为领缘,织金云龙文。手执玉谷圭,长七寸,剡其上,彖谷文,黄绮约其下,韬以黄囊,金龙文。

皇太子妃的蔽膝比皇后减一等,少一对翟鸟和轮花,藩国王后同此制。

——摘自猫扑论坛

在拒绝成为太子妃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今生怕是与嫁衣无缘,却没想到阴差阳错,虽是非她所愿,还是穿上了这身凤冠霞帔……自我的意愿从来都是不重要的,这似乎是世族人和皇族人都必须接受的命运……

而她曾以为自己能够逃离,却没想到终究挣不脱宿命的枷锁。

微抿着唇站起身,镜子中的女人雍容华贵……她有些嘲讽的一笑,原来妖孽在珠光宝气的衬托下,也可以扮得好像能母仪天下。

七天的时间转瞬即逝,因着地方习俗,那次她昏倒月邝来探过后,就没有再出现。而贵宾馆外松内紧,虽然一众仆从出入皆无限制,监视的人却是如影随行。

所以她本就已经被楚曦屏蔽的耳目,更是失聪失明,只能在黑暗中无意义的猜测。而她向来不做多余之事,既然所有能想的能做的,都已经想完做完,她现在只需要接受结果……无论是什么样的。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绵延数里,在她登上凤撵后,便整齐有绪的向太庙行进。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筹备出如此隆重的婚礼,月邝的精明干练固然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月邝早已到了该大婚的年龄,礼部官员其实提早几年便已经开始筹备王后的嫁妆和一应物事,所以事到临头,才能不慌不忙。

因此,即使以徐思妍挑剔的眼光,也看不出这婚礼有任何怠慢……月邝做得这般滴水不漏,她日后想找借口表示不满都难呐。

在凤撵中正襟危坐,飘忽的眼神却泄露了散漫的心思……太庙吗?若想宫变,太庙倒是好地方。只不过她能想到,月邝必也会重重防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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