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张建北其人（1 / 1）
北北站起来，眼中的喜悦掩饰不住，带着点歉意说：“吓着了吧？刚弄完我也吓了一跳。发型师说今年流行这个。我之前头发长得没型了，想收拾干净了才来的。衣服也是现买的，好看吗？”说着就向叶澜伸出手来，作势要抱的样子。
叶澜退后一步，想给个笑脸，却还是生硬的说：“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
北北说：“爸爸昨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要住院了。”
叶澜心里把老爹骂了一百遍，脸上开始挂不住：“不关你的事情，而且那是我爸，别叫那么亲热，我们都离婚了。”
北北笑笑：“叶叶，分居要满两年才能申请离婚。”
叶澜把水果放在柜子上，不客气的说：“张建北，从我离开你家的那天起，无论是心理上还是实际上，我就只当自己没有丈夫了。请你从这里离开，不要影响我的心情。”
北北毫不在意地在她身侧坐下，捉住她的手：“叶叶，不要闹了。这种时候。”
他的手很大，完完全全地覆住叶澜纤细的手背，传过来的温度让她留恋。可叶澜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因多次化疗而萎缩的血管，眼眶酸得难受。
她硬起心肠，抽回手，冷冷地说：“张建北，我不是闹。我是真的对你感到厌烦，感到失望。这话我说了那么多遍，不想再重复，你走吧。”
北北不动，也不说话。
这时候隔壁床的阿姨和丈夫打饭回来了，进门就对叶澜说：“哎，叶叶，你的饭来了，快去领！”
北北冲两位老人打了个招呼，拿起叶澜的餐盒就飞快地往外走。
阿姨试探着问：“这小伙子，是来照顾你的人吧？”
叶澜尴尬了：“不，只是个朋友，来看看我。”
叶澜走到病房外。北北正熟稔地同送饭的护工搭腔：“梅梅，哈哈，好久不见了是不？来来，多给我点饭，我媳妇儿昨天没算我的份。”
阿姨是这两年来所以才不知道，整个病区的有些年头的工作人员谁不认识老72床的陪护张建北。他生得高大，脾气又好，很多人都称他是肿瘤病区的模范家属。
叶澜过去抢过餐盒，对笑容凝结在脸上的北北说：“别嫌人，这儿没你的份，爱哪去哪去。”径自回了病房。
北北不知从哪里要了个一次性碗，还是买到了饭，端着站到叶澜病床前，可怜巴巴地看着叶澜的菜往嘴里扒。他几次想去夹菜都被叶澜的筷子挡开，两个人用餐具无声地上演着攻防保卫战。
阿姨奇怪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叶澜不得已，把椅子让给北北，自己坐到床上，低声说：“算了，要吃就吃吧，完了赶紧走，别在这里给我添堵！”
北北当然没有走，他吃完后去楼下办了陪护证，租了躺椅，然后给岳父打电话报平安：“爸爸，我到了，叶叶气色不错。你和妈别担心，有我呢。”
他在病房里赖了下来。
叶澜赶了他几遍，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张建北，你要不要脸，缠着个女人有完没完。”
“你个二缺，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你是天生贱还是怎么样，我说的话你都听不懂吗！”
北北油盐不进，倒是隔壁床的阿姨看两人的目光越来越复杂。
叶澜最后穷驴技穷，胡乱发了脾气，跺跺脚气哄哄地出了门：“好！你不走，我走！”
留下目瞪口袋的老两口和毫不变色的北北。
北北把叶澜摔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好，满脸歉意地对老两口说：“对不住你们啦，我爱人和我生气，吵到你们了。”
阿姨问：“你是叶叶丈夫？她不是说离婚了的？”
北北忍住心头酸涩，笑着说：“那都是她恼我了，说着玩儿的。没离，不会离，我们好好的。”
阿姨对这个“好好的”很是怀疑，不过还是顺着话说道：“那就行，得这个病的，都不容易，叶澜那么年轻，确实很难接受。不过说实在话，作为丈夫，你肯定也要受不少苦。叶澜好像也是卵巢、附件子宫全拿掉了，你们生了孩子没有？”
北北听到“孩子”两个字心口一窒，挤出笑容：“我去找找叶叶，外面太热了，中暑就不好了。”然后脚不沾地地冲出去。
走到电梯间前，还听得见一直沉默的老头责备老婆道：“让你多嘴，把人孩子都挤兑走了！那闺女那么年轻，学历又那么高，能来得及要了孩子吗？”
……
北北在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找到了叶澜。
她靠在椅背上，茫然地抬头看天。这次护士发的病服很不合身，松松垮垮的宽大上衣套在瘦小的身躯上，更显得单薄。叶澜的头发留了两年，到现在正好齐肩。北北猛然看过去，觉得坐在那里的叶澜，样子同他记忆中大学时代的她很像。
可那时欢笑的叶澜，没心没肺的叶澜，男孩子气的叶澜，现在像没有生气的木偶。
他过去坐下，叶澜没动。
北北心疼地说：“叶叶，你最近过得好吗？”
叶澜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是寡淡的漠然，说出来的话更是让北北难过：“我现在过得好，或者不好，你觉得都还有意义吗？我都不知道自己还活着干什么，如果不吃莉芙敏[1]，我可能看起来都不会像女人。你说，你缠着我，到底还有什么必要？”
明明是伏天，北北觉得天灵盖都是冷的。他一把抱住面前的人：“叶澜，别怕，你还有我。我们那么难的时候都熬过去了，这次的坎一定也会过去。只要你活着，你爱过什么样的生活，我都支持你。”
叶澜愣愣地靠在北北肩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这就是北北啊，她一个眼神，他就能明白她心中所想的北北啊。
晚上回病房以后北北很快在躺椅上睡着，鼾声响亮。
叶澜不好意思地对老两口说：“对不起，叔叔阿姨，他可能是赶车累了，才这么大声响。我明天就让他走。”
她昨天上午给家里打的电话，爸爸估计是下午办好了手续就找了北北。从她老家过来，火车加汽车再怎么无缝连接也得要八个钟头，他一定是昨天到得太晚，怕吵到叶澜，随便在哪里对付了一夜，早上再过来的。
北北特别挑床，外面绝对睡得不好。每次来陪床，他最后都是顶着深深的黑眼圈回去。
这晚，叶澜直到很晚都睡不着。
她躺在病床上，无法将视线从睡梦中的仍显出疲沓的北北身上移开。
北北的鼻子挺直，眼眶很深。以前恋爱的时候，叶澜的朋友都夸他的眼睛生得会勾人。她忽然惊觉，在没留意的时候，他已经有深深的眼下皱纹了。
他原来尖尖的小脸，像被吹了气，变得圆润。躺着的时候，肉松松的耷拉在脖子上。
腹部微微的鼓起来，横条纹的衣服又将这点衬得越发明显。
不合时宜的发型，不伦不类的衣服，将北北的样子变得很好笑。
你不老，我不敢老。
所以我们都老了吗……她轻轻摸上自己的脸。
怎么一眨眼，十年前无忧无虑的两个人就变成今天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