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1 / 1）

｛一、清瑶说，小七对不起，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唐左他，已经不在了｝

2000年的冬天，我17岁。

2000年的夏天，我送走了许清瑶，我最好的朋友。

2000年，我始终不曾知晓那个背影是谁，但是他却始终缠绕在我的梦中。

送走清瑶的第四天，我去街边的店铺穿了耳洞，我没有告诉苏离。我想总该用什么事情去纪念吧，纪念那段已经变成曾经的岁月。

针射进耳垂的那一瞬间，我分不清是不是疼痛，只是觉得刺骨的冰冷，我想我大概是麻木了，麻木到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疼。后来耳洞发了炎，有点肿，我能弱弱的感觉到疼，特别是在午夜。那段时间苏离最喜欢给我买猪耳朵吃，吃饭的时候他就会帮我夹，然后告诉我吃哪补哪。

苏离说我不应该没事跟自己过不去，好端端的耳朵偏偏要扎两个洞，他真是不能理解，现在的小姑娘怎么为了美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摆摆手告诉他，你不懂的。

其实我懂。

我知道苏离是心疼我，他不忍心看我难过看我受罪看我疼。因为我记得苏离说过，叶小七，如果你哭了，我的心一定比你还疼。

这么好的苏离，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内心的愧疚感减少一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潜意识里，我总是觉得自己欠他太多太多。

我开始了一次又一次漫无目的的旅行，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我看惯了人们麻木的脸庞，住惯了城市里小却干净的旅店。我习惯了一个人走在铺满沥青的马路上，也习惯了夜晚有些清冷的风。我会在某一个抬头看星星的夜晚，突然想到苏离，我会想，没有叶小七的打扰，他会不会有一点点无聊。

2004年的春天，我回到了那座城市。在机场，苏离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觉得有温热的气体，晕湿了我的衣领。苏离对我说，回来了就好。

2004年是多雨的一年，阳光吝啬得根本不肯露面，于是我躲在苏离的咖啡店里用笔记本整理沿途的风景，就像你们之前看到的那样，这样，故事便连在了一起。

那段时间，我经常望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给苏离讲我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的际遇。我给他讲我见证了教堂里一对恋人的婚礼；我给他讲我在街边遇到的一对把发苍苍的老夫妻，他们执子之手的画面，让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童话的；我给他讲我住过的一个个小旅馆；我给他讲我看到的风景。

苏离就只是笑，我觉得他的笑干净且纯粹，我爱极了他的笑。

我把整理好的图片交给苏离，他拿去影印，然后我继续坐在电脑旁整理文字。

2004年的夏天，清瑶回来了，她的旁边站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有着棱角分明的面庞，比清瑶高出一头，背脊挺拔。清瑶幸福的依偎在他的怀里，在那个下着雨的午后，她一边喝着苏离泡的咖啡，一边对我说，小七，我要结婚了。

清瑶说，她要结婚了。

我望着一脸幸福的清瑶，就那一刻，我相信她会幸福的。

清瑶望着我说，小七，你又瘦了，你应该学会好好照顾自己，毕竟也已经不小了，你看看苏离守了你这么多年，不然你就从了他得了。

我看着清瑶笑，我说，清瑶，你幸福就好。

那天，我觉得我面前的黑咖啡一点儿都不哭，那味道缠绕住我的味蕾，透着丝丝的甜蜜。

我以为事情可以很简单，清瑶嫁给他喜欢的男人，然后我会嫁给苏离。当然，这一切都只是我以为，我说的是如果，如果我没有看到那个博客，如果我没有看到那篇文字。

连续的阴雨天，沉闷的空气使我的头疼不已，我一边往太阳穴上涂风油精，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一边无聊的浏览着网页。我不知道是上帝的刻意安排，还是世界上真的有个词叫阴差阳错。总之，我点开了那个博客，看到了那篇叫做《予你千丈暖阳》的文。

起初我也没有多想，只是当我看到那张图片的时候，全部记忆便都回到了我的脑海。那是唐左给我画的唯一的一张画，葵花海中，一个女孩的背影，没错，那个背影是我。于是记忆同那道一直萦绕我梦境的背影重合，所有的一切又重新回归。

于是我打电话给清瑶，我告诉她，我想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我知道那背影是谁了，我想起唐左了，清瑶，我记起唐左了。

电话那边，是长时间的沉默，我也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才听到清瑶的声音重又响起。

她说，小七对不起，原谅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唐左他，已经不在了。

就那么一瞬间，我愣在了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就只有清瑶的声音一次又一次的盘旋在那里，怎么挥都挥不去。

她说，唐左他，已经不在了。

唐左已经不在了。

唐左他死了。

死了。

那个用文字对我说，下辈子你就安心的做你喜欢的小雏菊，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好好的照顾你，让你活得比每一朵小雏菊都长久的唐左，死了。

在我在一个又一个陌生城市像个傻瓜一样的见证别人幸福的时候，那个我深深爱着却不能爱的男生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而我，甚至从来都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不恨他，不讨厌他，不管怎样我都喜欢他，我承认这样的叶小七，卑微到了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苏离坐到我旁边，他握住我冰冷的手指，他说小七对不起，我怕你伤心，所以没有告诉你，我以为忘掉过去，也许你会变得幸福。

我就又想起了曾经，曾经也是这样，所有的人都跟我说，叶小七，对不起。

我不伤心，或者说我太伤心，我也分不太清楚，总之最后我笑了，笑得酣畅淋漓死去活来，我一杯一杯的喝着黑咖啡。后来，我奇迹般的醉了，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醉了，我只是知道脑袋中的零件在转圈圈，叮当叮当直响，接着我便失去了知觉。

在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刺眼的白炽灯。

原来我不是醉了，原来我是低血糖。

我望着窗外氤氲的水汽，悲伤的怀念着我的少年。

｛二、有个男生叫唐左｝

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生。

他高而清瘦。

他喜欢穿白衬衫，松开上边的两颗纽扣，露出精致的锁骨。

他戴黑框眼镜。

他只喝纯净水。

那个干净而美好的少年，叫唐左。

他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对我笑的男生。

他是第一个问我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孤不孤单的人，然后他走到我的身边，然后陪我度过了无数个无聊的日子。他是第一个对我讲，叶小七，其实你是像向日葵般明媚的女孩，请不要把自己掩藏在阴霾里的人。他会帮我擦桌子上别人洒上的墨水；他会给我买我最喜欢的冰红茶；他会因为别人的错误拼命的跟我道歉；他会讲悲伤至极的冷笑话逗我笑；他会在雨天悄悄的把伞塞到我的课桌里……

他是我从第一眼看到便喜欢上的人。

他不是与我毫无关联的人，他偏偏是骨子里留着同我相同血液的人。

他对我说，来世，你就做你最喜欢的小雏菊，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好好照顾你，让你活得比任何一朵小雏菊都长久。

可是这个男生，却永远的离开我了。

我唐左。

我的少年。

2001年的夏天，唐左在的学校，组织他们这一届的学生外出写生，那天天很阴，天气预报说会有雨。在山顶，老师嘱咐他们要集中，不要过于分散，一定要注意安全。

可是那天，唐左在取景的时候发现了边缘处有一朵小雏菊，他想起，那是那个叫叶小七的女孩最喜欢的花，他想把它采回去做标本，然后送给她。

可是却不曾想，就在那一刻突然下起雨，可是他不想放弃。尽管好友一直在喊他，告诉他快回来，危险。可是他没有听，结果，不想脚下一滑，周围没有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他跌进了深渊，尸骨无存。

多么残忍的四个字，尸骨无存。

我最最亲爱的少年。

干净纯白而又美好的少年。

最后的最后，竟然尸骨无存。

就好像从来都不曾存在过一样，我觉得我找不到他曾经活在我身边的证据。我甚至想，哪怕他是化成灰了也好，至少握在手里，我还可以感受到属于他的余温……

2004年的冬天，我买了去A城的机票。

那里，是唐左最后生活的地方。我想去那里看一看，他在那里看过的，是怎样的风景。

苏离说，小七，我陪你一起去吧，我不想看到你一个人扎根在沉痛的回忆中，我不想你在想要哭泣的时候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我对苏离笑笑，我说没关系，其实我比你想象中的坚强。尽管我知道，我的笑容，是怎样的苍白无力。

飞往A城的那一天，苏离到机场送我。

他紧紧的抱住我，那么用力，像是害怕一放手，我就会从他身边消失一样。

直到机场响起我的名字，催我登机，他才放开我，那一刻的苏离，是我从没有看到过的忧伤，他的眼中有拼命忍住的眼泪，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说，小七，我会在这里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直到你回来为止。

会的，苏离，我一定会回来的。只是我自己也不能确定那时间的长短，或许是半年，或许是一年、两年，或许是五年十年，原谅我，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过安检的时候，我听到苏离在我身后喊。

小七！你一定一定要回来，到时候，你要做我的新娘！我爱你，叶小七！

我的耳洞已经长死了，可悲伤却还是没有止境的蔓延。

我想，这一次，就再放纵这一次，让我好好的同过去告别，只有告别过去，我才能更好的迎接未来，我才能更好的面对自己的感情。

飞机起飞的前一刻，我在手机上编辑短信“等我”，然后在收件人处输入苏离的号码，发送。

我轻轻的闭上眼睛，我感觉到了自己嘴角牵起的笑，我想，我愿意相信，最后的最后，我们一定都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