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风飙雪阻(1 / 1)
不过瞬息,已然太迟——
他惊觉不对,因为那扇虚掩的木门,因为空中掠动不安的煞气突如乌云罩顶、雷电击身。
是太过大意,兀自沉醉在她倾城笑靥里,竟忽略了隐匿在暗处的杀机重重!
他在十步之外,亲见夕露的手未碰门环,门却从里被人猛力拉开。瞬息未息,她象一个欲碎的白影,被凶狠力道箝住肩背拖进门去。
几步跨到门口,郡王已从腰间抽出镔铁长刀,雪亮刀锋与劲悍眼神一样犀利冰冷。然而眼前一幕,令他石雕泥塑般停驻原地,须臾不敢轻动。
门内,夕露已被一彪形大汉从身后以短刀扼住咽喉,左右两柄利刃抵于她胸前,两边五名壮汉手持明光晃晃的□□,杀戮就在顷刻之间。
郡王一动不动,凝视面前一票凶徒,眼中不见一丝畏惧慌乱,不怒而威的君王相,此时更添肃杀不殆的彻骨森寒。
若不是他们挟持夕露,早成郡王手中“七圣龙雀斩”下几条亡魂。而在他面前挟持他的女人,正是犯他大忌的不赦之罪。额角的青脉微微跃动,一股锐猛枭利的愠怒渐从四肢拢起、蹿升,此时的辽北郡王已化身威德金刚,直欲摧伏邪浊,斩除魔众。
一个看似头目的汉子粗声粗气喊道:“把刀扔了,不然,不然杀死她!”
郡王浓眉斜飞闻若未闻,根本无意弃刃就范,横扫一眼尚未从惊惧中回过神来的夕露,齿缝中冷冷挤出几个字:“你们,要什么?”
头目不敢马虎,嘶吼的声音抖嗦不稳:“快……快些把刀扔了!不然我就……”
话未完,郡王黑眸忽闪如电,身形快如移形幻影。长刀在空中破风划过,离他最近左首的一人已被劈为两截;一记陡转迅如静霆,左边第二人身首异处,鲜血飞溅一地。回身阔步擎刀,沾血白刃直指夕露近边诸人,眼中曦轮万道,杀意鸷猛残虐:“顺吾意则生,逆吾心则死!”
对面几人魂飞魄散,挟持夕露节节后退,直到背抵木屋山墙,那头目与另一人跳到当前,两刀相差挡住郡王手中契丹宝刀。
“站住!住手!不然先要她命!”头目声嘶力竭,转身将手中利刃逼近夕露脖颈。刀尖擦过处,一行鲜血流下雪白领口,她胸前的两柄尖刀也斩断几根白裘的毛针。她没察觉伤口的疼痛,一脸透明的苍白中有惊醒似的忧惧:“夫君——”
郡王凝目停手,刀锋仍指在一众匪徒。从没有,从没有人胆敢要挟辽北郡王,而现在却眼看夕露被挟制在歹人手中无计可施,怎不让他恨由心生。胸口起伏,怒发冲冠,狠狠注视她颈上血流滴沥,注视她襟前愈欺愈近的刀尖。再近一寸,她便是刀下冤魂!
痛恨欲狂,万般无奈之下缓缓收刀,镂金护腕下的右手紧握赤金刀柄,左手按住精钢刀尖,一记金属断裂脆响,宝刀“七圣龙雀斩”已在郡王如荼盛怒中折成两段。扬手将之扔在三尺开外,“哐当”两声落地巨响,吓得匪徒们魂魄欲断,一个个缩颈探肩往后退避。
暂息震怒,郡王转对刀剑相隔的夕露:“你怕不怕?”
——你若信我不疑,则无惧无畏,他的话言犹在耳。
夕露摇头,“不怕”两字说不出声,但她知郡王必定可以读懂她唇语深意。信你不疑,岂可畏惧?然而突遭凶险、眼前血腥尸横,她真是无法发出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栗,只恨自己如此怯懦。危急关头生死一线,要怎样才不会愧对她的夫君、她的君王?
看郡王手中兵刃已去,那头目心有余悸地瞥了瞥同伙两具尸首,才堪堪斗胆吩咐手下人:“快快给我绑了!”
一名带刀的精瘦小个子应声向郡王走去,手中握着粗大的盘绳,灰白惶恐的眼神好象要被捆绑的人是他自己。
“且慢!”郡王抬手制止,那人立即抱绳瑟缩,偷翻鱼眼窃望郡王,不敢越雷池一步。
北领之主沉宁不迫,眉间果敢决毅仿佛并未受制于人:“我让你们绑,但是——”他抬手一指夕露:“不许碰她!”
头目嘿嘿干笑两声道:“王爷,得罪了,小的们是受了家主之命请您屈尊走上一趟。只要您不为难小的们,小的们也不敢伤着公主一分一毫。”然后立即换上凶狠嘴脸转对手下:“蠢才,等什么?还不绑上!”
小个子急忙跑过去,另一人跨过地上两条尸首趋前帮衬,上下齐手把郡王绑得结结实实。头目一个眼色,众匪徒推搡着郡王和夕露便往外走。
“我说过,不许碰她!”郡王厉声断喝,吓得众匪一阵哆嗦。匪徒们面面相觑,竟有一瞬不敢妄动。违背辽北郡王钧旨是死无全尸挫骨扬灰的下场,北领无人不知。只是这趟差使倘有差错,一样有人令他们不得善终。
还是那头目先分明其中利害,草草说了声:“她逃不了,快上车向主人交令,走走走!”
两人推着郡王,一人押着夕露走向屋外树林。行出百十步,山弯稍转,不远处的一堆草垛正被扬开,里面竟藏有马车。两匪撒腿跑去为毡棚大车套马上鞍,两匹矮马、一架木车,就象普通山民的破旧柴车,丝毫不引人注目。
几个人押他们上车,郡王两边各坐一个匪徒,手拿刀械横在郡王胸前。夕露坐在对面,旁边蹲着那小个子。众匪将车子封得严严实实,透不进一丝光线,更无从辨认方向。马拉车动,摇摇晃晃不知要把他们载去何处。
车内光点昏暗,郡王的脸在阴影扑朔中异常冷肃。夕露强自镇定,试探开口,声音还有颤抖:“王爷?”
他立即回应:“夫人毋须惊怕,他们不敢伤你,你只需听命于我,不可以身涉险,你懂吗?”
“是。”夕露心神稍定,却仍不明所以,他们是被山贼劫持,还是遇人寻仇?众匪徒显然认得王爷,还说什么主人之命。“可是……”
“王爷,您不想让小的把夫人的嘴封上吧?”那小个子话音尖细,中气不足,蝼蚁贱民对天威神君不敢正视的猥琐丑态尽集其身。
郡王冷眼一瞟,那人畏缩地朝后蹭了又蹭,离夕露更远了一些,一双灰暗的小眼睛却警惕地盯着她。
马车在沉默中前行,道路时有颠簸起伏,车身东摇西撞,象是走在山麓坡陡岩坚处。大约不到一个时辰的光景,马车变慢渐渐停下。匪徒们推郡王下车,夕露心神骤乱,紧紧跟在郡王身后。
这是密林中的一块空地,稀稀落落的树丛下积了一层雪。夕露抬头望天,只见雪越下越大,由午后的碎雪变成铺天盖地雪片纷扬,让人无法睁目远眺。
树林参差不齐,空地凸凹不平,十几个手握钢刀的粗壮汉子沿林间空场围成圆环,身着一式的铅灰色蒙古袍,腰间蒙古弯刀,俨然训练有素的打手。由木屋押解他们过来的那几个身穿各色破旧衣裳的匪徒一一围笼过来,三两下撕掉外罩的布衣,露出内穿的一身铅灰。这哪里是山贼抢匪乌合之众,分明是蒙古豪族的家养武士。
风飙雪漫,冰岩阻路,绝地无援,虎狼环伺。
夕露终于明白,他们绝非偶遇贼盗,而是落入险恶圈套。设下毒计那人确知他们是何身份,甚至精准算出他们会去哪里,更有瞒天过海之谋,在戒备森严的泰宁城外埋伏人马,圈画路途,闻风而进,相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