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且解玉骢(1 / 1)
思定书轩的错金博山炉正袅袅生烟,对坐着的两个妙龄女子,一个正端杯饮茶,另一个对着杯中升腾的水气怔忡若思。
“紫茜为他而死,他为紫茜终身不娶,这样的恩深意重……”白衣的美人对着茶杯喃喃自语,眼中水气黯凝,仿如夜露。“在他心中,我一定比不上紫茜,万分之一。”
“这样的男子,才值得你全心付出。”朱红襦裙的□□将玉杯放于茶案:“况且,听振霆说王爷对妹妹决非毫不动情,即使是我刚刚来此也能看出端倪。”她想了又想,终于出口:“妹妹有所不知,我家将军虽一介武夫却有几分古道热肠,眼看兄弟隐郁十五年不得解脱,又深知王爷性情内敛,决不会亲口对你澄清这段陈年旧事,便让我将这些事讲给你听。与其让你听到流言自去猜想,不如给你真相,你会知道他有情有义磊落不欺,才会真正认识他、体会他。”
“是,我懂。”夕露抬头看着睿仪,眼中有一丝苦恼难消。“始终是我的存在令他不得已打破永不再娶的誓言,娶我已经违背当年重誓,爱我便是对紫茜不忠。我是他不愿娶的人,又怎可强求他对我有情?”
睿仪摇摇头似不赞同:“依我看,他不是对你无情,反而是用情很深。听说他在公主生辰次日亲自到洛云山中拜祭紫茜,而后亲手取下十七面紫旗。此举惟有他已决心结束过去或可解释得通。妹妹你说,他这么做若不是为你,还能为谁?”
夕露忽然记起了那晚,他回到慈光城时靴子上的泥土和外袍上的灰尘,以及那天肆意吻她激涛难挡一般的烈情。他祭告紫茜、收回紫帜、放下悬思,才可与她长为夫妇。这男子遇事只做不说,重行寡言,一切皆在心底深埋,若非今日睿仪为她开释前情,大概终她一生也不会弄懂其中深奥。
睿仪慢慢为夕露续满茶杯:“妹妹须知,当年他不过是血气方钢的少年,时隔十五年,现在的萧贯海正值盛年,炼达持重、声震朝野,更兼包容有度、怀仁达义。他应得一份完整的眷爱,只有你能给他。”
夕露注视着睿仪的眼睛,仿佛她的眼中有她所有疑问的注解。她想说自己最怕情深空付,会在有朝一日失去他时痛不欲生;越是想要抑止自我不愿沉湎,越是在他片刻温存里沉陷得完全彻底;她想说自己早已任由他掌控,面对他时总是一次次屈服一次次让步;理智上她明白郡王应该将紫茜铭刻在心,但情感中却不愿承认他心中永远存着别人的影子……思量良久,终于轻叹:“我已经给了他,全心全意,可是他要怎样不是我能左右。”
“妹妹,你是他命中之福,他是你一生良人,姻缘有定,莫自嗟叹啊。”
夕露对睿仪无奈一笑,亲手为她添上热茶。翠绿的茶叶在水中旋转舒展,杯中的香茗仿如一汪淡绿湖泊。
门外传来人声,听得出是两位郡主。门帘一掀,娅姿娜先一步走进来:“睿仪夫人,夕露姐姐,父王他们已经回来,把客人迎到慧启知悟堂了。”
睿仪起身,笑容暖如春风:“两位准新娘越发靓丽了,闻韬和哲永两个真是有福气。”
两位姑娘也不过谦,坦坦然然接受赞誉。伊绮娅道:“咱们也快去前堂吧,耶律叔叔等着结识公主姐姐呢。”
“好啊。”睿仪转向夕露:“妹妹不是也想见一见他吗?”
娅姿娜拉起夕露手臂,不忘调皮一下:“姐姐若不是有了我父王,说不定也会被耶律叔叔迷倒呢。”
夕露微笑对答:“若真是龙章凤姿,我倒要见识一番了。”
伊绮娅递过夕露的白裘披肩:“公主姐姐嫁给父王,只怕心中再也装不下别的人。”
确实如此。她在心中默默回应,原来自己的心事藏无可藏——谁都看得出我爱他。
门廊点亮两盏灯笼,映照着门楣上黑底金漆气势磅礴的行楷正书“慧启知悟”。启慧心、得参悟,四字匾额昭示主人克明竣德,刚健有为,浩博之气挥展无余。更有厅堂煌煌灯火与烛光交映,看灿然明辉透过雕窗,宛如金黄铺地。
夕露步入大厅时,室内的三个男子已起身恭候。郡王和将军这两个北地男儿已足够高大英挺,而站在他们中间的男子,一身胡服褐色绣金,比之他们还略高一些,弘毅雄姿果然宛如主司人间征伐对决的尚武之神。
郡王为他们引见:“旌风,这是夕露,我的夫人。”
胡服男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为礼,姿态劲炼几到极致:“在下耶律旌风,拜见公主。”
夕露还礼:“久仰耶律城主大名。”
面前的陌生男子拓拔而立,全身上下似蕴籍一脉亦张亦弛的威猛劲道,是危险不驯,也是天质轩绰;如冰火相激,是神也是魔。一双湛灰瞳眸肃望面前公主,有礼有节、戒定各半,目光似浏览似深究,举止率性却毫不逾矩。
“公主,”耶律旌风再度一揖:“在下蜇居山野不知□□礼仪,过去若有得罪公主之处,乃无心之过,还请公主恕罪海涵。”
夕露知他暗指舞姬之事,但看他样子显然不怕公主怪罪,反倒觉得这是趣事一桩。那一身华贵气质中隐现的傲然天纵,哪有半分请罪求恕的谦卑?正象郡主们所说,这人的确张狂,却令人无法心生厌恶。夕露忍住想笑的感觉,端然言道:“城主何出此言,阁下与王爷是至交好友,本宫倍感欣慰,并无怪罪。”
娅姿娜在一旁笑如花开烂漫,她走近来拉一下耶律旌风的衣袖:“耶律叔叔,以后不可随意送礼物给我父王,知不知道?”
耶律旌风转头朝娅姿娜一笑,初现的笑容象一道日光穿透云隙,明亮得灼人眼目。“不敢,今后我会将礼物直接呈献公主。”旌风转而对郡王:“贯海,你不介意吧?”
郡王也不以为意:“随便。”
“我带来一件礼物作为公主生辰贺礼,来人——”旌风的侍从应声而来,双手捧着一件卷起的织物。“请公主鉴赏。”
侍从小心翼翼将织物展开,一幅金碧辉煌的画作展现众人眼前。强烈的异族风格跃然画面,那决不是汉学书画神韵所能包涵。画面工整严谨至臻完美,画中祥云圣器环环递进,千佛点金、莲台漆银、万花如簇,星辰如织,正中心敬绘佛说法相,佛光鼎盛,华彩渲天。
“……唐卡。”夕露的惊喜崇拜忽现眉梢。
旌风赞赏不已:“公主果然博学,在下佩服。”
郡王绕到夕露身后细看那幅绢面唐卡,是她冰雪般的容颜立现的柔悦奕采引他目不转睛,他要知道是什么令他的美人如此惊妍神迷。
夕露注视着唐卡中心金光闪闪的佛像,无比虔诚无比珍视:“我曾有幸在宫中远观过一幅唐卡,是前朝所藏吐蕃国珍品,当时已经十分仰慕,没想到今日在这里亲见圣物。”不禁双手合十:“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耶律旌风频频颔首:“公主随喜,这是在下远赴乌思藏都司时的机缘偶得,为拉萨城一位喇嘛所绘。久闻公主长于丹青,今日赠与公主,看来您正是此物的知音。”
这件宝物极其珍贵,夕露不知自己是否可以接受,于是寻问地看着身边的郡王,见郡王点头后,她才双手捧过:“多谢耶律城主,夕露定将此宝顶礼供奉。”
旌风躬礼言之:“公主虔心懿德,必得福报。”
郡王被她无心掩视、自然流露出的欣喜所动,下意识地握住夕露的手:“你若喜欢,我托入藏的商队为你多寻些回来。”
夕露仰望他黑眸,脸上期许纯澈如水:“真的可以?”
“当然。”
旌风摇头一哂,走去与将军耳语:“振霆,这是你我相交多年的萧贯海么?”
将军大笑回道:“判若两人。”
睿仪看看这边,又瞧瞧那边,终于选择走近旌风:“旌风啊旌风,你只顾笑人情迷深陷,他日你终获至爱也是一样。”
“不见得吧?”耶律旌风环抱两臂,丰神俊朗的脸上笑意渐深。
一袭淡淡花香,清清暖暖悠悠而至,那是她每回沐浴之后带回室内的柔美香氛。他已经开始习惯,在恬静暖香中入睡和醒来。此时,他披衣坐在桌旁,待夕露进入房中,伸出手臂将她拉入怀抱,让她坐在自己膝上,直接就问:“夕露,今天睿仪夫人对你说了什么?”
她抬手梳理发鬓,半湿的长发用一支白玉簪绾成松松环髻。“没说什么。”
“是么?”他唇边笑意若有若无:“公主,你的脸可藏不住事。”
“姐姐会对我讲些什么,”她取下碧玺耳环,轻手放于他身边桌案:“夫君可猜得出?”
他眉心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动,语调已十分肯定:“是——我与紫茜的旧事。”
夕露措愕抬头看他,没想到他猜得如此精准,更想不到他竟然全无避讳之意:“你……知道?”
郡王气馁一叹:“敬振霆还真是多事。”
夕露低下头,把玩着衣裙上的鹅黄丝绦。“紫茜夫人是王爷一生最爱,任何人都无可取代,我明白。”
郡王的手指托住她的下巴,细腻丝滑的触感,他喜欢。他不说话,只是专注端详这属于自己的精致与美丽。她是如此矛盾,想要得到丈夫全心眷顾,而内质中一份小小傲气加添小小倔强,却让她既不肯开口承认,又不甘向他乞怜索爱。常常陷在矛盾中自我挣扎,那挣扎的姿态是出尘的哀伤绝美,让他不止一次心尖微痛。她的美、她给她的痛,让他牵肠挂肚,分寸刚好。
“我常念及别的女子,难道公主你会心有醋意?”他虽然是问,眼中的无比自负却能要人命。
凝看自己许以身心的男子,仿佛经由“紫茜”二字看到他冷肃面具下另一个骨气少年。他,是十五岁初识真爱情意拳拳的北地少主,是十六岁埋葬恋人提刀复仇的威猛男儿,是十七岁历经离乱失父成王的辽北新王。当血渍火光燃烧的激忿渐归平息,他北望爱妻陵幡十五年,悲心愀怆,到底意难平……
她没否认,也不应承,执着与他对视的美目专注滢然,对他而言倒有点意料之外:“夕露谙此详情,心中有感而无怨。但夫君亲手撤去洛云山中紫旗,却是为何?”
他神色不动,似有沉吟,炯炯目光仿佛要射穿夕露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因为,十五年前的事,我无法改变,今后,我来做你的天。”
他难得表白,一字一誓,字字千钧。夕露的视线忽然变得浑沌不清,是两点温暖的水滴涌入眼眶。她把脸埋进他胸膛,不想让他看见那两滴泪水,却不料烫伤了他的胸口。
“王爷,”难忍哽咽,泪珠湿了他领口,“夫君,我不要你为了我打破誓言。如果紫茜是你惟一的妻子,我愿意永远尊她为正妃,夕露就算做你的侧妃、侍妾又有何不可。我只求有生之日伴君左右,不介意有没有虚名。等我死后,请夫君按侧妃仪制安置我的灵柩,将我葬在紫陵之侧,夕露不会有怨言。”
他沉默,将她紧搂在怀。浅尝她雪颈含香,香氛瞬而潜入身髓,原来两心切近,竟可融释十五年来一腔苍凉。随手抽去她鬓边白玉发簪,让满头青丝飞落如瀑。何妨掬取佳人似水柔情,一任凤帏鸳寝疏狂转甚。
山陵攒拥,流水铿然,且解玉骢,醉眠而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