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1)
杨邑站着没动,竭力控制着情绪问,袁代表,你是来谈判的还是来挑衅的?
袁春梅说,我一介女流,单枪匹马,如果你们认为像我这样的人都能挑衅,贵部在日军面前岂能有所作为?
杨邑掩饰地扶扶眼镜,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仅仅在谈判礼仪上,袁春梅就借题发挥,生拉死扯地抓住了主动权,如果退让,将会被她牵着鼻子走,那就麻烦了。
杨邑说,你这个态度,我没法跟你谈判。请你回去转告韩司令,谈判结束了。
袁春梅说,擦枪走火,本来是军中常事,我们并不希望发生悲剧,我们应该站在抗战大局的立场上,本着就事论事的原则,将事态平息在最低限度。可是贵部总有那么一些人,居心不良,小题大做,旨在破坏抗日团结,这难道是你杨教官能够容忍的吗,杨教官你愿意看到亲痛仇快的结局吗?
杨邑说,不回到谈判桌上,我无法跟你对话。
袁春梅说,谈判还没有开始,杨代表如果单方面宣布结束,一切后果由你负责。
杨邑说,那好,我们就进入实质性谈判。关于陈九川枪杀国军军官一事,贵部到底有何处理意见?
袁春梅说,杀人偿命,责无旁贷,然而事出有因,则又另当别论。关于陈九川擦枪走火误伤友军军官,我部深感痛心,为体现团结抗战之诚意,我部拟为李万方上尉殉难召开公祭大会,筹资三百大洋,抚恤其亲属,并对肇事者陈九川予以革职处分,以儆效尤。着其以士卒身份降至一线连队,将功补过。
杨邑说,人命关天,如此潦草,有何诚意?
袁春梅说,国难当头,一切从简,就是李万方九泉有知,也不应该吹毛求疵。请杨代表公布贵部的意见。
杨邑说,那好,我部就一个意见,如期召开公审大会。
袁春梅沉默了一会儿,降低声调说,有这个必要吗?家丑不可外扬啊,为什么非要把一桩事故变成一个政治事件,为什么非要把友军之间可以商量解决的事情弄得满城风雨?日军冬季攻势未雨绸缪,我们为什么要对这个事情纠缠不休?
杨邑说,袁代表,我们不要争论了,我看就这样吧。虽然我们有很大的分歧,各为其主啊,个人品质彼此还是认同的。袁代表风尘仆仆,鞍马劳顿,我部已备粗茶淡饭,饭后略作歇息。我将很快向师座报告,公审大会如期召开。
袁春梅说,如果杨代表执意要给我部难堪,那我们也只有奉陪了,悉听尊便。
杨邑说,敝人还有一个问题要提醒袁代表,如果公审大会召开,当事人是不可缺席的哦!
袁春梅说,逼上梁山啊,贵部一定要交出陈九川,可是我们从哪里去找陈九川?用他的团长抵命,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二
近些日子,情报一直坚称,日军淮上州驻屯军松冈联队将于农历十二月中旬向西华山抗日根据地发动大规模扫荡,国军和淮上支队打进淮上州的谍报人员几乎一天一个情报往外送,今天有军火装备从安庆运往淮上州,明天出现新的部队番号,以至于淮上州南半壁河山风声鹤唳。
日军兵锋所向直指西华山根据地,奔着淮上支队去,对国军威胁并不大,如果时机成熟,在日军进攻西华山的时候,国军打着配合淮上支队的名义,还可以在日军背后捞些油水,如此,既行抗战之实,又不致伤筋动骨。但这两天杨邑越琢磨越不对劲。
杨邑的狐疑有两点,一是自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在中国战场兵力日渐捉襟见肘,日军龟缩淮上州已久,采取的是固守待援方针,一般不会重兵轻犯。其次,时值冬初,天气眼见恶化,按以往经验,农历十二月江淮即为雪季,日军如此大规模扫荡,少说也有半个月之久,倘若大雪封山,岂不进退维谷?松冈大佐老谋深算,不会忽略这样重大的气候条件。
由这两点深入分析,日军很有可能是声东击西。国军主力大部在淮上北部设防,地形平缓,便于机械化和重火力展开,即便遇上大雪,撤退也不是一件难事。连日来师部长官幸灾乐祸,并抓住陈九川枪杀国军教官的事情不放,旨在给淮上支队念念紧箍咒。可是万一真的是声东击西,日军回马一枪,合围楚城,那就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杨邑想到最后,惊出一身冷汗。在向章林坡禀报同袁春梅谈判的情况之后,他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章林坡不以为然地说,老杨你糊涂!这个仗打不打,不是他松冈大佐说了算的,也不是你我说了算的,这是整个华东日军总体部署的一部分。
杨邑不屈不挠地说,他没必要对西华山进行六路围攻啊,西华山有什么好攻的?他要创造战绩,转过脸西北方向是我国军齐装满员的一个师,他就算集中力量打我一个团,那也是正经的战役啊!
章林坡的脸色极其难看,呼啦一下把杨邑的汇报材料摔在他的面前说,老杨你是被鬼子吓破了胆还是被那个袁春梅吓破了胆?此事不再提了,你的当务之急就是筹备公审大会,一招封喉,把淮上支队给我搞臭。
杨邑说,听说到公审大会那天,如果还是找不到陈九川,淮上支队打算让他的团长出庭,判定陈九川的罪行,由郑秉杰承担。
章林坡说,我也听说了,所以我们得抓紧时间。陈九川不能到场,本身就能说明问题,就是把郑秉杰毙了,淮上支队的臭名还是不能洗清。
杨邑说,我担心会不会节外生枝,再说,就算陈九川有过,真的把郑秉杰杀了,舆论也不会倾向我们。
杨邑当然不知道,章林坡之所以信誓旦旦日军不会进攻楚城,是因为他有另外一张王牌。早在前年春天,日本驻屯军在淮上州庆祝“天长节”的时候,松冈大佐居然派了一个汉奸转道楚城,给章林坡送了一把镶着菊花的日本军刀,另有晚清江淮名画《钓图》,这张画相传是从皇宫传到民间的,价值连城。显然松冈大佐对章林坡有过深刻的研究,知道这是个敛财高手,此来暗送秋波。章林坡自是喜出望外,虽然没有公开同松冈礼尚往来,却让汉奸带回了一件貂皮大衣,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在当年春夏两季,日军屡犯西华山,章林坡命其心腹团长牛越生率部驰援,却是隔岸观火,做做样子,根本没有同日军正面交火。
杨邑的忐忑确实是一时没有消除。他愁的是一旦真的把陈九川处以极刑,同淮上支队的关系就彻底破裂了,倘若他的预感成为现实,日军声东击西,突然杀一个回马枪径奔楚城,袖手旁观的将不是国军,而极有可能就是淮上支队了。
三
几经周折,公审大会终于如期召开。国民党流亡政府的头面人物和陪审团、记者团鱼贯到达,另有当地名流,士绅贤达,约三百人济济一堂。杨邑到了会场,头皮一阵发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公审大会由郭得树主持,宣布开始后,即由起诉方国军二一二师军法处长陈汉林宣读陈九川罪状,无非就是公报私仇,制造事端,枪杀国军军官,破坏抗日统一战线云云。
宣读完毕,辩方袁春梅登场。只见大门开处,三个身穿灰色军服的新四军军人登上主席台一侧,两名男性军人荷枪伫立,袁春梅在离主席台五公尺的地方站定,向台上鞠躬致意,然后缓缓地转身,面向公众,平静地扫视一圈。
会场霎时安静下来,人们为这个女军人的沉着所感染。袁春梅淡淡一笑,开始发言,语速低沉缓慢。袁春梅说,父老乡亲们,此时此刻,我想,你们中一定会有很多人同我一样,会想到那一首让我们永远都不能释怀的七步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袁春梅不紧不慢,平静而不失深沉,矜持而不失诚挚,微微地抬起了手,向台下摊开——各位法官,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记者团的女士们先生们,我很清楚你们在想什么。在此之前,你们已经得知,我新四军淮上支队连长陈九川故意枪杀国军军官李万方。你们是抱着愤怒、痛恨的心情来参加公审大会的。可是,请允许我陈述真相。事实是,陈九川并没有蓄意杀害国军军官,而是擦枪走火误伤友军。证据之一,陈九川同李万方萍水相逢,无冤无仇,而且同为抗日军人,国难当头,患难与共,陈九川没有杀害友军军官的动机。
陈汉林说,袁女士,你说陈九川是擦枪走火,你有什么证据?
袁春梅说,军法处长阁下,你说陈九川不是擦枪走火,又有什么证据?
陈汉林愣了一下,马上说,陈九川作为一个身经数战的军人,擦枪走火,于理不通。
袁春梅说,别说身经数战,就是身经百战,擦枪走火也并非可以杜绝,这是稍微有点战争常识的人都能想象的。请问阁下,是否有人看见陈九川瞄准李万方开枪?部队训练间隙擦枪保养装备是规定的科目,而李万方出现在事发地点是偶然的个人行为。事故发生后,我方和友军都派人勘察过现场,存有以下疑点,第一,陈九川是淮上支队著名的神枪手,我军和友军对此都十分清楚,陈九川擦枪处离事发地点不到一百公尺,在那样的距离上,若是蓄意谋杀,以陈九川的枪法,命中目标的致命处,绝无问题,而事实是李万方腿部中弹后,伤势并不重,因此他一边观察一边后退,在后退中不慎绊倒,后脑触地,脑浆迸裂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