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江风,渔火,对愁,眠(1 / 1)
第六十一节·江风,渔火,对愁,眠
郭元平从沈家出来就径直回了学校的住处,将两本账簿放到一起细看,除了字迹不同, :/
既然货物名称可能有假,郭元平便把目光转到了记账时间上。
从头翻到尾看过来,郭元平不禁生出了另一个疑问。
账簿上的记录时间上只出现过三个日期。
一日,十一日,二十一日。
不是所有的月份都有三次记录,但是只要有记录,必是在这三日中的。
这三天有什么特殊意义?
或者,每隔十天意味着什么?
又或者说,对于商人来说,这样三天代表着什么?
想了一下午,直想到天黑也没想出什么头绪。
郭元平苦笑,到底自己不是商人,不知道他们脑子里琢磨的是些什么。
收好这两本账簿,郭元平从堆满了书的桌子前站了起来,舒展了一下已有些酸痛的肩臂,才想起还没吃晚饭却已经快过了宵夜的时间了。
穿好衣服走出学校,郭元平在夜色下慢悠悠地走着,去为自己找点能当晚饭的宵夜。
夜,无星无月。
一个人走在颇为清静的街上,郭元平脑子里还是账本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数字。
挥之不去。
苦笑,沈子潇,上辈子是欠了你多少啊?
在这样的夜色里想起子潇,顺理成章地想起读书的时候一起瞎混的晚上。
想着,在冰冷的夜风里那抹苦笑渐渐变得温暖起来。
以前他们总在码头附近吃宵夜,如今各自奔忙,已有很久未去过了,不知战乱之后那些摊位是否还在。
这样想着,便加快了脚步向码头方向走去。
尚未靠近码头,依稀听到有大船靠岸的声音。
这个时间靠岸,想必是商船吧。
没有再多想什么,郭元平继续向前走去。
原来摆满摊位的地方如今只有零星的亮光了。
郭元平心中轻轻一叹,走到其中一个卖汤包的摊位前,正要向摊主问价,忽然听到船上船下喊话的声音,便向那商船看去。
“八爷,今天这么早啊,我这夜宵还没吃两口呢,你船就到了。”
“龙王保佑,顺风顺水。”
“沈家伙计还没到呢,八爷要是着急回走,我叫码头伙计先给你卸货吧。”
“算了吧,你赵老三不就是想多挣我几个钱吗,我才不干呢!”
“嘿,八爷你怎么还是这么小气啊……”
“先生,”摊主见郭元平站在摊前却一直看着别处不跟他说话,不禁问道,“汤包烧卖蒸饺,您吃什么啊?”
郭元平这才收回目光,带着歉意对摊主笑了笑,道:“哦,给我一笼蒸饺,一笼烧卖。”
摊主又道:“您在这里吃还是带走啊?”
“带走。”郭元平说罢停了一停,对正在给他拿蒸饺摊主道,“大哥,你认得那个八爷吗?”
摊主抬头往商船的方向看了看,道:“知道,那是沈家八号商船的船老大嘛,所以人家都叫他八爷。他的船每回都来得特晚,今天算是来得早的呢,沈家伙计们等着卸货的时候都爱在我这里吃夜宵。上个月初一的时候天不好,他的船来得尤其晚,沈家伙计们在我这吃了好几顿,我这所有吃的全卖光了他才到的,那些伙计们可把他骂惨了!”
初一。
一听到这个日子,郭元平微惊,忖度了一下,似漫不经心地道:“上月初五晚上我到码头散步来着,好像也看到条船挺晚靠岸的,那也是八爷的船吧?”
摊主连连摇头,“不可能,初五我也在这的,没有船晚上靠岸。况且八爷都是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靠岸的,初五不可能见到他的船。”
郭元平笑笑,道:“那是我看错了吧。不知道这八爷带的是什么货啊,总是这么晚靠岸就不怕歹人抢船啊?”
摊主一边把包好的两包东西给郭元平,边道:“不管八爷运的什么,有沈二爷呢,沈家的货谁敢抢啊!”说罢,又道,“先生,一共六文。”
郭元平忙拿出钱来递给摊主,道了声谢,又向那商船看了几眼,转身离开。
恒静园,园后药房。
青灯独明。
燕恪勤正在案边抄录些什么,听到叩门声,起身开门,却见是灵玉站在门外。
燕恪勤忙侧身让道:“大少奶奶,里面请。”
灵玉微微颔首,走进门来。
这是燕恪勤的书房,也是沈家的药房。一排书架,一排药柜,书卷气夹杂着草药香,灵玉略有不安的心神在这样的环境里也平静了下来。
“燕先生,不知有何吩咐?”
夜间突然有药房的家丁来找她,说燕恪勤有请。
燕恪勤找她,想料也就只有一件事。
燕恪勤请灵玉在茶案边入座,一壶铁观音,微热,像是等候多时了。
斟满两杯茶,燕恪勤才道:“冒昧请大少奶奶前来,是想与您谈谈大少爷的情况。”
灵玉点了点头,“燕先生请讲。”
浅呷香茗,燕恪勤蹙起眉头,轻按斑白长髯,沉声道:“听闻大少爷近日已涉身沈家生意场,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提起此事,灵玉眉宇间不禁浮出些许担忧之色,轻轻一叹,点了点头,“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原是从不在乎这些东西的……”
燕恪勤眉心愈紧,额头上的皱纹也愈发明显,摇了摇头,道:“此事万万不可啊……混迹生意场本就是件劳心费力的事,就是在商场打拼多年的二少爷近两年来也时有疲惫之色,更别说是大少爷了。大少爷素明事理,还望大少奶奶好好劝说大少爷,钱权都是身外物,身体要紧啊。”
灵玉叹道:“我如何不知啊,只是灵玉人微言轻,怎能说得动大少爷?”
听出话中苦涩,燕恪勤微愕,道:“大少奶奶何出此言?”
灵玉苦笑,摇摇头,颔首呷了口茶,犹豫了一下,才道:“恕灵玉冒昧,还请燕先生直言,大少爷病情到底如何?”
燕恪勤欲言,又止,蹙眉一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道:“大少奶奶既如此相问,那就请恕老朽直言。偌大少爷再如此偏执,就是前朝御医来看只怕也是时日无多了……”
灵玉一惊,站起身来,“你……”
话未说出口,门外传来急促的叫门声。
“燕先生,大少爷不好了!”
灵玉慌忙开门,见是恒静园的家丁,忙问:“大少爷怎么了?”
家丁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顾催促燕恪勤。
“别急,”燕恪勤沉声道,“请大少奶奶先行,我随后便到。”
“有劳燕先生。”灵玉匆匆向燕恪勤行了个礼,转身与家丁快步回房去了。
燕恪勤只比灵玉迟了几步便到了子轩房里,进门,见子轩静静躺在床上。
冷香正向灵玉说着子轩的情况,见燕恪勤进来,忙迎了上来。
燕恪勤边坐到床边细细查看,边问冷香道:“怎么回事?”
冷香忙道:“大少爷晚膳后说在书房有事要做,吩咐谁也不许打扰。我去给大少爷送药,大少爷都把我赶了出来。后来我看天色已晚,想请大少爷回房休息,就见大少爷倒在桌案上了。”
“真是胡闹……”燕恪勤眉宇间带着清浅却清晰的愠色,厉声道,“大少爷任性,你们也由着他胡来!要你们干什么用!”
听到这话,一屋子丫鬟慌忙跪了一地,连声认错。
灵玉忙对燕恪勤道:“灵玉治下无方,定会向夫人请罪,还请燕先生全力救治大少爷。”
燕恪勤摇头一叹,扬了扬手,稳定了下心绪,才道:“请大少奶奶屏退左右,到门外稍后。”
所有人撤出房内,只留燕恪勤与子轩。
“大少奶奶,”灵玉刚把门合上,随在她身边的冷香就“嗵”地归到她脚下,“冷香知错了,请大少奶奶责罚……”
低身搀起冷香,灵玉扶了扶冷香的肩膀,平静地道:“燕先生一时情急语重,着实怨不得你,无须自责。”
冷香颔首泪落。
灵玉清楚得很,在这眼泪里面,担忧要远远多于委屈。
人尽皆知,却为何独你执迷?
一阵晕眩,灵玉扶住冷香才稳住身子。
冷香忙挽住灵玉,紧张道:“大少奶奶,您怎么了?”
灵玉苦笑,摇头。
自来了沈家,她的心事不也是一日重过一日的吗?
无论多么知礼,多么安分,多么恭顺,终也改变不了出身低微的事实,改变不了沈家上下看向她时恭敬中夹带着冷漠的目光。
她对此从无怨言,因为心知,在如此深宅里卑微渺小未尝不是种福气。
人微,所以言轻,所以少有是非。
如今,却深深感到言轻的悲哀。
若我是帝王将相之后,你可会听我一言?
一炷香的工夫,燕恪勤拿着药箱从屋中缓步走出,门开,灵玉与冷香忙迎上前去。
燕恪勤看看这对主仆,沉声道:“大少爷何时醒来,要看天意了。我需与夫人详谈,大少爷若病情有变,还请大少奶奶随时知会于我。”
说罢,便向这对怔住的主仆颔首拜别,匆匆离去。
灵玉微湿眼眶,暗暗一叹。
纵是人微言轻,也要逼你听我一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