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缺席(1 / 1)
从此,章节字数开始正常了……第十节·缺席
林公馆。
直到现在,还没人觉得今天有什么不妥,也没人怀疑素来安静的男主人是出了什么事。
天是晴的,缎子是红的,人都是笑着的——看着就是有喜事嘛!
依照林莫然先前的吩咐,Anna依然是对那几个全然不拿自己当外人的张家主仆视而不见,张太太几次试图支使Anna,却发现她说的话Anna不懂,Anna说的话她更不明白,于是也视Anna如无物了。
当白英华盛装出现之后,僵局发生了一点点变动。
白英华并没出过国门,却因近年开始做了不少洋人的生意,也苦练成了一口流利的英文。见到Anna,白英华对Anna送上来的礼节性拥抱丝毫没有局促,还赞美道:“You are as grace as swan.(你美得像天鹅一样。)”
Anna惊喜地看着这个满是东方贵气的妇人,同样是盛装华服,却与张太太的俗艳大相径庭。来中国已有段日子,这的确是她见过最显高贵的东方女人。
Anna微笑,道:“Thank you ,madam.(谢谢您,夫人。)”
看着Anna对白英华的态度同对自己的态度的极大反差,张太太像在自己菜碟里看到一只胖乎乎的苍蝇,心里疙瘩得要命。
都说文人相轻,其实女人在这方面更甚于文人。
自从听到张合年在自己面前赞美沈夫人起,白英华这个名字就开始让她耿耿于怀了。
“张太太,恭喜啦。”白英华没管张太太的西瓜子脸拉成了长瓜子脸,依旧热情地道:“听闻,贵婿是督军府的官员?”
这个的确是张太太最骄傲的地方,张太太立即道:“可不是,现在世道变了,只有那里是个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白英华听明白她的意思,会心一笑,道:“张夫人说得是,这以后,可少不了您帮衬呢。”
“好说好说,”被白英华一捧,张太太刚才的不痛快一下子烟消云散,人一得意,话也多了,随口又道:“反正他也给你们沈家做事儿,算起来,你也是他的老板呢,都是自己人。”
这件事张太太本是很介意的,先前硬要张合年把林莫然拉进自家生意,可张合年却说,有林莫然在沈家做事,探听沈家动静要方便得多。张太太觉得有理,也就不在意了。
但这却是让白英华怔了一怔。她来之前仔细看过喜帖,还记得新郎的名字写的是“林莫然”,但她实在想不起这个林莫然是何方神圣,居然进了沈家还敢在督军府做事,于是道:“呦,您这一说,我一时还真想不起来,不知您家姑爷在敝府屈任何职啊?”
张太太炫耀到了兴头上,已经不知遮拦,道:“他在你家的医馆,就是那个回春堂。他可是御医之后,还在日本和德国留过学,年轻有为,一表人才的,现在满大街的人都知道他,您肯定认得。”
白英华眉心掠过一丝疑惑,一个场景在脑海里闪过,这样的描述确是曾有耳闻的,但在张太太面前依旧平静地问道:“您亲家是不是在美国开西医诊所的?”
张太太笑道:“就是就是,我就说嘛,您要是不认得他,怎么会让这么年轻的大夫在回春堂坐堂呀。”
白英华眉心微蹙。
今天白英华能改掉几个客户的预约而亲自来参加张家的婚礼,不是冲着张合年的名字,而是看到喜帖上“林莫然”三个字。
她后悔子潇那日与她说过后自己没再过问。
若她知道子潇说的医师是叫林莫然,知道这个林莫然还有这重身份,也许今天的一切都会是另一番情景。
张太太自是看不出白英华心中波澜,碰巧家丁在门口为几个花盆的摆放争执,张太太招呼了一声就急急忙忙跑去看了。
“Would you like something to drink ,madam?(您要喝点儿什么吗,夫人?) ” Anna不知何时已站在白英华身旁。
白英华回过神来,一笑回礼,道:“No ,thanks.(不用了,谢谢。)”
忽然想起什么,白英华叫住了这个汇集了欧洲美人全部特征于一身的女管家,“Please, but where is Mr. Lin?(不好意思,请问林先生在哪儿?)”
Anna微笑着道:“I am sorry but my lord is not here. He will be back soon. What can I do for you, madam?(夫人见谅,先生现在不在这儿,他就快回来了。您有什么吩咐吗,夫人?)”
“Not here?(不在这儿?)”白英华微微一怔,这才发现,从进门到现在还没见到新郎的身影。“I see and thank you.(我知道了,谢谢。)”
“My pleasure.(夫人客气了。)”
“呦,你俩这就说上了?瞧我,东忙西忙的,别是怠慢了沈夫人。”张太太还没进门就尖声尖气地叫起来,还不忘瞪了Anna一眼——这是目前她唯一能想到的让Anna了解她多气愤的方式。
白英华把一切看在眼里,堆起些笑意,绵里藏针地道:“看您说的,我在这儿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帮您说说这丫头,省得那些西洋习惯让您和令嫒不舒心。”
张太太心里直冒火,这摆明了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明知道她最不舒服的就是这林公馆里的人个个一口洋腔,还偏偏说这个。那些平日里冲着张合年叫骂的话全到了嘴边,却一句也不能说。守着这么多下人,她不愿自讨没趣,何况她那些话在大喜的日子说出来也不吉利。
张太太只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脸上却带着笑道:“还是沈夫人周到,忙都帮到人心坎上了!我还真用不惯这些个洋人,等我那丫头一嫁过来,我可得给她换几个贴心的人。”
白英华只笑,不语。
那台座钟敲了十一下后,前来道贺的人多起来。
张太太正和白英华话里有话地说着,子韦带了一队担着贺礼的人进了门。
“张太太,给您请安了!”子韦一本正经又明显看得出是不正经地拱手长长一揖,半天才直起腰来。
现今这礼节也只有满清残余的腐儒相见时才会看到,平日里大家只当是取乐的,如今看到被子韦正儿八经地做出来,白英华不禁在心里暗笑。
张太太心里自是不舒坦,但还是不得不笑迎道:“呵,今天可真是贵客盈门了,沈家夫人少爷都赏光大驾,真是太客气了!”
子韦这才看见白英华,见白英华在微微笑着,想必她是看到也看明白自己方才的长揖了,而且认为他做的恰是时候。
子韦会心一笑,道:“您今天可是真漂亮,美得像珍珠似的,您看我妈都被您比下去了!”
白英华顺着道:“可不是嘛,你张伯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哪里比得上?”
这话张太太听出了音,子韦分明是挖苦她人老珠黄,但这母子俩一唱一和,她想发作也挑不出刺儿,只得作罢。看看座钟,张太太自语似地嘟囔道:“都什么时候了,莫然人呢?”
子韦笑,不语。
他比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清楚,昨晚子潇召人议事之后这就注定会是一场没有新郎的婚礼了。